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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日果(2):母子 ...

  •   四更天四刻钟

      长秋宫中烛火通明,影影绰绰。宫人们四下手忙脚乱地伺候。
      连日昏迷的太后悠悠转醒,御医也只是摇头,这并非病情好转,已是回光返照了。太后亦是心知肚明,传了懿旨请来皇帝,除了心腹都已屏退。

      “母后刚刚醒转,不妨再抿几口参汤,再训话孩儿。”
      邓太后看上去面色异常地红润,声音也平稳,“哀家只怕再晚片刻,便来不及叮嘱了。”
      “母后实令孩儿惶恐。”
      “阿允此话叫哀家熨帖,只是你这眼神却像看生人般。”邓太后黯然笑道。

      这对天家母子坐得极近,却也难存多少温情。

      “两百年前,叁伐之难后,我大梁立国乱世,建都洛水之滨,此后百年间,蚕食鲸吞,方才囊括南方、西方之土;有了这良马场、大粮仓,大梁便一直秣马厉兵;之后直到先帝,方才抓住时机一举吞并了中稷,我们数年来又已经取下北虞。
      “天下自打叁伐之乱一直纷纷乱乱,如今只除了东艮,已经全数入我大梁彀中。”
      “统一天下,只差这临门一脚,却也是最为凶险,东艮立国先天之时,而国祚绵延至今,另有北虞余孽未清……”

      皇帝顺从地听着太后讲这些史实,并不出声打断。直到邓太后枯瘦指骨扣住他的手,定定问道:“阿允,老身去后,你要如何秉国?
      “……以国先?以百姓先?以名先?以实先?以霸业先?”

      “……孩儿会周旋其中,天下终会一统。”

      太后道:“阿允,你还是太过心软!若当初斩草除根,如今便无冷景目这根芒刺了。

      “皇帝啊,你凡事想兼顾,怎么可能!世上难有十全之法,欲要安定,必先流血;欲要巩固手中权力,必会触及世俗之利……鱼和熊掌岂可兼得!阿允,你必要划清这主次先后啊。

      “少听那些儒生的话,也防着那复古尊神的说教!我看你近日常问询灵台师衡远,他的话听听便是,不可较真!那上古异象、五灵神迹早已是缥缈无寻了,大梁虽兴于谶纬,不可使其亡于谶纬!”

      这满头银丝的老妇倚躺在枕上,说了这许久已是眼眸半阖,话中却仍是斩钉截铁。

      “民间之事,你兴教化、办学校,哀家赞成,只是不可过度。大梁民风不可弃武,天下尚未一统,远未到偃兵修文时……还有那作乱的春秋会、莲花教之流,不可手软,百家争鸣不是放任贼人洗脑……
      “税收是国之根本……
      “咳咳……忠臣能臣,哀家早已替你择好……至于你那舅舅,他虽是荒诞,看在哀家的面上,你放他个闲散爵位,莫让他作妖便是……”

      这一番叮咛,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到后来太后已经咳嗽不断,方才静下。她像是恨不得将她把持朝政十几年的经验一夕间灌给皇帝,生怕有所缺漏。

      “皇帝,如今哀家走了,这权柄,终是要交到你手上。这些年,我到底是僭越。你可怨我?”

      “凯风自南吹棘心,母后听政之日,有裨益于国家。阿允不怨母后。”却不是不曾怨。也并非天下不怨。

      太后叹息,“这也是哀家之过,自你五岁那年,先帝正伐北虞却中道崩殂,哀家十三年来把你作国君看,却不曾作儿子看……阿允,是为娘对不住你。哀家的丧仪一切从简。”

      “我叮嘱已尽……陛下,”,梁帝抬头看她,才发现不是在叫他。

      只见邓太后仰头笑中含泪,似是对着那虚空呢喃:“茂漪终于可以放心去见你了,阿允和大梁我已替你守了十三年……”

      良久,周围的宫人都跪倒一地。而梁帝明允始终执着邓太后的手,一分分等着,直到那点余温完全地散尽了,只剩僵硬冰凉。
      这时天已破开了暗夜,晨曦洒在宫阶上,梁帝看这殿外满目冷光,只觉心中有一道烛光永远地灭了。可望不可即的亲情,终究是一生缺憾。

      大梁天正十二年秋,邓太后崩。

      ……

      而另一边,另一对母子也在对话。

      孟灼因见到孟秋娘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出神。天已经大亮,桌上的油灯却还兀自在烧着,灯花也没剪。孟秋娘看上去面容憔悴,怕是一宿未眠,见了他,整个人蹭地站了起来,袖子险些撩着那黯淡烛火。
      孟灼因赶忙吹熄那蜡烛。“娘,我回来了,让你受惊了……”

      孟秋娘怔怔看着他,出口却是:“你知道自己有灵脉?你要进灵台了?”
      孟灼因一惊,回道:“是,娘从何得知?这事说来话长,只是我还没和你讲过,我是水灵……”

      可是孟秋娘却忽地哆嗦了一下,失声道:“可你……”她一时间浑身发抖,两眼一黑,整个人似要昏厥过去!

      孟灼因又吓一跳,忙跑去里堂那神龛前拿来那块石头,塞到孟秋娘手中,让她紧紧握住。孟秋娘这才渐渐缓过气来,数息间平稳下来。
      平日里孟秋娘也有这发晕的毛病,但从不像这次这般严重。好在有以往的经验,只要握着这石头,孟秋娘状况便能渐渐好转。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但幸好这次也不例外。

      “娘,让你担心了,可这破事实在是半点也怪不得我,这天大的冤枉!昨天下了学,我本……”

      孟秋娘摩挲着石头,平静下来,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面有哀容地打断他,“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你几日去灵台报道?”
      “……九日后,处暑日。”

      “来……我与你打点行装。”此后她竟果真再未过问此事情由。

      ……

      天正十三年七月的处暑,对徐文卷来说,注定会是个难捱的日子。

      自打暑假里,徐文卷就成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是把三伏天过成了大雪天。他是见天地在爹娘兄姊前温书,《孝经》翻来覆去地背,生怕老爹给他逮着送去灵台。
      可算盼到七月初,监学的名单定下,他一颗心才算落了地。人逢喜事精神爽,庆糕都多吃了两块。谁料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这日徐文卷从庭院里走过,见了老爹站在檐下,他赶紧趋步走开。

      然而徐父在后面叫住他:“胜言,你早十三岁了,为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拖,已托僚友将你插班进了这届的监学,你可好生准备了。”

      徐文卷一时只觉晴天霹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爹,孩儿没准备好啊!不是说再缓……”

      徐父一见他这窝囊样就来气,大怒道:“再缓,缓到何时!其它历书局官员都十二岁送子弟入监学,你已经拖延一年!”

      徐文卷被吼得人都麻了,十个指头绞着,哭丧着脸道:“可爹,那些星表我都没学好,这去了也是无用啊……”

      徐父简直气成了一串鞭炮,炸得没玩没了,继续大骂:“我老徐家世代供职灵台,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愚笨庸才?星经看不明白,縗分都学不会,十三岁了还在学训诂,真是羞死老夫!你莫不是想一辈子待在小学?”
      徐大人显然是憋了多年的气,文人架子都拿不住了,只恨不得骂穿这榆木疙瘩。

      “你今岁不想去也得给我去,老夫不想再见你这只知吃食的饭桶!进了监学你自己毕不了业就做一辈子杂役!反正也不指望你传衣钵!”
      徐文卷被喷得一脸唾沫星子,心中崩溃不已。

      好在徐母老远在偏屋听见了动静,忙过来相劝,见了小儿子这涕泪交加地低头不语,而一边老头子嘴上不停,撸着袖子几乎要手脚上阵,颇为心疼:“老徐啊,你这么大人了还气成这样,小卷儿就不是这块料,你再骂也骂不出个花来啊!这松柏后身还樗栎庸材呢!也不见你徐家人聪明到哪去……”

      徐文卷赶忙躲到娘亲身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管徐大人在那吹胡子瞪眼:“阿母,你快劝劝阿父吧,灵台没旬假,月假都没,我这一去,到九月末授衣假才能回来看您啊。我就从没离开您这么久过,我……”
      徐母听着心又是一软,正欲开口安慰几下,却听得“我就吃不到您做的枣泥酥了”,一时只觉满腔爱怜喂了狗,抓了他袖子,怒道:“孩子他爹,这教孩子就是不打不成气候,我帮你抓着……”

      ……

      黄昏时分,窗边月下,徐文卷和二姊徐书直一边下着围棋,一边大吐苦水,说着说着就泪眼汪汪了,但咬咬牙吃口桂花糕,又继续吐苦水,颇有几分徐大人骂到喘不过气也不肯停嘴的脾性。

      徐书直一连吃了他数子,道:“胜言,你可详细知道,太史监下辖有三所机构,一者是直史馆,有大、小史,内外史若干;一者是监学,也就是你要去入学之处,历来为太史监教授学生、补充官员。而这三者中又属灵台职权最大,以至于人们把灵台与太史监互通,都忘了它们本是隶属关系了……”

      徐文卷咽下了桂花糕,随手落子,口齿不清地道:“知道,你们早说过无数次了。
      “灵台有四司,视祲司,观天象以占卜人事;
      “浑仪所,专司制造各种观星、演示的工具器物;
      “历书局,则用视祲司所观测的星辰轨迹记录、浑仪所占测的时令物候,推算出来年的节气历法;
      “漏刻司,日夜间掌管更漏、钟鼓报时……可是,二姊,这么多衙门、这么多行当,当真没有一个我想做的……”

      徐文卷脸上露出点委屈的哀伤神色:“爹说得对,我真是不开窍,看见星经、数术我就脑袋发昏,我真的不该去灵台……”
      徐书直叹了叹,把他的黑子包了一圈,“……爹知道,他也只是为你好……像我们这种世代学天文的家族,你若不入灵台,只有被发配充军。”

      徐文卷此时只剩自救,无力图谋白子了。他安慰道:“二姊,其实也还好啦,吃点好吃的糕点,也没什么不能忍的了。”
      他这么说着,转眼却又犯愁:“只是灵台考试考不过可如何是好啊?”

      徐书直给他放了条生路,让他能下得久点儿,笑道:“小弟,你这一去我可不能再帮你了,那你找个厉害的同窗当靠山,每日布置的居学仰仗他扎实完成了,那月试再差,惩罚也能轻些。”

      徐文卷趴在桌上颇感生无可恋。“二姊,可能我真的投错了胎吧……不过,有你和你的桂花糕,我一点也不后悔。”
      徐书直一时不知是怒是笑,她可不觉得和桂花糕并列有什么可高兴的。

      棋局上已经毕了,徐文卷被杀得只余半数黑子。徐书直刮了他一个脑门,道:“你都胖成这样了……算了,我再给你做些桂花糕带上。待会还有一些灵台的掌故、你的宿处、同舍生,你给我记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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