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蜂蛰 ...
-
小云搬进宿舍的第一天就知道姿这位舍友是不喜欢她的。也难怪,一直一个人住,这样狭小的房间忽然多出个人,换了小云也会不乐意。小云理解,因而也就更小心,避免占用了太多的地方。
这是工厂的宿舍楼,单身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就住在这里。小云刚刚大专毕业,应聘到财会室做出纳。小云并不是很满意这份工作,她正准备考助理会计师。可她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姿眼红许久的,否则她会更理解姿为何用这种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小云觉得自己小腹多余的一层脂肪,颈后摔伤留下的疤痕在这种眼光下无处遁形。
姿心里是很难过的。她在办公室做文员,在这样一间服装工厂并没有太多的文案工作,说得难听一点,她似乎是打杂的,什么都做。出纳退休后,她几次申请到财会室,上头总说她没有财会专业文凭。这下好,来做出纳的小姑娘登堂入室了,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姿心中闷气,更何况小云还长得清秀可人。
姿却也有骄傲。男朋友是整个工厂最帅的一个,还是部门主管,前途无量。追求姿时,疯狂的攻势至今仍是厂里的一段佳话。姿特地打电话把建平叫到宿舍来,要在小云面前显显威风。小云脸红,她刚把内衣裤晾好,万国旗一般,见建平推门近来,窘得要命。
日子流水般过得飞快。一开始都是小云在让步。小云打扫,小云清洁,小云打水,还帮姿收拾衣物。清晨渴睡,姿却一大早起来梳洗化妆,小云也毫无怨言。毕竟相处一室,日子要过下去,两人也总得友善。姿不再那么犀利,然两人之间总有鸿沟,谁也不肯说真心话。
建平也住楼里,常来。姿每次都是懒懒地靠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云识趣,一见他俩,便揣一本书到天台或到隔壁的同事那里串门。工厂里的女工不喜欢姿,提起时,皱眉:“咦!那般嚣张!那般虚荣!”“三分姿色便抬头挺胸,三分薪水要用去十分,,只亏得有人如此对他,尚不知足。”
姿一日拿了些许发票要找小云报销。小云一看,是平时的办公用品,及姿出外办事的车票杂用,数目却颇大。小云婉言道:“须厂长签字方可。”姿生气:“以前的出纳均给我报销。”小云为难:“厂里的制度是这样,我不能违反。”姿软下声气:“厂长这几日到外地出差,你先给我报了吧。等厂长回来,我再让他给签个字。”小云道:“你还是先等厂长回来吧。如急着用钱,我可以先借你。”姿冷了脸,看也不看小云,噌噌噌地走出门去。会计小张笑:“小云,你可捅了马蜂窝了。”
这只是姿与小云反目的导火索而已,真正爆发是在周末。周末小云向来回家去。大姐的儿子远远方五岁,已会读小人书。见了小云便撒娇:“小姨,你答应给我买《丁丁历险记》的。”小云才想起给远远买的一套连环画放在宿舍里忘了带回来。禁不住远远哭闹,小云只好回宿舍一遭。
一开宿舍的门,便唬在那里,动都不能动。建平与姿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建平肌肉纠结,汗水淋漓,头发一缕缕贴在脑们上。姿异常恼怒,扯了薄被盖上:“你怎的,还不走?有窥私癖啊!”小云回过神来,慌忙带上门奔跑而去。
姐姐见小云空手而归,神情恍惚,不觉奇怪。小云脸红,吞吞吐吐地说出刚才那一幕。姐姐笑:“男女两情相悦,不足为奇。你以后不要这般莽撞就是。”
姿跟云耗上。小云忘了收的杂物被姿仍出窗外,半夜三更仍放迪斯科音乐,小云晚些回宿舍便被反锁在门外。建平来与小云道歉。小云一想到那日情形,早已脸红耳赤,慌乱:“原是我不对,原是我不对。”建平无可奈何:“你有何不对。是姿过分。容忍些她吧。算是体量我。”
过不了几日,姿开始神出鬼没起来。有人说她与一个私企老板来往甚密,举止暧昧。小云在宿舍里亦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糯糯:“……是……我亦想你……。”
建平来找小云求证,小云缄默。姿说:“我并不感激你。不过你可以单独住了,我已辞了职,将搬走。”姿果真搬走了,小云下班回来是,宿舍已空。
夜半,有人敲门。小云问:“谁!谁!”门外并无声音。小云轻轻拉开门,只见建平默默立在门外,淡黄的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连影子都显得那么颓唐。他没言语。小云不忍:“进来坐吧。”建平摇头:“不。无益。”“知道人已不在,终忍不住要过来看看,只望门一开,是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小云只觉得荡气回肠。
夜半总有人敲门,小云叹气,也不去开门。开了门之后,门外的人只会失望。
一日敲门很久,并不离去。小云披上睡衣,刚拉开门,已被门外的人抱住。小云轻轻挣扎,然对方似使出全身的气力,小云只好任他抱着,很久很久方脱开身来。只见他眼睛红红,第一次对小云诉苦:“我一个月薪水有一半花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三十块的衬衫。我毫无怨言,她却仍未满足。我虽知她虚荣,却认为爱我便好。买好钻戒,准备求婚,却人去楼空。”小云恻然,伸出手来:“让我试试尺寸可合适。”
建平与小云一起出现,厂里同事纷纷赞叹:“这方是一对壁人。”只有小云心中知道缘由。虽有委屈,但不自觉中已深爱,无法自己。
年底已积极准备婚嫁。小云趁周末在宿舍里大清扫,该丢的丢,该搬的搬,结了婚,也就告别这单身宿舍了。正忙着,一抬眼间,竟见到姿。无声无息,不知何时来的。小云吓了一眺。
姿脸色铁青:“要结婚了,是吗?”
小云不自然:“是。”
“很好,很好。你们出双入对,我现在却如破鞋般,被人玩厌了,踢了开。很好很好,哈哈哈……”姿哑声笑,说不出的诡异。
小云惊问:“你……。”
话未说完,姿手上明晃晃的厉刃已扎了过来,神色狰狞。
血汩汩地流了出来。姿的神情变得凄迷:“我这般下场是你所赐。”
“橱窗里美丽事物无数,每月薪水捉襟见肘,有人出手阔绰,我又怎能拒绝?我爱他,本不愿弃他而去。然为几千块钱的报销却看足你的脸色,我方下了决心。”
“建平来时,你虽日日避开,眼角神色我却已有所察觉,那日看见你楞在门口,我心中更是明白,不觉忿忿。他却赞你宽容,大度。现在你要他结婚,而我今日落到这种下场,我无论如何不能忍受……”
小云嘴皮蠕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来。
门口有人走过,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小云性命无碍,靠在病床上看远远的《丁丁历险记》。建平神色不安,欲言又止。小云道:“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但总是心存侥幸。你不必内疚,一切与你无关。经此大劫,我却长了不少智慧。有一种动物叫蜜蜂,你也许只是不小心间碰触了它一下,你就会被蛰出大包。我以后决不会碰这般危险的东西。”
小云摘下戒指还给建平,转而问:“她怎样?”
建平苦涩:“故意伤人,还在等待法院审判。”
“那你有何打算?”
“你见过太阳底下蜜蜂飞过的情形吗?金黄眩目。你要远离它,我却总是忍不住要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