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紫】谢相逢》悠悠幽幽

23、第二十二章 大道泛泛，

　　从咕噜湾出来以后，屠苏便乘风御剑，飞向了蓬莱的方向。
　　虽然得到的信息几乎只有零碎的只言片语，当事人的记忆也几乎模糊，可是也足够让屠苏相信，那座蓬莱之岛，有着他想要寻找的问题的答案。
　　徘徊在脑海里的场景和画面，与九百年故事相似与契合的重叠，屠苏觉得，离蓬莱越近，或许他离问题的答案也会越近。
　　顺着延枚为他指引的方向御剑而去，屠苏片刻便寻到了一片荡着黑水的海域。
　　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
　　虽然蓬莱早已沉没在了海底，但寻得海水颜色正浓之地，便是蓬莱沉没的地方了吧。
　　屠苏思索了片刻，取出了咕噜湾延枚所赠的呼呼果，服下了一粒，然后飞身入了海中。

　　当蓬莱古老的景象展示在眼前的时候，屠苏忍不住睁大了吃惊的双眼。
　　蓬莱国只余下一片断壁残垣，安安静静沉睡在海底。
　　纵然已破败，但是屠苏仍然看得出，蓬莱国生前，必定是一个十分美丽繁华的国度，因为那残破倒落在海底的断柱之上刻着十分精美的花纹。
　　这里，怎会变成这样的呢？不，不对……
　　屠苏的脑海里忽然疼了起来。
　　这里从前，并不是这样。
　　太子长琴，获罪于天，无所缔也。
　　一句充满着怨恨和狠厉的话语，闪过了脑海，屠苏打了一个激灵。
　　太子长琴……是谁？

　　一道强大的气劲忽然在周身旋转了起来，屠苏只觉陷入了一片巨型漩涡之中无法自拔，一片天旋地转之后，眼前忽然变幻出了一片从未见过却熟悉的风景。
　　这里是？
　　同样是蓬莱国，同样是没落，却仍有不少宫宇楼柱直立，而且蓬莱并不是在海底，而是在空中。
　　那，又是我脑海里的回忆吗？
　　甩了甩头，眼前的幻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睡的断壁残垣。
　　不，不对。
　　屠苏猛然发觉，这并不脑海里回忆，是真实存在眼前的景象。因为周围的海水，已消失殆尽，天空中，竟有惊雷阵阵，闪电白光。
　　片刻之后，刚才的幻像再度呈现在眼前。
　　这是，阵法吗？或是幻境？
　　屠苏茫然望向了四周。
　　虽然觉得是幻境，屠苏却仍是停不住向前的脚步。
　　仿佛他很清楚这里是哪里，很清楚该往哪个方向。
　　顺着蜿蜒的藤蔓爬上，跳跃过了险峻的山石峭壁，然后屠苏走向了蓬莱最高的地方。
　　幻境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苏苏你、你没有去天墉城吧？
　　又是一阵熟悉的声音，屠苏怔住了脚步。
　　那是晴雪的声音，她是在唤我？
　　她在唤我，苏苏？
　　屠苏依循着恍然的记忆前行，脑海里的声音也愈加清晰。
　　“苏苏……”
　　“屠苏哥哥……”
　　“木头脸……”
　　“百里公子……”
　　“恩公！”
　　浮现的场景越发真实，蓝衣清纯的晴雪，黄衣娇俏的女孩，手携佛珠的年轻公子，一身如血双剑凌风的红玉，和放浪不羁的中年男子。
　　而在众人的当中，一位黑衣长辫的少年双目血红，黑色的煞气蒸腾四周，他手执如血长剑，眉目敛尽肃杀之气。
　　那看起来仿佛已入魔障，但黑衣少年清明而坚定的神色却又告诉人们，他并未陷入疯狂。
　　屠苏一见到那个幻境中的少年，便狠狠惊呆了。
　　因为那个人，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只除了，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如血点缀。

　　晴雪，喊我苏苏？还有那些其他人……
　　他们，都是在叫我，对吗？
　　他们叫的人，都是我，是我！
　　不，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
　　屠苏缓缓跪落在了地上，握紧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百里少侠，一路来此，可还游玩尽兴？”
　　那位黄衣的翩翩公子笑着道，他看起来明明那么的气质优雅高贵，那么风度翩翩，却是眼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你倒不如抬头问问上天，一场天灾便要夺去多少无辜性命？一句天上刑罚，又要改变多少人生生世世的命运？”
　　“哈哈哈哈哈……你们当真以为，我会就此耽于往昔，丧魂失智？”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擅弹琴曲的仙人，而即将成为蓬莱国的永恒之主！”
　　“你们，都将化身焦冥！作为我永远的臣民！”

　　“不行啊，少恭的护身气罩太强大了，我们没办法破解。”
　　大家都已支撑了许久，仍是无法突破欧阳少恭的护身气罩，最终仍是身怀煞气的黑衣少年站了出来。
　　“大家都后退，让我来破他的流霞归元气罩。”
　　“木头脸，你打算怎么做啊？”
　　众人依言退至他身后，蓝衣年轻公子问道。
　　百里屠苏一言未发，只是手执焚寂，聚气凝神，红色的剑影忽然环绕周身。
　　众人似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剑阵，惊讶瞪着百里屠苏，唯有红玉忽然惊道：“这一招，莫非是……”
　　未待话音落，百里屠苏已然飞身而起，红色的剑光化作无数剑影，交缠环绕成圆形剑阵，而后万剑残光过眼，飞向了欧阳少恭。
　　流霞归元气罩，瞬间破碎成万点星光，欧阳少恭最后的保护伞，已然崩塌殆尽。

　　那一招，那一招是……
　　屠苏震惊看着眼前的幻境，那幻境中，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一招明明是……
　　脑海里闪过的一幕幕令屠苏来不及吃惊，更来不及思考。
　　他见过这一招，在秦始皇陵的地下世界，看到仙人手执湛蓝长剑，挥手便引动剑光千万，制住对手。
　　而幻境中的黑衣少年，所使的虽与仙人有几分不同的气势，但毫无疑问，仍是真真正正的空明幻虚剑。

　　刹那间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涌上。
　　“屠苏哥哥的师父是仙人吗？”
　　黄衣少女俏皮问他，他点了点头。
　　原来，原来……

　　幻境没有终止，那黄衣的仙人最后发出了如神魔一般的咏叹。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一边是震天怒吼的沧海龙吟，一边是万千剑影凶煞之气血染天际。
　　琴心剑魄，自古共吟，哪怕是为敌，亦相伴至永恒的尽头。
　　往事如汹涌的海潮扑面而来，屠苏紧紧抱住了头，跪落在了尘埃之中。
　　一切，都明白了，明白得太晚也太突然。
　　“小公子！”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屠苏头痛欲裂，尽管听到了声音却疼得抬不起头。
　　那又是幻觉吗？
　　不，不对！
　　“小公子，你不要紧吧！”
　　是的，那是红玉姐。
　　那不是幻觉，是真正的红玉姐。
　　九百年前，曾经受师尊之命一路跟随他下山闯荡，护他周全，最后更是和他在蓬莱并肩作战，如同他的亲人一般。
　　而此刻，故人都已消逝在时光尽头，唯有红玉姐，千百年已逝，仍是一如初见，分毫未变。

　　红玉姐，这里是雷云之海，对吗？
　　是。昔年蓬莱一战，少恭为了让完整的蓬莱重见天日，便将雷云之海渡引而来，想不到九百年过去了，蓬莱废墟虽已沉没海底，但雷云之海仍未消散。小公子，你记起了什么？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都……
　　是的，红玉姐，我想起来了。我们打败了少恭，对吗？
　　嗯，我们成功了。但少恭死前毁去了蓬莱，想要拉我们一起陪葬，是小公子你，动用了焚寂煞气最后的力量，才把我们送出了蓬莱。而你自己却……
　　我死了，是吗？

　　屠苏缓缓站了起来，看向眼前无尽深邃的海底深处，雷云之海的漩涡千年仍未散去。
　　我无法改变走向魂飞魄散的命运，而后让晴雪孤零零一个人，独自找寻了九百年，寻得了重生之法。

　　晴雪妹妹付出了很大代价，九百年的命数，在寻得你的重生之法时，也同时走到了尽头，而她终归不放心你，所以……
　　所以，晴雪才会留下那样的话，希望我如果有一天遇到了麻烦，就去昆仑山找师尊。

　　红玉闭上了眼睛。
　　九百年的时间，到底太漫长了。尹千殇已殁，襄玲已经去往了青丘之国，方兰生后来和月言成亲终老一生，而陵越他们，也在百岁的时光中，走到了尽头。故人已经一个一个消失在了时光的彼岸。
　　晴雪知道，若有谁还可以托付，那便只有……
　　只有百里屠苏的师尊。
　　曾经是他，将年幼的韩云溪，从满是血腥噩梦的乌蒙灵谷中救出。
　　也曾经是他，带着百里屠苏，一步一步踏上天墉城的石阶剑塔。
　　他将屠苏收入门下，一岁一岁抚养长大，在每一个煞气来临的朔月之夜，陪伴着他安然度过。
　　曾经为了解屠苏魇魅之祸，不惜以身犯险施展灵体分离之术，最终邪煞侵心不得不闭关静养。
　　百里屠苏受同门冤枉私逃下山，他找到了屠苏，却成全屠苏的选择，在紫榕林中相赠了空明幻虚剑的剑谱。
　　在看到雷云之海的幻境中，九百年前屠苏配合焚寂施展空明幻虚剑招的时候，屠苏便明白了一切。
　　那招空明幻虚剑，集师尊一生剑术之大成，若无他亲自传授，少年又如何能习得？
　　而今自己站在那里，看着前世回忆一一流转，所有的真相不言自明。
　　那个遗世独立的仙人，那个师尊心中念念不忘曾经照顾过的孩子，原来便是前世的自己。
　　昆仑天光云影处，师尊忍着心中多少的痛楚，才能亲自成全了他解封散魂的请求，才能在亲眼目睹着他使出空明幻虚剑后，眼睁睁看着他不回头的，一步步走下了昆仑山千级石阶。
　　来如春梦去似云。

　　若能得上天怜悯，我只愿为一个孩子的魂魄，求得归处。
　　求得他可以跳脱出这命运颠沛流离的苦海，重返天地正道，重返轮回命数。

　　师尊的每一句话，每一段词，此刻想来如扎心的针，刺透了冰冷的心血，痛的再也无法呼吸。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前世种种有如走马灯一幕幕晃过，终年盛夏的乌蒙灵谷，庄严而肃穆的天墉城，下山后一段又一段历险，蓬莱宫殿的火光冲天。
　　百里屠苏一场短暂的人生，原以为可以无悔无憾，此刻才明白，并非全然无悔。
　　他转身离去，却留爱他在乎他的人，在漫长的时光中忍受着失去他的折磨，至死方休。

　　红玉姐，这么多年，师尊是怎么过来的？
　　时如逝水，千百年于他，也不过是转瞬。虽然你走得匆忙，但他却会记住你，记住你的一切。
　　我根本不值得师尊如此惦记，我这个不肖弟子，活着的时候就让师尊操碎了心，就连死了也……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小公子，红玉无法替他向你说什么，但我明白，一个人的感情，是不会轻易随着时间改变而改变。

　　红玉缓缓抬起头，看着暗蓝无尽的虚空。

　　红玉与你不过数月相处，已将你视作了亲人，晴雪与你共历这短暂的冒险，便愿意用九百年的时间为你找寻重生之法，我们尚且如此，更何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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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你从乌蒙灵谷带回，他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人，他与你整整朝夕相处了八年，他对你的感情，又怎么可能会比我们少？
　　师尊他……我，当真胡闹……

　　红玉伸出手，轻轻拍了屠苏肩膀，安抚着。

　　他不会怪你的，在他心里，你永远是他的骄傲，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九百年前，百里屠苏于蓬莱魂飞魄散，红玉怀着沉重的心情返回了昆仑山。
　　一步一步，红玉踏上昆仑山的千级石阶，而在石阶最高的地方，便是一道落寞伫立的身影。
　　那人如往常仙风道骨，但红玉看得出来，他与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
　　红玉缓缓行至那人的面前，跪落在地，从怀中掏出了屠苏生前交给她最后的遗物，双手奉上。
　　那是屠苏蓬莱与欧阳少恭一战前，交给红玉的最后之物。

　　红玉姐，此战过后，生死命数已定，请红玉姐替我将此空明幻虚剑的剑谱带回天墉城，交还师尊。
　　弟子不肖，不能再报答师尊恩情，如有……
　　如有来世……
　　少年的话没有说下去。
　　哪有什么来世？他这一战之后，便要化作荒魂，魂飞魄散。
　　他没有来世，也入不了轮回。这份恩情，他终究会一直亏欠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紫胤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目，他缓缓伸出手，自红玉的手中接过了剑谱。
　　而后抬首看向了昆仑山巅之上的无尽阴霾。
　　雪，很冷，漫天飞舞。
　　他早已修成仙身，也早已无畏寒冷，此刻却觉得冷意重重，无法摆脱，一如昔年冰封琼华的严寒。
　　若说琼华派是行差踏错，执意飞升终惹来天怒，那么屠苏呢？这个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
　　大道泛泛，天道恒久，为何却容不下一个百里屠苏？
　　紫胤不明白，也无法明白。
　　从那以后，红玉便常常见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天墉城剑塔之上，看着满天飞雪，不发一语。
　　上窥天道，却终不解天道之不仁。
　　自此，紫胤放弃了登天封神。

　　九百年，时光如水。
　　但我依稀记得，自当年蓬莱一战后，我便不再见他笑过，直到你回到他身边的那一日，他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神灵可以忘却离别，但他永远记得你，记得百里屠苏。

　　红玉姐，我们回去吧……
　　百里公子……
　　我出来了这么久，师尊……肯定会担心的。
　　好，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