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你想拜师纪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扶明猛地回头,“是你?”
他带着警惕端详着成羲。
成羲负手静静站在一旁,微笑对视。
“是我,我来归还玉玦了。”他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玉玦,素色的青玉在灯火摇曳下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对视片刻,姜扶明叹了一口气,算了。
不知为何,除了对陌生人本能的警惕以外,他对这个人总是生不出恶意来。
姜扶明小心靠近,接过玉佩,缓缓退后几步,走到床边。
那里靠近窗户,而床底还有他以前积攒的符咒。
他激活玉玦,仔细查探一番后轻轻呼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的账号看起来并无异样。
成羲仍旧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深褐色的瞳孔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你方才说想要拜师纪安,这是为何?”他好奇问道。
“前辈说笑了,纪二先生一身天工之术除了道主以外,世间无二,再无他人能比,天下有志于机关之术的墨家学子何人不想得他指导。”想起过去见到的那些天工之物,姜扶明眼中充满着向往。
有志于机关之术啊,一点记忆被唤醒,成羲恍惚之间回忆起一幕。
说起来也算是记忆中的不久前,那时他刚刚突破练气期,再一次被修仙宗门拒之门外,不过好在那时他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天空中烈日炎炎,赤地千里,光秃秃的树梢上兀鹫无精打采的不时叫唤着,空气中的微风却丝毫不能带来凉意,迎面而来的只是一波又一波的热浪罢了。
尘土飞扬中,骨瘦如柴的男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在无数兀鹫们幽幽的注视下一瘸一拐的走着。
“救救我们吧……人,神,仙,妖,魔,什么都好……救救……我们……”男孩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趴在父亲的背上,心中默默的呐喊。
成羲叹了口气,默念法诀,空气中的水汽不多,即使是他已经多次改进过的清泉诀此时聚水也十分艰难,耗费极大。
而且他的灵力也快耗尽了,这对父子算是他今天最后能帮助的人了。
他索性席地而坐,和他们攀谈起来,顺便调息恢复法力。
父子二人中,男孩十分沉默,漆黑的瞳孔沉沉的盯着成羲,不知想些什么。父亲对这突然出现的仙人诚惶诚恐,知无不言。
今年荆州大旱,他家也遭了难,产量大减,而今年的摊派却丝毫未少,只能卖地,但地方豪强又怎么会错过机会呢?在毫不留情的压价下,他们卖光了所有的地,也不过刚刚交齐朝廷的份额。
而此时,家中已经粒米未剩。
但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之后还有县府的,税吏的,以及更大头的……仙宗供奉。
卖了家中老牛,凑够了县府的,送走了家中小妹,满足了税吏的,可仙宗供奉,即使全村都卖了全部家当,一贫如洗,却依旧凑不齐今年村子应该交的供奉。
见此,村中有力气的机灵的都早早便跑了,至少还可能有一条活路。
而他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下不定逃难的决心,抱着一点点侥幸留了下来,祈望高高在上的仙人能高抬贵手。
可原本看似“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的仙人却仿佛变了一副面孔,他们苦苦哀求之下,迎来的却不是仙人怜悯,而是铺天盖地的兽潮,无数人葬身兽口,而高高在上的仙人们踩着飞剑,立起堂口,下着赌注,兴致盎然。
妻子,老母,胞弟,邻居二叔爷,老村长……无数人葬身兽口……尸骨无存。
偌大的村子,只余他们二人侥幸逃脱,其他人不是葬身兽潮,便是死于飞剑。
说到这时,男人一脸麻木,那男孩却紧紧捏紧了拳头,浑身颤抖,他低着头避开成羲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更加深沉,在沉默中逐渐酝酿,发酵着什么。
他听见那名“仙人”再次叹了口气,随后走近,在自己面前蹲下,洒下一片阴影。他突然觉得肩上一沉,白玉一般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怜悯吗?可这一切你们不本就有一份吗?
他恶狠狠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一股暖流从上而下涌过全身,并不是错觉,温和的力量从肩膀处游走全身,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你叫什么?”成羲温和的问道。
纪二狗愣住了,好像和他想像的不一样,他并没有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上位者的廉价同情。
他看到的只是不分彼此的平等,好像浑身脏兮兮的自己与御剑乘空的对方在对方心中其实并无不同。
“我……我叫纪二狗。”迎着对方的目光,他却有些闪躲,心中生出些自惭形愧。
“我这还有些干粮,清水稍后我还能为你们准备些,你们可向东北方而去,那里灾情还不算严重。”他听见对方嘱托道。
后面说了些什么纪二狗已经听不清了,他恍惚之中好像听见对方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修仙世界……万恶的封建社会……吃人……抗灾……运河……凡人……机关之类的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他天生体弱多病,父亲带他多方寻医问药后终于得知是由于他天生灵觉过强,体魄无法适应导致的,只可惜他并无灵根,不然定是一个修仙好苗子。
而他也确实偶尔能听见他人的心声,但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高昂的药费反而是家中拖累。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么多他从未听过的话。
机关!救灾!
其它的话他半懂不懂的,可这些他却福至心灵,连蒙带猜的听懂了。
对方交代完了,留下食物和水转身就要离去。
他想着,天下苦难如此之多,他又能救多少呢?相反,若不是对方是“仙人”,那些被救者的恶念和贪婪恐怕就能把他从云端拉到地狱。
看见对方逐渐远去,纪二狗一股冲动在胸中生出,他对着成羲的背影突然大喊,“仙人,我想向你学机关之术!”
“哦?你为何想学机关之术?”成羲回头问道。
“哦?你为何想学机关之术?”姜扶明听见成羲这样问他。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他脱口而出。
虽然他真的是这样想的,但听起来就像是少年的意气,年少时无知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听者往往会一笑了之,所以他过去从未告诉他人。
刚出口姜扶明就后悔了,他一定会被嘲笑吧,他怎么就这么冲动说出了真心话了。
他懊恼着,可能是因为面对之人的目光过于真诚,又或者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他终于能肆无忌惮吐露出自己心中所想,所以一时冲动了。
他紧张的看着成羲,要是被嘲笑了,他就,他就,就再也不理他了!
对方轻笑,却不是嘲笑。
“那我教你可好?”成羲走近问道,真是熟悉的答案啊,他对面前的年轻人莫名生出一点亲切感。
“前辈说笑了,我是墨家弟子。”不会拜他人为师的。
成羲摇了摇头,说道:“你们道主都不拘泥于门派之别,达者为师,你又何必在意呢?”
他周游天下,拜过的老师不计其数,不论是乡野老农还是得道高士,只要对方有所长,他都曾拜而学之。
“这……”姜扶明一愣,好像确实是这样啊,墨家从来不禁止弟子向其它宗派学习的,甚至之前还发生过弟子转投其它百家之事。
“怎么,怕我学识低微教不了你么?”成羲调笑道。
“不……不……不是的。”姜扶明涨红了脸,他可没忘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幕,亏他自负众弟子第一,学了十多年,却根本不及对方从无到有的短短一刻。
若是……若是对方肯教我,即使不如纪二先生,想必也相差不远吧,姜扶明犹豫着,可是对方来历不明,目的未知啊!
“我……”姜扶明话未说完。
成羲见状径直打断道,“那好,那就这么定了,我教你,可以仅限于知识交流,不论师徒关系,你叫不叫师尊都可。”
听到此言姜扶明作出了决定,也罢,没有师徒关系束缚,他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
他心中这么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学生姜扶明,拜见先生。”姜扶明俯身下拜。
“现在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了?”成羲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的曾自称“卫安”的姜扶明。
“先生见谅,学生先前,先前……”他先前面对来历不明之人,自然不会说出真名,可现在该怎么解释呢?
看着面前局促的姜扶明,成羲摇了摇头,并不在意,人之常情罢了,相反,姜扶明这种做法他也十分认同。
环顾四周,成羲心中有数,看向姜扶明,言道:“机关之道想必你也知晓,关键之处一在材料,二在机巧,三在阵纹……至于阵纹么,你先前是在实验这个阵纹吧?”
他指尖微动,虚空勾勒,一道紫色的纹路在空中浮现,正是姜扶明苦苦实验的那道符文的原型,不!远比他在课本,比他自己改良的那道符文更加优美,更有道韵!
真美啊!
姜扶明痴迷的看着那道符文,完全忘记刚刚自己想到的解释了。
对着符文思考许久,姜扶明突然眼中一亮,恍然大悟,双指快速在空中划动。
一片寂静,空中毫无反应,不应该啊……
姜扶明猛地一拍额头,糊涂了,他可没有虚空画纹的本事。
他转身就想拿出符纸,走了几步却突然顿住了,表情扭曲,粗俗一点形容的话,就是上厕所发现没带纸,吃方便面发现没有调料包一样。
他才想起来,上一批符纸昨天实验时刚刚用完了,然后他就丢了玉玦,更没有心思去买了。
老天啊,倒霉也别这时候倒霉啊啊啊,他心中一片哀嚎。
他的手腕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握住。
“静息,凝神。”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平缓人心的力量。
姜扶明收拢心绪,精神高度集中,紧紧盯着面前虚空。
温和的灵力从二者相连处涌出,顺着经脉,涌向指尖,姜扶明顺着指引,双指在空中缓缓勾勒。
一笔一划,一停一顿,一点一滴,受益无穷。
蓝色的符文在空中逐渐成型,光芒闪耀,熠熠生辉,一次成功!
姜扶明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过一次成型的经历,他过去画符时不是符纸有缺陷就是被突发事件打断之类的,少有如此顺利成功的经历。
而且如此手把手的教导,灵力运转,勾勒速度,起承转合……他获得的成长远不是言语能形容出来的,何况虚空画符更是少有人能有的经验!
他赚大了!
“弟子拜谢先生授道之恩!”姜扶明转身,前所未有的郑重下拜。
成羲微笑,将少年扶起,他也惊叹于姜扶明的悟性,学生能学会,作为老师自然也会十分开心。
姜扶明觉得,如果他能继续像今天这样学下去,他的进步速度将会前所未有,一骑绝尘。
真的恨不能彻夜学习,可惜,时间差不多了,他算了算时辰,欲言又止。
他之前检查玉玦时账号便已激活,与对方搭话本是想稳住对方,拖到巡法队到来,可如今……
姜扶明内心挣扎,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虽然不知道先生是如何避开育新峰的墨家大阵,但我的玉玦已经激活,巡法队不久便会来,先生来历不明,被发现恐有麻烦,还是尽快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