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茶灵顿

11、海棠 01

　　69年的新年来得要比往常早一些，因为庄家家道中落，庄海棠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买烟花，于是花了二厘买了一只二踢脚，在公鸡报晓的初一早晨点燃了听个响，算是应景。

　　二踢脚发出噼啪的声响，最后落到院里的雪堆中，一片白茫茫多了一点黑。

　　庄海棠盯着那个黑点，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冬天实在是冷，她又穿的单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感到手脚发麻，屋里燃着柴火，虽然烟大了些，到好歹暖和，可庄海棠偏偏就不想进屋里烤火。

　　去年是不幸的一年。

　　庄海棠不长的人生被分成了两个阶段，而这两个阶段的分水岭，是由不幸这个词语构成的。

　　庄海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年龄都比她大不少，在她牙牙学语时，兄长和姐姐已经跨着书包上了小学，等到她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大哥又响应国家号召去了农村，姐姐也嫁了人，去了别的城市生活。他们的感情不算浓厚，但关系也不差。

　　而又因为她年龄最小，父母对她也多有疼宠。庄母是个工程师，庄父是大学教授，在那个年代，两人都属于高收入人群，庄海棠小时候不说要什么有什么，但她总是不缺吃的玩的，母亲工作是很忙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家里保姆在带她，不过偶尔，父母会带她去看电影，下俄国馆子。等到年龄再大一些，接触了乐器，又给她买了钢琴，请了老师来家里教她。但钢琴高高的凳子对小孩子实在不友好，老师又为了她能攀附琴键掰她的手指，让她很快对钢琴失去了兴趣，转投到绘画的海洋中。

　　在父母眼里半途而废是要被鄙视的，如果做这事的是庄海棠的哥哥，那庄父多半就要用柳树条子抽他一顿，若是庄海棠的姐姐，也少不了一顿骂。但庄海棠出生的时候庄父庄母都三十多岁了，庄母还差点难产，出生后庄海棠的身体也不如其他孩子健康，这就让庄父庄母对庄海棠多了一份优容，只停了她一个月的所有娱乐活动作为惩罚。

　　在庄海棠眼里这算不得惩罚，她不觉得俄国馆子比保姆做的菜有多好吃，电影虽然有趣但不看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可能因为生来衣食无忧，庄海棠小小年纪，对于得失展现出了其他小孩没有的平和态度。有很好，没有也不在意。

　　直到那场运动开始，旧有的秩序被打破，社会开始动荡。

　　在兄姐登报宣布和父母脱离关系，而父母又相继被下放后，庄海棠被带到了祖母家。说是祖母，但其实年龄和庄母差不多大。

　　庄海棠自有印象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祖父母，母亲那边的长辈因为远在江浙，所以只逢年过年去见上一面，庄海棠的外祖父是个工匠，会用木头刻些小动物当做礼物送给她，庄海棠很喜欢，外祖母性格温柔，会做好看的点心，每次庄海棠来，都能吃到各式各样的漂亮点心。庄海棠很喜欢自己的外祖父母，故而对于从未见过的祖父母也感到好奇，但是一问起来，就是庄父一句轻描淡写的“断交了”。

　　在年幼的庄海棠的想法中，断交大概就是不来往的意思，但这个词所代表的意思其实比她所想的要更决绝一些。这还是在她无处可去，被妇联主任找到这层关系，带去见祖母时才明白过来的道理。

　　祖母仍是一头黑发，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的多，颧骨高，嘴唇薄，庄海棠看着她时总会想到书里图片上的秃鹫。听了妇联主任的来意后，祖母破口大骂着把庄海棠和主任赶出了门。

　　但因为庄母曾帮这位主任的女儿安排过工作，主任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没办法养庄海棠，但总要给庄海棠找个去处。于是让庄海棠在外等着，她又进屋调和了。

　　那日是三月三，外面种的树开了花，一根枝头结满了花苞，垂坠着，一共有十三朵。

　　庄海棠站在门外，还尤自冷静地权衡着自己要不要抬脚走人。

　　平时不显，但其实庄海棠身上很有些不合时宜的文人气质，往好听了说叫“风骨”，难听了说叫“臭架子”。她做不来热脸贴冷屁股的姿态，自以为是有骨气，但以她的年龄很难真正做到不卑不亢，所以表现出来就是看不起、瞧不上。

　　也因此，虽然在妇联主任的劝说下，祖母接手了庄海棠这个烫手山芋，但从初见到祖母去世，她们始终没能好好相处。

　　进了祖母家，才知道父亲和祖父断交的缘由。

　　祖父是清朝的举人，但这举人不是他考上的，而是花钱买的，祖父的家族是做生意的，最鼎盛时还当过皇商，但士农工商，商人最贱，家族里到底还是想捧出个读书人，庄海棠的祖父当时作为长子，不得不接过这个重担，可他天赋有限，于是打起了歪主意，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个功名。

　　从历史角度来看，当一个王朝到了卖官鬻爵的程度，那距离这个王朝完蛋也就不远了。但庄海棠的祖父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不仅没看清形势反而沾沾自喜，结果没两年清朝完蛋了，袁大总统上了位，改成了民国，他这个清朝举人的名头也没了用处。但祖父不甘寂寞，他自己虽然没什么前途了，但把底下的两个儿子都送出了国，指望他们学成归来光宗耀祖。

　　后来嘛……就庄海棠所知，祖父的小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接受了国外的新思想，回来后要反了她祖父这个地主老财，自此断了关系。而她那个仅知道名字的大伯，听说回国后到了老蒋手底下做事，49年的时候跟着去了台湾。

　　祖父也算是嗅觉灵敏，看清形势后把大部分身家上交，留了条活路。但心情郁郁，没两年去世了。

　　至于祖母，她不算是庄海棠的亲祖母，原是庄府里的丫鬟，后来成了庄海棠祖父的小妾，很得宠爱，庄海棠的亲祖母去世后被扶了正，严格说来，和庄海棠是没什么关系的。

　　但祖母有个痛脚，她一辈子就生了个女儿，虽然提出解放妇女，可当时的风气仍旧是哪家的女人生不出儿子，会被别人戳脊梁骨。妇联主任就用这点劝住了祖母：要认下了庄海棠，等庄父改造好了回来，少不了奉养她这个祖母。

　　虽然祖母的愿望还是落了空，直到68年年底去世，庄父也没能回来，给她养老摔盆。

　　庄海棠有时也会想，父母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这个家，支离破碎，四散各地，好似再也没有重圆的那一天了。

　　而68年年底除了祖母去世，还发生了一件大事。12月，主席下达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祖母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庄海棠的姑姑庄小小，要下乡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庄小小被吓得不轻，回家就痛哭了一场。

　　因为有个性格强势的母亲，庄小小不太有自己的主见，平常比较随波逐流。她念书不行，混了个初中文凭就一直家里蹲，等着母亲给安排工作。祖母原是制衣厂的女工，本来是说等到了年龄退下来让庄小小接班，但祖母去世突然，工作没安排好，让庄小小未来的工作没了指望。所以下乡的指示一下来，庄小小就知道自己不得不去了。

　　或许是下乡的恐惧，让庄小小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主观能动性。她决定离开这里，偷渡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