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 102 章 ...

  •   建明元年三月初十,新帝登基。

      大典很快结束了,白羽昼回了圣辰宫,慢慢交接了梁太宗生前的公务,也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没几天,他收到了安烬告老还乡的文书。
      平心而论,安烬岁数还不算大,但他是个忠仆,不愿接着伺候也可以理解。白羽昼便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不打算强留。

      没过多长时间,朝臣上奏请他立后,择贤德妻子母仪天下。
      白羽昼知道他们的用意,并不是真的要让他摆脱孤家寡人的困境,而是要让他们手中的棋子成为他的枕边人,让日后的太子身上有世家的血统,重新使世家与宗亲掌握大权。
      他不想重回到梁太宗刚交接皇权的那段日子,那个境况不好改变,他也知道自己的人心和声望,不会有那么多人像追随梁太宗一样辅佐他。
      再者说,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心于儿女之情,他也知道自己是断袖,他不想白白耽误人家好姑娘。

      但他也不得不想到百年之后皇位空悬的问题,再三思考之下,他决定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孩子到自己膝下,日后自己亲自教养。
      这件事就交给礼部办了,礼部尚书还是阮述,是梁太宗在位时的臣子,也算是很有人情味,找了一位已经去世的亲王的儿子,那孩子刚出生还不到周岁,孩子的生母拿了银子,去了京郊的行宫颐养天年,也乐得自己儿子有了前程。

      孩子被抱到白羽昼面前时,尚在襁褓。白羽昼没哄过这么小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轻声哄着,直到他哭声止住,睡过去后,白羽昼松了一口气。
      这初见还算圆满,孩子没被他吓坏。
      见白羽昼还算满意,朝臣们也只好作罢。白羽昼也终于得闲给孩子取名。
      礼部挑的名字都不好,至少白羽昼是不满意的。
      让一个偏向武功的人去想寓意好的名字,实在是有点难,他想了好几天,取了“怀珏”二字。
      怀,思念之意。
      珏,双玉相合也。

      接手所有公务后,白羽昼有了个想法——他想彻底清除掉从前程榭旧部的威胁。
      虽说当年造反被压了下来,程榭也死在了璥良城,但他毕竟自小在边关长大,边关免不了有他的旧相识,包括现在的璥良城内,那些曾经的旧部是否谋反也是一句话的事。
      太祖和太宗时期,大梁还是将门主宰,程氏一族在宫内关外都有人脉,要想彻底铲除,还是不容易。

      于是,白羽昼想到了谢羌。
      谢羌之前好歹也是禁军中的一员,加上和魏九安以及陆明泽一起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也上过战场,耳濡目染也好,互相学习也罢,估计也不会太差。
      魏九安,不,现在该叫璟王了。
      璟王薨逝后,谢羌就回了禁军的队伍,算是降职了,但他也不在乎。

      几天后,白羽昼召见了谢羌。
      谢羌像是变了个人,不像从前一样遇到什么难事或欢乐都喜笑颜开了,反倒是脸上没了什么多余的表情,有些麻木。
      白羽昼不想与他行君臣之礼,微微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谢羌一怔,随后道:“无恙。只是孤单寂寞些许。”
      白羽昼道:“家破人亡,自然孤单。想必你我境遇相差无几。”
      谢羌点点头,话锋一转,道:“此次叫我过来,是为了边关程榭旧部一事吧?”
      白羽昼也不避讳,道:“正是,你做个千夫长,领兵上阵,叫天下人也看看你的能力,如何?”
      谢羌这时才笑了笑,道:“不怕我打败仗?”
      白羽昼也笑,道:“大小神佛天地祖宗都看着呢,你也不想皇兄皇嫂在天上都后悔当初提拔你吧?”
      说到此处,谢羌动容了,立即起身,行军礼道:“臣愿领军,除尽程贼。”

      几天后,谢羌就出发了。
      白羽昼也很想去前线看看,但眼下危急关头,他还不能出京城,只能等战事稍微缓和些,再去抚慰军心。

      建明元年九月十六,大捷。
      这还是白羽昼继位以来第一次大捷,白羽昼很是高兴,大赦天下。
      同时,也去了奉先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列祖列宗。
      他想,父皇和皇兄看见了,也会替他高兴吧。
      也是这一天,白怀珏学会喊他“父皇”了。

      建明二年正月廿四,大捷。千夫长谢羌歼灭程贼旧部主力军。
      也是此战,谢羌一战成名,直破军营,一刀砍下敌方将领头颅,血洗辽东,从前程榭的旧部那几个声名显赫的,几乎一个不留,皆被斩首。

      建明二年三月廿七,建明帝赴前线抚慰军心。

      到达边关时,已经是四月初了,白羽昼一路上还要照顾白怀珏,以至于光是来的路上就累得不行。

      璥良城城墙上。白羽昼和白怀珏看着底下将士们练武。
      白羽昼抱着白怀珏,道:“怀珏,你看下面,那些将士威武不威武?”
      白怀珏道:“威武。”
      白羽昼笑道:“等你长大了,父皇把你送到边关来,和他们一起训练,好不好?”
      白怀珏应道:“好。”
      白羽昼笑了笑,道:“你倒是好说话。”

      翌日,白羽昼在军营召见了谢羌。
      商讨了军事,白羽昼也给大梁的行军路线提了建议,叫他放心,国库充盈,资金方面不用担心。
      正事都商议完了,白羽昼与他都沉默了许久,才道:“在边关还适应吗?”
      谢羌颔首,道:“一切都好。只是觉得少了什么,才过这么几年,我都成了主心骨了。”
      白羽昼一笑,道:“岂止你这么觉得。我也觉得,皇兄不在有些空虚,父兄都没了,该我自己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惶恐。”
      谢羌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还是不适应称他为‘璟王’。”
      又是沉默。
      良久,还是谢羌先打破寂静,道:“安烬呢?他现在怎么样?”
      白羽昼道:“我不知道。他告老还乡了,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谢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又道:“大皇子呢?带他去见过陆大人了吗?”
      白羽昼摇头,道:“还没有,过几年再说吧,等仗打完了,先让明泽歇歇。”
      谢羌道:“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白羽昼道:“你说。”
      谢羌斟酌片刻,没有开口。
      白羽昼笑道:“你我之间也要这般生疏了吗?想要什么,说吧。还当我是亲王就好。”
      谢羌道:“等班师回朝之后,我也不想在朝中任职了。”
      白羽昼知道他的想法,但还是问道:“为何?”
      谢羌道:“改朝换代啦,该出的风头我都出了,该领的俸禄我也领了。这个朝堂不适合我了,我该去祭奠旧主了。”
      苍山的落叶也要有人扫啊。
      白羽昼还是点头:“嗯。”

      建明二年六月十四,大捷,班师回朝。

      谢羌递交了辞呈,朝廷也同意每月给他一些微薄的俸禄。
      谢羌走后,朝廷也没有掀起太大风浪,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本来在清流眼里,谢羌也就是璟王的走狗。

      日子又平淡起来了。
      白怀珏渐渐长大,白羽昼的脊背渐渐弯了。
      他的身形也不似从前那般魁梧,任谁看也认不出他是那个驰骋疆场的湘王。
      又或许,他早不是湘王了。
      湘亲王阖家幸福。
      建明帝孤家寡人。
      也没什么可比性了。

      白怀珏也很喜欢骑射,和白羽昼一样,喜欢去璥良城。
      他渐渐有白陆二人当年的风范了,文武兼修,也不知疲倦。

      建明十五年九月,夜。观星。
      掐指一算,距离陆明泽战死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又一个十八年了。
      白怀珏带着大氅从屋里走出来,道:“父皇,夜里凉,别着凉了。”
      白羽昼侧头看他。白怀珏也没有当年的稚气了。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已经有了些许大人模样。
      白羽昼摆摆手,微微笑道:“不必了,不凉。来,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白怀珏颔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白羽昼闭目养神,道:“钦天监的折子,你看了吗?”
      白怀珏道:“没父皇允准。儿臣没看。”
      白羽昼点了点头,道:“好。以后你跟着我批奏折,不必避讳了。”
      白怀珏一喜,刚要谢恩,白羽昼便抬手,道:“不必了,好好坐着。”
      白怀珏只好坐着道:“多谢父皇!”
      白羽昼想逗他,笑道:“想不想要个小妹妹?”
      白怀珏不回答,只是道:“您一个人带我长大,我也从未听说过关于母后的事情,怎么有妹妹?又是怎么有的我?”
      话已至此,也不好隐瞒。白羽昼道:“你不是我的孩子。”
      白怀珏怕是白羽昼生气了,连忙低下头,道:“父皇不好说气话,这问题不好,我不问了便是。”
      白羽昼微微笑道:“不是气话。你是我从宗室过继的孩子,你的父亲早亡,亲生母亲现在在行宫颐养天年。就算让你去找你生母,估计也认不出了。”
      白怀珏却道:“她为什么不要我?”
      白羽昼睁开眼,笑着看他,道:“你怎么这么天真?你的叔伯们也没有这样的基因啊?”
      “你母亲不是不要你,是养不了你。你爹都没了,等你长大了继承个空名头,没人支持,没有民心,也会活得艰难。还不如同意将你过继给我,没准儿日后还能成太子。”
      听到“太子”二字,白怀珏一怔:“啊?……”
      白羽昼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轻咳两声,道:“回头我要去边关抚慰军心,你去不去?”
      白怀珏没正形地道:“父皇,你怎么动不动就去边关?边关有什么你惦念的东西啊?”
      白羽昼神秘地道:“这回跟我去就让你知道。”
      白怀珏以为白羽昼惦念的会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激动道:“什么啊!”
      白羽昼笑骂道:“瞧你那猴急的样儿,跟你太宗当年似的。”
      白怀珏嘿嘿笑道:“人家都说皇伯年轻时英明神武呢,别破坏皇伯形象。”
      白羽昼:“……你都没见过他就给他说好话,我还是他亲弟呢,你了解还是我了解?”
      白怀珏嘟囔道:“谢叔还说,你之前很怕皇伯呢……”
      白羽昼习惯性咳嗽,心虚道:“别听你谢叔乱说,他之前见了你皇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白怀珏:“谢叔也是这么说你的……”

      建明十六年二月。边关。
      白羽昼带着白怀珏去慰问了戍边将士,给他们留下了新衣,也答应让信使将他们的书信带回家。

      正事办完了,一些琐碎的小事白羽昼就交给下属了,随后便带着白怀珏去了一座山上。
      山脚下,白羽昼带着他去买纸钱,白怀珏疑惑道:“父皇,没人葬在这里啊,为何要买纸钱?”
      白羽昼一边拿钱一边道:“谁说没人葬在这里?今儿我来这边就是为了祭奠。”
      白怀珏只好点了点头。
      付钱时,纸钱铺的老板对白羽昼道:“哎?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白羽昼想了想,点头道:“我之前好像确实在你们家买过纸钱。”
      老板看向白怀珏,道:“这是你儿子?”
      白羽昼点点头,道:“对。”
      白怀珏:“伯伯好啊。”

      买了纸钱,白羽昼就带他上了山。
      二月初,山上的积雪还没融化。
      上山的路白羽昼独自走过很多次了,非常熟悉,虽然这几年没有来,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这条路了。
      白怀珏就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着走着,进了枫树林。
      白怀珏道:“父皇,葬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啊?是你惦念的那个人吗?”
      白羽昼没回头,但“嗯”了一声。

      再往前走,白怀珏看见了好多落叶堆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小山”前还有个牌子,但离得太远了,他看不清。
      白羽昼快步上前,用帕子擦了擦牌子,扫掉落叶。那是一座坟。
      白羽昼现今的身份不能随意跪拜了,便只好在坟前坐下。白怀珏知道这是长辈,便跪了下来,陪白羽昼一起烧纸钱。
      白羽昼对那座坟道:“明泽啊,这是日后的太子,我过继来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随后对白怀珏道:“这里埋着的是大梁的一位禁军统领,也是你的亚父。”
      白怀珏恭敬地磕了个头,道:“亚父。”
      白羽昼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好孩子,若你亚父还在,便又能多一个人疼你。”
      白怀珏道:“若是亚父还在,便也能多一个人爱父皇。”
      白羽昼一怔,随后笑道:“我与他的情爱,从不受生死所阻。”

      建明十六年四月,他们父子二人早已回京。
      自从上回带他去见了陆明泽的坟墓,白怀珏便一直好奇白陆二人从前的经历,闲暇时求着白羽昼讲给他听。

      一日,处理完公务后,白羽昼带白怀珏出了宫。

      马车上。
      白怀珏激动得很,连连问:“父皇,咱们去哪里啊?”
      白羽昼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最终,白羽昼带白怀珏去了自己当初居住的湘王府。
      自从他登基后,湘王府就没人住了,宫人有的跟着他进了圣辰宫,有的领了俸禄就回了家。
      推开门时,院中杂草丛生,竟是半分从前家的味道都没了。

      白羽昼带着白怀珏进了一间屋子,能看出,是他从前的寝屋。
      白羽昼不让下人进来,只允许白怀珏到屋里来看。
      他从床下拽出一个箱子。木箱子上积了不少灰,轻轻一吹就呛得人直咳嗽。
      白羽昼就一边咳一边把灰尘清理干净,随后打开了箱子。
      白怀珏睁大了眼睛看,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自己父皇收藏这么长时间。
      只见白羽昼拿出一个卷轴,轻轻展开,是一幅画。画上的是个手握弓箭的侍卫,穿着崭新的衣物,系着不符合他身份的发带。那条发带白怀珏有些印象,是父皇每年万寿节都要戴的。
      天上的火烧云格外红,阳光也很刺眼,但被那侍卫挡住,只透出一点点光。只一点点光,显出他的身形,衬着他的笑容。绰绰其华,神采俱佳。
      只一眼,白怀珏看出,背景的天上,不是大梁的太阳,不是现在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没注意到,白羽昼看这幅画的时候,也终于笑达眼底,不再像他在朝堂上看见的那个父皇一样,笑都不是真心实意的笑。
      白怀珏忍不住问道:“父皇,这是亚父吗?”
      白羽昼没发觉自己的欢喜,只笑道:“是。”
      白怀珏也笑道:“亚父真好看。”
      白羽昼笑着看他一眼,道:“算你有眼光。”
      随后,又道:“若是让你亚父看见你,定然也满意得很呢。”
      白怀珏笑道:“哪有哪有,亚父不嫌弃我轻浮便好。”

      但是,白怀珏对白陆的过往更加好奇,不只于画像了,而是想听一听他们当初的故事。

      建明十七年八月,晚,圣辰宫。
      这几天.朝臣间互相弹劾的折子很多,白羽昼决定整顿朝堂,正因如此,事务繁多,白怀珏也跟着一起批起了折子,还住进了偏殿。
      批着批着,白怀珏贫嘴道:“父皇,你年轻的时候跟亚父有过什么事吗?”
      白羽昼刚批完一本,拿起糕点咬了一口,睨他一眼,道:“你指哪方面?”
      白怀珏嘿嘿道:“都想听。”
      白羽昼:“批你的折子。”
      白怀珏小声嘟囔:“我当皇上还是你当……”
      白羽昼:“什么?”
      白怀珏:“没什么。”
      好奇心促使他更快批完了折子,兴致勃勃地道:“父皇,你和亚父是怎么认识的啊?”
      这似乎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白羽昼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
      没错,就是很早之前的事,已经二十二年了。
      他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顺阳三年二月十八。
      下朝之后,白羽昼高高兴兴地回府。
      插科打诨地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刚到门口,看见守门的侍卫被他拴着的狗吓得不轻,挥着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木棍。
      白羽昼怕狗伤人,忙叫它一声,让狗坐回了门口,还赏了一个后厨早上做的肉丸。
      哄完了狗,白羽昼抬头看向侍卫,挑眉,道:“新来的?”
      侍卫:“啊。”
      白羽昼:“啊?”
      侍卫:“啊对,是新来的。”
      白羽昼:“……”
      真好说话。
      白羽昼问道:“叫什么?多大了?谁让你来的?”
      侍卫想了想,道:“陆明泽。今年十五,马上十六。皇上让我过来看着殿下,说是怕殿下走路不看门坎,万一摔死了,让我看着点。”
      白羽昼“切”了一声,道:“皇兄就是瞎操心,我都多大人了。”
      随后对陆明泽道:“你跟我进来吧,别在门口当吉祥物。”
      陆明泽:“哦哦。”随后跟进来了。
      白羽昼心里还想着陆明泽的身世,没留神脚下,左脚被门坎一绊,摔了下去。
      白羽昼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臂被陆明泽扶住。抬眼看去,陆明泽嘿嘿笑道:“看来皇上担心是有依据的。”
      白羽昼:“……”

      白怀珏吃着糕点:“你就是这么认识亚父的?”
      白羽昼点头,道:“啊,你以为我怎么认识他的?还想多惊世骇俗啊?”
      白怀珏忍着笑,道:“没怎么,感觉皇伯挺料事如神的。”
      白羽昼:“你还听不听。”
      白怀珏放弃吐槽:“听!”

      顺阳三年十月,秋猎。
      白羽尘去陪魏九安了,白羽昼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走,有些孤单。
      他进了林子里,偶然看见一只野兔。
      白羽昼挽弓搭箭,瞄准了野兔。
      刚要放箭,从他的颈侧,一支箭射了过去,带起的风撩起他的头发。那支箭射穿了野兔的喉咙。
      白羽昼有些愤怒,回头看去,陆明泽策马奔来,拱手笑道:“巧了,殿下也在啊。啧,早知道不跟你抢了。”
      陆明泽上前,拎起那只兔子,笑嘻嘻地递给他,道:“归你啦,我去打别的。”
      白羽昼不接,冷哼一声,道:“不用你让我,我也打的来。”
      陆明泽有些扫兴,只好道:“行吧。只是这林子里面什么都有,我陪着您吧。”
      白羽昼没搭理他,骑马走了。
      陆明泽就跟在他身后,缠着他,同时留意着兔子。
      过了一会儿,白羽昼道:“你别跟着我了。”
      陆明泽疑惑,道:“为什么?我不是帮你找到了好几只兔子吗。”
      白羽昼看了看自己筐里的兔子,想了想,自己终归是受益,也只好不说了。
      陆明泽还是笑嘻嘻的,道:“殿下啊,你会一直待在京城吗?”
      白羽昼留意着四周,还不忘回复他:“不一定。”
      陆明泽接着问:“那你会去戍边吗?听他们说,亲王日后都要去戍边的。”
      白羽昼道:“你听谁说的?”
      陆明泽想了想,道:“王府门口的盲人老头。”
      白羽昼:“不必听他胡说,我应该……不会去。”
      这句话陆明泽似乎没听见,他自顾自地道:“若是你日后去了边关,会带着我吗?”
      白羽昼也无心打什么兔子了,问他道:“去边关干什么?边关苦寒,若非朝廷旨意,没人愿意去的。”
      陆明泽道:“我想看看边关的景色。他们都说,边关的月亮很圆,比京城还圆。还说边关百姓淳朴,说他们个个都是好心人。啊对了,他们还说,边关经常下雪呢,边关战死的将士,要靠雪回家,要靠雪来见家人。”
      白羽昼回头,道:“这又是听谁说的?”
      陆明泽有些惊诧于他没有听过这个说法,道:“人人都这样说啊。”
      白羽昼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说的对,战死的将士,要靠雪回家。”
      陆明泽一笑,道:“这你倒是承认了。”
      白羽昼握紧了弓,道:“授我骑射的先生,靠雪回家了。”

      白怀珏嚼着酥糖,道:“所以说,你们打了多少只兔子啊?”
      白羽昼想了想,道:“八九只吧,忘了,反正我没吃多少,你亚父吃的多。”
      白怀珏:“啊~继续继续。”

      顺阳四年三月初六,晚。
      酒馆里,陆明泽他们聊着天,白羽昼有些无聊,便走出来透气。
      江南的风很舒服,迎面吹来也不会觉得凉。
      最近不知怎么了,总喜欢偷看陆明泽。现在也是,有控制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看他的同时,余光瞥见白羽尘也一个人郁闷地吃菜。
      白羽昼心里竟有些得意,又回了包间“嘲笑”他。
      酒席很快散了,白羽尘交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任务——明天一早带魏九安回京城。
      所以他后来也没再喝酒,只是一直在给陆明泽的酒杯里倒。
      散席的时候,陆明泽已经很醉了,连直线都走不了,想来魏九安也一样。
      白羽昼还是个清醒人士,只好扶着他走。
      陆明泽说了很多疯话,似乎和他有关,说着什么“湘王”“傻子”“不聪明”的词,还夹杂着“喜欢”“好看”的字眼。白羽昼也不确定了。
      又或许,他确定的不是这件事。
      每一个“喜欢”都敲在他心上,砰砰直响,似乎听得见心脏的跳动一般,未醉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到后来,他分不清自己的心声和陆明泽的醉话了,只有“喜欢”二字缠在他心头。

      白怀珏:“哦呦!”
      白羽昼习惯性咳嗽,道:“你别想太多啊。”

      顺阳四年三月初七,晚。
      从白魏二人的婚宴回来,自己也是被白羽尘灌了不少酒,踉踉跄跄地回府,有下人献殷勤般地去扶他,他也不用。
      直到听见陆明泽的声音:“哎呦我的天呐,宫里怎么也不派人送他回来?万一摔了怎么办?”
      说着,上前扶住他。
      白羽昼反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拽进屋,关上门。
      陆明泽咽了口唾沫,道:“殿下,你要干嘛?”
      白羽昼见了他,似乎清醒了些,道:“明泽,你昨晚对我说的‘喜欢’,可还作数?”
      陆明泽回想了一番,想起自己确实酒后胡言,说了些自己看来的肺腑之言,可能也包含那句。
      看他迟疑,白羽昼似乎有点失望,眸光暗淡下去。但陆明泽着急了,拽住他的领子,道:“若我说‘作数’,你会将我赶出府吗?”
      白羽昼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按住他的肩,道:“此话当真?!”
      陆明泽缓缓道:“我不骗你。”
      白羽昼一喜,抱住他,道:“我亦有此心。”

      糕点吃的有些多,白怀珏喝了口茶,道:“亚父知道你是断袖吗?”
      白羽昼也不确定,道:“应该……不知道吧。我之前也不知道他是断袖啊。”
      白怀珏笑道:“那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呢。”

      顺阳五年九月。
      白羽昼要出征了,和陆明泽,魏九安一起。
      这一去可能会耽误二人的婚事,但他们不在乎。

      白怀珏忍不住打断,道:“你们商议婚事了?!”
      白羽昼笑道:“嗯。”
      白怀珏道:“皇伯他们也同意了?”
      白羽昼道:“你亚父没有家人,你皇伯当然同意。本来婚事都定下来了,但是要打仗,暂时没法完婚。”
      白怀珏想了想,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是程榭起义吧?璥良城大捷?我在史书里看见过。”
      白羽昼点头,笑道:“确实。书念得不错,值得表扬。”

      顺阳五年腊月十二,晨。
      白羽昼激动了好几个时辰,夜间都一直兴奋,合不上眼。
      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呢。

      顺阳五年腊月十二,午。
      陆明泽早已进了璥良城,但许久没送来军报,白羽昼便觉得不对劲,在大梁的城墙上盯着,随时关注着璥良城的状况。
      又或者,当时叫升皇城。
      知道军报送来,果然出事了——
      陆明泽等人被困,需要支援。
      白羽昼心急,魏九安还来不及说话,便看见他上马走了。
      他带兵直接冲到城下,发觉了升皇城的变化,但还是顾不得什么城门的移动,只用力破开,带兵进了改造城门位置后的“升皇城”。
      进城后,眼前尽是血与兵士的残肢。
      最为醒目的,是陆明泽。
      陆明泽已经坠马,躺在地上,一支箭射在他的心口,血涌出来,周围的泥土成了暗红。
      白羽昼一阵胸闷,心脏刺痛,刚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一个音都发不出。
      这时,陆明泽侧了侧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登时眼眶发酸,但来不及伤感。他不想让陆明泽死后,大梁还处于飘忽动荡的局面。
      于是,凭这点“不想”和不甘,升皇城破,璥良城回来了。

      白怀珏:“后来呢后来呢?”
      白羽昼又去想:“后来……”
      “后来他就战死了。”
      白怀珏有些伤感,旋即又道:“再后来呢!父皇,以你的性格,不会这样让亚父死去,对吧?”

      再后来。也就是顺阳六年三月廿九。
      当初程榭起义时,南临被他灭过国,但大梁还是出手相助,帮南临复了国,之后又与南临通商,但南临背信弃义,反在大梁陷入险境时勾结大梁起义军。
      白羽昼和魏九安带兵去讨伐,白羽昼亲自杀了主谋亲王,帮陆明泽报了仇。
      但是呢,白羽昼对陆明泽的愧疚太深了。
      要是他早一点到、要是他和他一起去、要是他早些发现璥良城构造的改动……
      这个愧疚是填不满的,此后经年,都萦绕在他心头了。

      以及接下来的——无限孤独。
      那条吓过陆明泽的狗老死了,宜太妃早就病死了,魏九安也是病死的,白羽尘陪他走了。该尊他为“太宗”了。
      他也住不了湘王府了,他得进宫去,他该挑担子了。
      圣辰宫这么大啊,他从未感受到。从前这里有人笑有人闹的,桌案上还有白羽尘没批完的奏折呢,魏九安生前喝茶用的茶盏也摆着。
      他透过这些物件,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人。
      兄长、父母、爱人、好友。
      这些人好似都在呢,但一眨眼就散如风沙了。

      白羽昼讲得口干舌燥,道:“好啦,就这些。然后你皇伯就下葬了,我登基,养着你,再然后的事你更知道,谢叔和安伯辞官了,我也老了,你长大了。”
      白怀珏有些遗憾,道:“啊……都没了。”
      白羽昼起身伸了个懒腰,微微笑道:“他们走了,但是你不是也从史书里看见他们了吗。”
      “有的东西啊,没了也似长存呢。”
      “好啦!睡觉!明儿一早还得上朝呢。”
      白怀珏看了看外头的星星,叹了口气,道:“如果死后能变成星子的话,亚父肯定是最亮的星子。”
      白羽昼一怔,随后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啦,好好念书,日后做个让我放心的储君,要不然你亚父变成星子照死你。”

      白怀珏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去了偏殿。
      白羽昼看向天上的月亮,圆得很。
      白羽昼笑道:“明泽啊,又有一个人知道那些事了,我就说吧,他们不会忘了你的。”
      “也不会忘了你和我的。”

      建明二十年四月。皇长子白怀珏以皇储玺印册为太子,祭天告祖,以安列宗在天之灵。

      建明二十三年五月。
      距离陆明泽战死,已经过去二十六年了。
      白羽昼终于在梦里与他的爱人见面了,与他印象中的陆明泽变化不大,时刻念着呢。

      建明二十八年七月,太子监国。
      一时间,天下流言四起,怀疑白羽昼命不久矣。
      只有白羽昼知道,他梦见陆明泽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

      建明三十年九月。
      白羽昼突然生了急病,有些嗜睡,精神越来越不好了。
      他有些想念之前自己带兵打仗的时候了,想念当时与陆明泽并肩作战,班师回朝之后,白羽尘赏下来好东西。
      他就会挑些有用的给陆明泽送去,还有一部分卖了存钱。
      好久没去边关看雪了。

      建明三十年九月下旬。
      他突然感觉自己精神了些许,突然兴致勃勃坐上了摇椅,把摇椅放在宣政殿门口,看着整个朝会场地。
      白怀珏怕他出事,来陪他,还给他盖上了件大氅。
      白羽昼低头,摸了摸大氅上的绒毛,喃喃道:“这件大氅,皇兄有件一模一样的。”
      还没等白怀珏回复,白羽昼突然笑了,拉着白怀珏,给他指出一块地方,道:“那里。之前皇兄在位时,上朝的时候我就站那里。”
      又指了一块靠后一点的地方,道:“那个地方是韩辰站,韩谨残!你没见过他,他死在璥良城了。他要是不死,我们还不一定赢呢。”
      对了,韩辰死了也很多年了,他都记不清了。
      “还有那里,之前是齐济昌齐先生,跟着你皇祖父打天下的文人谋士,是我和皇兄的老师呢。”
      “那儿是皇嫂,但是皇嫂后来病了,就有椅子坐着了。”
      “皇兄呢?”
      白羽昼回过头去,夕阳正好照在“正大光明”四字上,再往下看,是龙椅,被照出了金光。
      白羽昼眸光暗淡下来:“皇兄崩逝了。”
      “我也病了。”
      随后摆摆手,道:“怀珏,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白怀珏退了出去,白羽昼身上没了力气,瘫坐在摇椅上。
      摇椅轻轻摇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些声响,是曾经的文人武将们,他们在哭呢。
      他们没哭这些年的血战和诬陷,他们哭的是,这天下终于海晏河清。
      再也不会起战乱了,他们的梁三世建明帝,把江山守住了。
      他们所有人,把江山守住了。

      白羽昼哈哈大笑,道:“韩辰啊,你若一直活下来,现在该到太傅的位子上啦。”
      “齐先生,您教的兵法和文章,我用上了,我是个幼时就插科打诨的帝王啊。”
      “皇嫂,和皇兄团聚了吗?在黄泉路上,有没有等我啊?”
      “父皇,如果我早些知道你本来打算传位于我,我也不至于那几年活的很纨绔一样。我现在的样子,您老有没有欣慰半分?”
      “皇兄,多谢。说是长兄如父,可是我这几天没来得及去给你和父皇母后上柱香,别怪我,我去向你赔罪了。”
      最后,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
      “明泽啊,我替你多看了好几轮人间四季,你等着,我说给你听。”

      最后一束光、那束照过了“正大光明”的光,也将他照得温暖。
      他在一片温暖与回忆中,与陆明泽重逢。

      建明三十年九月廿七,建明帝崩逝,年五十二。庙号梁世祖,谥号武帝,葬入皇陵。

      建明三十年十月初五,新帝登基,改号缙平。
      又是一朝。
      此后经年,盛世太平。
      世人皆传,大梁自一世而立,二世而定,三世而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hello呀,我是瑨玉温吞(^з^) 《未完无续》正文可见专栏置顶“白魏”系列的第一本书。旧版单开一篇的意义是记录。旧版文风青涩,逻辑也有些地方不顺,但也是白魏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所以大家不要与新版进行拉踩哦。 旧版有很多坑没有填,想看完整版的就看专栏置顶的新版,不要在旧版的plq里杠,友好看文比什么都重要。 新修会在2025大年初一被整体替换,麻烦大家等一等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