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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庆假期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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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刚下过雨,尽管到了十月,这座沿海的小城依旧闷热得不可思议。
黎长洛拖着行李箱往滨城站赶,期望候车室里能有空调。昏昏欲睡的安检敷衍两下就放了他进去,连美工刀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带着。他看着吱呀吱呀转得费力的安检机,这才想起来这车站老旧得很,别提空调了,连吊灯亮不亮都得看它脸色;所幸生意冷清,空空荡荡,候车室比外面明显要凉快不少。
滨城人似乎不大愿意走动。这里唯一一座火车站打八三年建立起就没有过大的翻修,顶多在十几年前贴了墙纸,也早泛黄剥落起了霉点,卫生间不是漏水就是堵塞,许多地方还是木质结构,当地竟也没有整改的意思,就准许它破烂了几十年,并且不出意外还会继续破烂下去。
距离发车时间还早,黎长洛避开横躺在椅子上睡觉的大叔,选了个角落坐下,看看时间,八点十六,说早不早说晚不晚,正好打个电话骚扰一下放假在家的发小。
这是他来滨城读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这座城市不大,同学多是本地人,讲的滨城话他听不懂,好在年轻人不排外,有他在场的地方都尽量用普通话交流。但有些老一辈就没那么友善,街坊邻里的大爷大娘常常站在窗口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发毛,只敢低着头快步走出巷子。
黎长洛不是什么胆大的人,性子也随和,有些老人脾气古怪不喜欢外地人没什么奇怪的。相比起来,反而是回家更让他头疼,那个地方与其说是家,不如叫长期宿舍。这次回去要是麻烦的人在,还是出去避一避为妙。
彩铃响了好久终于接通,电话那边窸窸窣窣还有发小周帆祺打哈欠的声音。那家伙在首都上学,买不到高峰期的票,趁没课放假前就回来了,这会估计正在床上瘫着呢。
“喂,番茄,醒了没?”
“八点十七,你说呢?没醒也吵醒了。”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好气,周帆祺原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与庄周把酒言欢,没想到这厮居然早上八点多打催命电话。
黎长洛也想到了这一点,幸灾乐祸:“哟,我来得不巧,打搅周公子美梦了。”候车室里安静得过了头,除了大叔的鼾声别无他响,他有些不自在地放低了声音,“…我今天回家,你注没注意那谁回来了没?”
“要不是这事想不起我是吧?真服了你个没良心的……这两天没什么动静,应该没回来。你什么时候到?”
“哪能啊,我天天想你想得肝肠寸断,食不下咽寝不安眠。”黎长洛捏着嗓子和他插科打诨,自动忽略周帆祺的骂声,“我一点半到,你来接我啊?”
“我科三可是把雨刮器给撞坏了,你敢坐?……行,你可是真他娘的信任我,让你这么一搅和我也睡不成了,想吃啥?”听着那头周帆祺骂骂咧咧爬起来的声音,黎长洛悠然摸出保温杯。“随便,你定吧,我接杯水去。”周帆祺那点起床气还没消,听这回答立刻抱怨他这个“随便”太难伺候,末了恶狠狠威胁:“这次你敢在车上吃饱了就等着吃断头饭。”黎长洛已经慢悠悠走到饮水机旁,心情颇好地赔不是。
“是是是,小的遵命。”黎长洛用肩膀夹着手机,拧开水龙头,那台表面凹凸不平、满是铁锈,富有年代感的机械却毫无反应,水龙头里一滴水也没有。没水了?早晨来过车站里的人估摸着不超过十个,难道压根没烧?
正当他疑惑地将水杯拿开,滚烫的开水突然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浇在他的右手上。他惨叫一声,保温杯哐当摔在了地上,手机也没拿稳,飞了出去,屏幕碎成了蛛网。
“怎么了?喂?喂?!”
“被烫了。”黎长洛捡起手机,吸着气尽量平静地告诉他,进了旁边臭气熏天的卫生间冲烫伤的手,苦笑道,“是右手,看来这饭吃不成了。”
对面半天没回应,黎长洛奇怪地看了看,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屏了,大概是刚刚摔坏了,那几秒通话纯属回光返照,他又不死心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这可是他打一暑假的工挣来的,买了才一个多月就碎成了这样。看着不知还能不能挽救回来的手机,他的心比手还疼。
这里的水格外冷,冲了十几分钟,被烫伤的地方已经麻木了,隐隐有起水泡的趋势。黎长洛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火车票是他省下生活费买的,这回修手机又得花不少钱,口袋已经见底了。他不敢问家里要,尤其是不敢面对黎凛。手倒是最其次的,从前也不是没被烫过,抹点烫伤药总归会好的。
他忧心忡忡地往外走,习惯性地低着头。忽然,他停下了脚步。原本应该掉在地上的保温杯不见了。是谁拿走了吗?
“1,2,3……4。”
他环顾四周数了又数,整个车站只有四个人,他,那个鼾声从未停止的大叔,便利店的老板娘和门口打瞌睡的安检人员。每个人都离自己有至少几十米远,怎么会有人特意过来拿一个旧得掉漆变形的保温杯?
没等他细想,头顶忽然有几声响动。他下意识向后退去,下一刻一个木质的标识牌几乎擦着他的脚尖砸下,腐朽脆弱的木头碎裂开,飞出黑色的虫子。
“我x……”黎长洛不禁爆粗,连忙后退两步,老老实实回座位上抱着行李箱。很难想象这个木头砸到自己头上会怎样,那些虫子看着就让人寒毛倒竖。
好了,这下手机坏了,杯子没了,手也烫伤了,还差点被木牌砸头,一时不知是吐槽自己运气太差还是车站太破旧。虎口到手腕的一片烫伤又开始作痛,黎长洛在省钱和增加六个小时的折磨之间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小超市买烫伤膏,不放心地连行李箱一块推走。
“你好,请问这里有烫伤膏吗?”他敲敲台面,学生气地询问。老板娘置若罔闻地嗑着南瓜子看电视,笨重的老式电视机闪着雪花屏,根本没有声音。
话就这么撂在了地上,黎长洛窘迫地红了脸,只好自己找。他迅速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超市,货物品类很少,大多是食品,看起来都积了一层灰,方便面甚至只有x师傅红烧味儿的,更别提烫伤药。他依旧不死心地蹲下身,仔仔细细又找一遍。
“x中王…x鼻王…x干妈…这是……?”黎长洛从一个缺口看过去,货架最里面摆了一排白色的蜡烛,似乎还在明明灭灭地烧。身后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很高,很近,他不敢妄动,吓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我命休矣”。
“出去,我这里没有烫伤膏。你的车到了,上路吧。”
这个声音干涩冷硬,从黎长洛头顶传来后就不见了。他在原地僵了几秒,后背全是冷汗,起身时腿都在打颤。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他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冒出一个词——
“诸事不顺。”
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提醒他,你倒霉的事将远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