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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十七岁 ...

  •   十七岁那年,我求着皇兄把我嫁给五十八岁的敌国皇帝。

      侍女一边给我梳妆,一边抽抽噎噎的哭。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问道:“丹橘,这身婚服我穿着好不好看?”

      她小声呜咽着,“长公主,你穿这么少,怕是又要受凉了。”

      我愣了下,心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受凉了。

      ——

      我是燕国的永宁长公主。

      新帝登基大典上。

      我穿着一袭牡丹色宫装,站在满堂文武之上,出现在世人眼前。

      抬头望向那片暗色龙袍,曾经那张俊俏而充满少年意气的脸上,如今却带着冷淡疏离,尊贵而又隔人千里。

      他的剑上滴着血,不可不知夺了多少大臣与血亲的命。

      被发配到边疆的兄长,如今露出了最锋利的爪牙,坐上了那把最尊贵的椅子。

      而我无比清楚,这大殿下,堆砌的都是冤魂。

      敛去眸中深意,那围绕我多年的噩梦又在脑海中想起。

      ——

      元帝二十六年。

      我八岁,皇兄十一岁。

      母妃是作为战败国的礼物送给父皇的。

      年幼时我常想,母妃这样年轻貌美,而父皇早已年迈,甚至连我也抱不动。他们站在一起透露着强烈的不般配,有次父皇找母妃来用午膳,我看到他坐下时,龙袍包裹着肚子上的赘肉,一股股叠着。母妃真的会喜欢这样的父皇吗?

      母妃告诉我,她没有喜欢谁的权力,帝王的欢心留在哪,谁才能活得长久。

      在我的记忆里,母妃一直是温柔安静的,我和皇兄打翻了母妃喜欢的妆盒,她也只是心疼的捡起来,转头看我和皇兄有没有受伤。

      她有时会轻声哼唱一些曲调悠扬的小调。我问她,这是什么歌。她笑着把我抱在怀里,说这是她母国的歌。

      夜深人静,她会悄悄打开一只小小的箱子,里面是她母国的服饰,她轻轻摩挲着这些衣裙,微不可闻的叹气。

      我凑上前,发现这些衣裙大都颜色明快,檀紫色、胭脂色、湛蓝色……

      我问母妃:“为何现在母妃只穿素色,我从没见过母妃穿这么好看的颜色。”

      彼时我太过年幼,根本不懂,母妃嫁入燕国后,早就没有了年少时的自由,在远离母国的深墙大院里日复一日蹉跎岁月。她厌恶父皇,自然也无心打扮。

      父皇暴虐昏庸,不问政事,后宫里塞满了妃子,环肥燕瘦,尽态极妍。

      但我认为父皇是喜爱母妃的,毕竟整个燕国王室的宝贝都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进母妃的宫里。除夕宫宴上,满天烟火,父皇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起母妃的手,郑重许诺。

      “如月,你是朕的珍宝。”

      我拉着皇兄躲在刻着五爪金龙的柱子后面,看着母妃嘴角淡淡的笑,拍手庆祝。

      可惜世间好物不牢固,彩云易散琉璃碎。

      那天,所有的美好幻境轰然倒塌。我只觉得我像个被遗弃的人,站在一堆锐利又好看的琉璃碎片上,我低头想去捡,哆哆嗦嗦想去拼凑出原本美满和谐的样子,却发现那一瓣瓣琉璃碎片都精准的插在我的心上,九年来不曾掉落。

      ——

      皇兄走下往下淌着血水的台阶,向我走来。他如一个暗夜的鬼魅,带着寒凉与危险。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变。

      四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皇兄上战场时,才十六岁,还是半大的少年。

      而我十三岁,哭着喊着去求父皇不要让皇兄走,因为我只剩他了。

      他停在我面前,整理了一下我的红狐披风。

      他道:“皎皎还是这般惧冷。”

      皎皎是我的小名,自母妃去世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我身躯一震,眼泪带着分别四年的苦楚与委屈,几乎要决堤。

      他垂下头,遮住了我的眼睛:“皎皎不必害怕,不会再有那种时候了。”

      那种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我和皇兄躲在衣橱里看到父皇亲手掐死母妃吗?还是父皇把我摔在地上,欲要划花我的脸?

      九岁那年,我和皇兄与母妃玩捉人游戏,我们躲在母妃的衣橱里,等着她来找我们。

      等了好久没等到她,我想要出去寻寻她,刚准备打开柜子门,就透过缝隙看到父皇拎着母妃来到内殿。

      我很快发现父皇的异样,与平日爱护母妃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提着她的衣襟,然后把她狠狠摔在地上。

      我想要呼喊母妃,皇兄却捂住了我的嘴,紧紧的,手冰凉的出气。我知道皇兄也是害怕的。但他把我摁回衣柜内侧,用他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

      “皎皎不要看。”他小声说。

      衣橱里母妃层层叠叠的宫装覆盖住我,我身边全是她的气息,却听到她的声音在衣橱外凄厉地响起。

      “燕诚!你灭了我的国,你我早是势不两立的仇人,你知道我有多厌恶你吗?我巴不得身上掉层皮,换掉这被你碰脏的血和肉!”

      ……

      我从未听过母妃这样悲恸激烈的声音,她从来都是安顺的,温温柔柔的,很少与宫里其他娘娘聊天,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倚在软榻上,轻轻笑着,看我和皇兄玩闹。

      衣橱里黑黑的,只有一丝光从柜缝里透进来,皇兄的眼尾都红了,却硬是不让自己掉下一滴泪来。

      他示意我不要出声,我无声的点点头,心脏闷的出奇。

      我们一同靠在衣橱的柜门处,母妃被父皇捏着下巴,他好像疯了一样,爱不释手的摩挲她的脸,突然又恍若回魂一般,凶狠地扇她的耳光,直到他用手掐住她的脖颈。

      不知道他拿来的力气,竟喘着粗气,把母妃举起来,她双脚离地,痛苦的挣扎着。

      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狂笑起来。

      “如月,朕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却一点都不喜欢朕。好啊,你若是今日求求朕,朕就与你重修旧好,如果你不求朕,那朕就亲手掐死你。”

      我的泪水大滴大滴的往下落,砸在皇兄的衣襟上,我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一眨不眨的盯着父皇掐着母妃的手。

      我听到母妃轻轻的笑,她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轻蔑地看向他,突出来的话却是春雷落地般,不容置喙:

      “燕诚,你残暴无能,我这一生,都以嫁给你为耻。让我求你?你做梦!”

      皇帝怒极反笑,盯着她,睚眦欲烈,手一点点锁紧,我听到了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他看着地上死去的母妃,连滚带爬地到母妃身边,又哭又笑。

      “如月,你是朕的至宝。可是你太不听话了,这样好了,你就永远是朕的至宝了。”

      ——

      十三岁的冬天,天寒地冻,宫里娘娘养的猫儿们都缩在殿内取暖。

      我一人跪在紫宸殿外,求父皇开恩,不要把皇兄送去西北带兵。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看到我,都或多或少,悄悄在打量我、可怜我、鄙夷我。

      宫里的消息穿得很快,三年前月贵妃触犯龙颜,陛下大怒,削掉她一段脊骨,做成一枚骨簪用来束发,并把她的尸体丢入乱葬岗,不可入皇陵。

      而如今,她的儿子,十一皇子燕昭,受她的牵连,被发配到边疆练兵护国,无召不得回京。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处疼得入了寒,月亮挂在黑夜里,星星闪着光。而我最后的亲人,却要与我相隔千里了。

      “公主,别跪了……再跪身子就要受病了……”丹橘带着哭腔的声音隐隐颤抖,也不知这十二岁的小丫头哪里来的勇气,喊来了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提着食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簪钗叮铃作响,她看了眼我,便提起裙摆,踏上了紫宸殿高高的石阶。

      我木然地跪着,好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傀儡娃娃。

      紫宸殿早就点上了火烛,窗户处泄露出来明亮温暖的烛光,我看到父皇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侧对着我,淑妃在他对面坐下,轻手轻脚的为他布菜,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父皇的笑声朗朗传来。

      冬日里天转眼就像墨一般浓稠,紫宸殿外,空旷又冷清,寒风如入无人之境,呼呼灌进我的身体,猎猎冷风,好像要在我的脸上划几道口子,把我的心脏撕碎成灰。

      我摸了摸耳朵,早就冻得感受不到耳朵的存在了,若是父皇此刻要割下我的耳朵,我也冷得感觉不到痛吧。

      我抬眼看了看紫宸殿的窗户,父皇正亲手为淑妃擦去嘴边的酱汁,淑妃娘娘微微低着头,光是侧影也能看到女儿家娇羞的模样。

      殿内其乐融融,恩爱和谐,殿外的我,孤身喂着寒风,遭受宫人鄙夷唾弃,恍若丧家之犬。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原以为父母恩爱,琴瑟和鸣,我和哥哥都会长长久久的承欢于母妃膝下的梦,也被这冷风吹散的干干净净。

      原来父皇也能对别的娘娘这么好,原来这就是帝王的爱。

      我的母妃被父皇当作玩物,亲手掐死,如今是乱葬岗的无名尸。

      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哥哥,被父皇派遣到西北带兵,他才十六岁,这一别可能便是生死相离,此生再难相见。

      我的父皇在与别的妃子浓情蜜意,言笑晏晏,母妃的脊骨仍被他插在发冠上,而一墙之外,我已在冬日里的长阶上,见识到了从日上三竿到天幕挂星的样子。

      可笑的像一场闹剧。

      他小心翼翼讨好了母妃这么多年,换来的却是母妃日益加重的厌弃。他可以容忍母妃初到燕国时,对他的厌恶,却无法接受多年了自己泼天恩宠,忍气吞声地逗母妃开心后,她的无动于衷。

      他将母妃当成难以驯养的小猫小狗,当作精美的至宝,但一旦他腻烦了,就会亲手把小猫小狗处死,将至宝摔碎。

      他本就是个昏君,他要的是一个听话乖巧、百依百顺的宠物。

      我跪了多久都没用,他没有收回旨意。

      临行那天,我去送别。

      皇兄最后看了一眼皇城,他眼里涌动着一些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会不明白呢?

      这宫里清醒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为求一个圆满罢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长长的军队摇摇摆摆的穿过大街小巷,转过几个弯,也就再也望不到了。

      我转身迈向宫门,心头空凉凉的疼。

      这里明明是我的家,却也不是我的家了。

      不过是,葬送我一生的坟墓。

      ——

      皇兄走后,淑妃娘娘收留了我。

      皇帝觉得她至纯至善,将她升为淑贵妃。

      她摆摆手让我不必谢她,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很清脆的一声,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在皇帝面前的娇柔与做作:“收养你,是有好处的。陛下对月贵妃和十一皇子的处罚,朝中认为太过严苛,本宫此时主动提出收养你,便能化解朝中非议。你看?本宫现在不就是贵妃了。”

      时间久了,我发现淑贵妃对谁都是天山雪莲一般,高不可攀,她经常笑,可是笑意不曾到过眼底。

      我有时在想,那年寒冬,紫宸殿窗户上的那个娇笑软语的女儿家,到底是不是现在这个谪仙般谁也不在乎的淑贵妃娘娘。

      她知道我所想的后,轻嘲了一声,眼里是不遮掩的厌恶:“我看,你是被你母妃和哥哥保护的太好了,怎么皇宫的深墙大院里,还养出了你这样幼稚的人。”

      她歪歪头,头上的步摇随着晃动了一下,她好似在回忆什么。

      “也是,那天大雪日,我看你在紫宸殿外跪着冻了那么久,就在想你是不是蠢,竟然想去求他?他那样心肠早就黑了的人,是你求一求就能心软的吗?”

      她摸了摸发间精巧华丽的珠花,满不在乎的挑挑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发鬓上堆砌的鎏金银簪、白玉孔雀簪、宝蓝点翠银钗、金镶玉步摇……

      她指着满头珠翠,骄傲地对我说:“好看吧?我不让自己爬的高一点,怎么戴这么多漂亮的首饰呢。”

      她摸完了头上,又开始心满意足地摸耳上的绿松石金摇叶耳环,而后又摸了摸手上的白玉八仙纹手镯、碧玉金戒指。

      她越摸越高兴。

      “怎样?只要我委曲求全,就能有这么多珠宝首饰,还是很赚的。”

      淑贵妃娘娘是宫里顶顶珠光宝气的娘娘,她经常让我想到插冰糖葫芦的稻草架子,稻草架子上插满冰糖葫芦,她的身上也挂满了琳琅珠宝。

      偏偏她这样一个人,不笑时常常端着清清冷冷的脸,衬得满头珠翠也挡不过她的光彩。

      人人都说,她是继月贵妃之后最盛宠的娘娘,可那些一面嚼舌根一面又惧怕她的宫人们不知道,这位高贵的淑贵妃娘娘,最喜欢做的是就是夜半烛灯下,给我展示她的珠宝匣子,她陶醉的抚摸,逼我同她一起欣赏,再小心翼翼的收好放妥。

      我见她如此喜爱这些珠宝,也曾打趣说:“淑娘娘竟像画本里那些守着宝藏、喜欢亮闪闪东西的巨龙呢。”

      她嫌弃的看我一眼,嘴角却上挑道:

      “说起龙,也就燕诚稀罕做真龙天子,而我倒是更敬佩,敢去屠龙夺宝的人。”

      她的眼里闪着不动声色地野心,我看见了,但我闭上了嘴。

      她觉得我的穿着太过素净,硬要给我也插上几只钗环。

      她神采飞扬、目光闪动的看着我。

      “我得多给你戴些珠花首饰,省的别人以为,你在我这受了委屈呢。”

      我低下头,看着华贵的衣裙,终于也像个公主了。

      她闲时便带我在皇宫里散步,有意在嫔妃和宫人们面前,和我摆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又大张旗鼓的把从背后诋毁我的宫人打了个半死,再命她们三步一叩,走完整个皇宫。

      自此整个燕国皇城,人人都说我命好,没了母妃照拂,还有最盛宠的淑贵妃庇护。

      那时皇城便有变天的预兆,民间对皇帝积怨已久,各地频繁暴动,朝中也是议论纷纷,大势早已离去。

      司天监哆哆嗦嗦的拱手禀告皇帝:

      “臣夜观天象,异星大放,隐有逼宫之势……”

      皇帝当即在朝堂上,抽出侍卫的剑,斩下了司天监大臣的脑袋。

      碗口那么大的脖颈上还在飙着血,溅到周围大臣的脸上,所有人瞬间噤声。

      ——

      可是真正变天那日,燕诚却来了淑妃娘娘的宫里。

      他把我摔在地上,疯狂的给我甩耳光。

      一如多年前对母妃那般。

      “你这张脸,朕就足矣杀你百遍万遍!”

      我想要站起来,可那把冰凉的刀贴在我脸上,我不敢动。

      我突然笑了,我笑他的可悲,笑他的可笑。

      他好像恍惚了一下,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也怕是像极了母妃。

      青花瓷碎裂的声音响起,那把刀落在了我手边。

      淑贵妃冷笑的看着他,手中动作不停,不断把宝格中陈放的玉瓶花樽砸向燕诚。

      一件又一件,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传来,我颤栗着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

      淑贵妃将我护在身后,恶狠狠的对燕诚说:“你个老疯子,竟敢动本宫的女儿!痴心妄想!”

      一句话,让我所有的委屈与苦楚全部夺眶而出。

      我在她身后,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原来,在这深宫里不是一个人。

      那年寒冬我跪了两天两夜,我没有哭;皇兄出征去边关,我也没有哭。

      但我看着淑贵妃娘娘抡圆了胳膊,抄起一件又一件平日里她喜爱的玉瓶珠宝,拼了命也要护着我的样子,气势全发的对燕诚时,所有的眼泪滚滚落下。

      自哥哥走后,我终于也意识到,我不是孤身一人。

      珍宝阁上的瓷器琉璃都砸完了,燕诚捂着流血的头,掐住了淑娘娘的脖子。

      她眼神轻蔑:“你是普天之下,最失败的人。”

      他气得肥胖的身躯颤抖,一点一点收紧了手。

      我像是也发了疯,没有了一点理智,我举起那把刀,深深的刺进了燕诚的脖子,我仍是觉得不解气,转起了刀柄。

      血肉搅烂的声音很难听,可我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因为这是他的报应,他该千刀万剐,他该死。

      他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淑贵妃眼眶红着,夺走了我手中的刀:

      “皎皎!你快走!”

      “他是皇帝,这可是弑父之罪……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但是你不能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断送自己的前程。皎皎,你听我说……”

      她的话很急,我流着泪摇头,她奋力一推,把我退出了殿宇。烛台倒了,我站在火光的一边,她站在火光的另一边。

      她莞尔一笑,我听见她说:“活下去……”

      房梁断裂,那个曾在寒风中拉我出黑夜的人也就此消失了。

      一切如灰烬般消散。

      ——

      皇兄用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坐稳了天下之主的位置。

      我回了宫殿,撑着头,无力又无助。

      我喊来丹橘让她煮一壶热茶。

      茶水叮铃作响,天边的明月高悬,初春的花朵已经有开放的了。

      这死局中,倒也有了一线希望。

      ——

      皇兄是个好皇帝,他治理国家的这些年,太平安稳,民间繁华,盛世之相已经到来。

      我的生活也一日一日过去。

      我去访谈民间百姓,看到他们安居乐业,小孩子们冲着我的笑脸,我莫名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

      北梁最近不太安稳,总是出兵扰乱边疆百姓,皇兄对此很苦恼。

      因为刚刚迎来新朝,兵力还需要修养,所以现在打仗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

      北梁出兵了,边疆城池已经攻破了一座。

      皇兄再次披上了战甲出征。

      鸽子咕咕的叫着,传回来了一个不好却又好的消息。

      北梁皇帝说要派公主去和亲。

      ——

      皇兄回了京城,一言不发。

      公主,当然是指的我。

      他其实来了好多次,只是远远看着我,见我回头,又落荒而逃。

      ——

      一树梅花,只剩下最后一朵了。

      花瓣落进泥土,给其他春花带来了生机。

      不过是,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

      “长公主不恨吗?”丹橘斟着茶,轻声问。

      “他是帝王,本不该有软肋,”我折下一枝干枯的梅枝,“永宁、永宁,天下太平永宁,不好吗?”

      “……”

      那抹玄色衣角,已然踏入了殿门,静静站了好久,终是转身离去了。

      “长公主是说给陛下听得吗?”

      我阖了阖眼,道:“也是说给自己听得。”

      ——

      又是一年春,这是我在宫里的十七个年头。

      今年的春来得格外早,花香拂过脸颊,或许,也曾有过一丝留恋吧。

      “丹橘,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我用杯盖撇去茶沫,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回公主,已有六年了。”

      “本宫在宫外找了处宅子。我放你出宫去,可好?”

      雨滴落在青黑的瓦檐上,溅起一朵水花,破碎又美丽。

      丹橘眼里含着泪,慌忙跪下,摇着头道:“奴婢愿一生一世陪长公主身旁,还请长公主不要送奴婢走……”

      “跟着我,只会耽误了你一辈子。”我放柔了声音,“只我一人就够了。丹橘,你陪了本宫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这就足够了。”

      “沈岚,本宫命你,好好活下去。”

      我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拉着我裙角不放的丹橘,思绪回到了六年前。

      沈岚是她入宫前的名字,那年母妃正得盛宠,丹橘被其他宫人们排挤诬陷,我求着母妃选丹橘做为我的贴身大宫女。

      后来也是丹橘叫来了淑妃娘娘收留了我。

      丹橘身躯一震:“奴婢叩谢长公主大恩大德,今生今世无以为报……”

      “阿岚,从此以后,你不必再跪任何人。”

      我拉起她的手,扬起嘴角:“替本宫去看看,这万家灯火永明。”

      ——

      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转眼就到了去北梁的日子。

      丹橘一边哭一边给我梳头,握着梳子的手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来。

      说是大喜之日不该悲伤。

      我笑她傻,去了北梁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不过是两国交好的货物罢了,与那些珠宝财物没有任何区别。

      况且这一去,怕是不能回来了。

      我低下头,掩去眸中深意。

      ——

      上婚车前,皇兄穿着龙袍站在城门口,背影威严又孤冷。

      像是那枝被我摘下的干枯梅枝,一语不发。

      ——

      所有人都为两国交好而高兴,却不知这只是假意降和。

      随我一同的不是小厮侍卫,而是一整支军队。

      只要迈入北梁皇城,便能杀敌军个措手不及。

      皇兄自然是知道的。

      而我呢,我该何去何从,好像从未有人在意过。

      我穿着极其华丽贵重的婚服,戴着凤冠,离开了我的国土与子民。

      ——

      烽火点起,周围厮杀声一片,我端坐在婚车里,视而不见。

      尸体散乱,鲜血流淌。

      我拖着精美的凤袍走下台阶,捡了一把断剑,身后是敌国军民愤恨的目光。

      我抚摸着断剑,上面沾着许多人的鲜血,温热,并不凉。

      很快的,死亡很快的。

      我举剑划向脖颈,顿时血流如注。

      我想起了母妃和淑娘娘,恍惚间我看见了她们朝我伸出的手。

      圆满的令人落泪。

      染了血的飘带被春风拂过,飘飘荡荡了许久,最终被点燃的烽火烧成了灰烬。

      什么也不曾留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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