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孑》远山银

2、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

　　七月的上海，烈日炎炎。连续多日袭来的高温天气，在上海市民的咒骂声中，不负众望地刷新了近二十年来上海最热的温度记录。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柏油马路，几乎能融化沥青的高温扭曲了空气，这座繁华的城市在烈日的不断侵袭下，化身为一个巨大的蒸笼，将人闷得喘不过气来。行人如蚂蚁般三三两两散布在街道上，无声地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奔去。
　　在城市角落某处不起眼的公交车站台前，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正努力想挤开挡在站牌前的众人。他不顾周围人投来的不满目光，借着身材的优势，在热烘烘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来穿去。眼看着公交车马上就要发动，男人三步并作两步，终于在最后一秒如愿以偿踩上了公交车的踏板。
　　后方车辆尖锐的汽笛声吵得人头晕眼花，杜珩想捂起耳朵，无奈手中还抱着公文包。他的手中捏着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硬币，为的就是防止这种手忙脚乱的情况出现。杜珩隔着人群，投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硬币不偏不倚落进了投币口中。司机瞥了他一眼，一脚踩下了油门。
　　杜珩一贯眼尖，刚上车时，他就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堆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孩。那女孩在公交车报站的时候明显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就低头收起了东西，杜珩知道，这女孩是准备下车了。他久坐公交车，早就总结出了一套抢位置的心得。杜珩虽然个子不算矮，好歹也是一米八出头的青年才俊。但他不爱运动，平时不是闷在办公室工作就是宅在家里，因此身体素质相当一般。杜珩身材削瘦，要他在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间凭借体力抢到在上班时间段金贵如龙椅的座位，固然是不太可能。但杜珩也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理论，既然武斗不行，那就智斗——他趁着公交车刚发动时的惯性，一矮身就从堵在车门口的几个大妈中钻了过去，只不过是几秒时间，他就来到了那个被选中的座位旁边。
　　下一站，女孩果然如他所想的起了身，杜珩不等别人反应过来，赶紧坐了上去。他环顾了一圈四周，似乎没人来和他抢，顶多是收获了几个鄙视的目光。人群中没有老人和孕妇，看来也不用让位了。杜珩心安理得地在座位上舒了舒酸痛的身体，一边打开了公文包。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这手机已经用了好几年，就是舍不得换。但为了在同事面前显得新一点，不至于丢面，便宜的手机壳倒是林林总总换了不少，现在的这个边缘已经有点褪色了，看来过几天又要换了。杜珩打开歌单，熟练地调到EDITH的专辑，然后戴上了耳机，自顾自地陶醉在了EDITH的歌声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也许是刚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缘故，面包已经被压得有点扁了，卖相不佳，想来味道多半也不怎么样。不过杜珩倒不嫌弃这些细枝末节，随手撕开包装就在车上吃了起来。
　　杜珩一边吃着自己这份简单到有些寒酸的早饭，一边无意识地哼着一小段旋律，十分自在。杜珩正在听的是当下在国内大火的顶流男团——EDITH的歌。他虽然天生五音不全，从小到大在ktv上都羞于开口。但听EDITH听得多了，渐渐地竟然也能跟着唱上几句。虽然萧飒的rap对他来说还太难了一些，但只要是裴昀初演唱的副歌部分，杜珩却都学得还有模有样。
　　杜珩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赶时髦的人，在知道EDITH之前，他对娱乐圈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虽然他现在也依旧分不清那几个大火的演员究竟谁是谁，但是他对EDITH的队长裴昀初，可以说用一见钟情形容也不为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尽管这样的形容老套又俗气，但杜珩见到裴昀初的第一眼，大脑中便不由自主地蹦出了这句著名的歌词。
　　严格来说，其实这并不能算真正的“初见”，因为杜珩第一次见到裴昀初时，两人之间隔着一面十几米高的LED巨屏。

　　那是一个阳光晴朗的周末，杜珩记得很清楚，因为自从他工作以来，清闲的周末便在记忆中屈指可数了。
　　难得一个休息日，杜珩本想在家好好地躺上一天，或是打打游戏。大学毕业后，他就奔波在了找工作的道路上。近几年大学生就业的越来越困难，哪怕是毕业于名牌的传媒C大，杜珩在找工作时也四处碰壁，最后只好把自己那点蓬勃的锐气和好胜心放一放，总算才找到了一份媒体运营的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
　　杜珩在公司干了两年，职位虽不大，但平时的杂事倒是一样不少，一点也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轻松。他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无聊生活，哪怕是上班摸鱼，也因为怕领导发现，只能偷偷玩玩扫雷之类的小游戏，生活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
　　杜珩有时候安慰自己，得过且过其实也不错。当初刚毕业时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就被摧残成了现在这副听天由命的躺平摆烂模样，任谁看了都想掬一把辛酸泪。
　　但是家里正值青春期的妹妹却正是活力四射的时候，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顾他无力的反对，硬是将他拖出了家门，美名其曰为要让身体虚弱的上班族哥哥好好锻炼锻炼身体。
　　杜若霏，女，16岁，高二学生，杜珩的妹妹。兄妹俩的父母在杜珩刚上大学时就离了婚，而杜若霏那时还没小学毕业。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本就是因老一辈人催婚催得紧，才互相凑合成一对夫妻将就着过的。中间也曾经如胶似漆过好几年，于是就有了杜若霏。但终究还是本性难移，杜珩考上大学后，两人一拍即合，折腾了十几年后，这还是这两个人头一次如此爽快地达成一致。于是就潇洒地离了婚，潇洒地把兄妹俩当成皮球互相踢来踢去，潇洒地你推我让抚养费，谁都不乐意带着两个累赘。
　　几次不欢而散后，谁也没想到竟然是一贯好脾气的杜珩先翻脸了，他从父母那里拿到了最后一笔抚养费后，便利落地拉黑了父母的联系方式。杜珩带着妹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课余时间勤工俭学，凭借着奖学金和打工挣来的钱，居然真的供到了杜若霏上高中，这期间的辛苦不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好在杜珩工作后，手头宽裕了许多，兄妹二人过得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拮据了。只不过杜珩抠门惯了，不仅一部手机从大学用到工作，平时生活上也是能省则省，但他对妹妹的衣食住行，倒是从来没有短缺过什么。
　　杜若霏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休息日，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杜珩刚一下班回到家，杜若霏就在他面前又是恳求又是装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简直把她在学校社团里学到的表演技巧展露得淋漓尽致。杜若霏说到了动情之处，都快把自己说感动了，差一点就要声泪俱下。
　　其实杜若霏提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请求，不过是希望杜珩能抽出一天时间陪她逛逛街。杜若霏楚楚可怜地看着杜珩，一边委委屈屈地说，上次杜珩连自己过生日都忘了，这次好不容易有个空闲的周末，就希望哥哥能抽出一天陪自己逛逛街，别无所求。
　　杜珩最受不了杜若霏这种委屈的语气，顿时心一软，答应了她。杜若霏立刻收起了眼泪，一转脸就喜笑颜开地在杜珩面前掰手指数着自己早就看中的几家店铺，杜珩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了给妹妹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杜珩只能无奈地自认倒霉了。

　　EDITH的出道曲不知不觉已经放到了副歌部分，裴昀初磁性优雅的嗓音顺着耳机流淌进了杜珩的耳中。他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了自己初见裴昀初的那天：
　　那天他被杜若霏拉着走来走去，也不知道逛了多少家店，长期坐办公室的虚弱身体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运动，杜珩双腿酸痛，却还要行尸走肉般地向前走去，好像这条步行街永远没有尽头。
　　杜若霏知道他愿意出门就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于是乖巧地什么都没买，只是单纯地在街上一家又一家地逛过去，哪知道杜珩心中真正所想其实和她“体贴”的方向大相径庭。
　　杜珩实在是走得累了，也顾不上省不省钱的那点抠门事情，只恨不得妹妹能赶紧挑选完想要的东西，然后好能让他利落地打车回家，却又碍于做兄长的面子，迟迟不能开口，痛苦无比。
　　“欸，哥，停一下！”杜若霏拽住了杜珩的衣袖，杜珩正神游天外，思绪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步伐虚浮，脚下机械地迈着步，已经失去了知觉。被她突然这样一拽衣袖，差点就没站稳。
　　“快看那个！”杜若霏没注意到杜珩的疲惫不堪，兴奋地指着不远处，激动地说：“哎呀，这不是EDITH的初舞台吗，这里居然也有！哥，我们看完再走吧！”
　　EDITH，哪怕是杜珩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爱二次元的的宅男，也略有耳闻，不过也仅仅是有耳闻而已，他连EDITH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更没看过他们的表演。杜珩对杜若霏的激动完全不能理解，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任凭杜若霏拉着他向前走。杜珩对EDITH所谓一夜成名的出道曲和初舞台都没什么兴趣，他在心里不停地打着哈欠，只期待能早点结束，好回家睡觉。
　　EDITH这个新人男团自从年初成立出道以来，便俘获了粉丝芳心无数。团内五位成员各有特点，风格迥异却又各自兼容。EDITH的出道曲《Fiendfire》因旋律独特而火遍全网，初舞台更是仅用了短短半小时便突破了百万播放量，并且后续还在节节攀升，直接一举创下了新人最速初舞台百万播放量和初舞台最高播放量的记录，含金量十足。
　　一夜之间，大街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反复循环着EDITH单曲的商家。没有人比商人更懂如何把握住年轻女孩子的心，而杜珩和杜若霏所在的这片上海最繁华商区的拥有者，自然也精通生财之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招徕顾客的好机会，
　　杜珩兴致缺缺，他抬头望去，一面十多米的超大LED大屏气势恢宏地立在广场上，屏幕四周的环绕音响中已经开始播放《Fiendfire》的前奏，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人群似乎是突然之间就涌进了广场，熙熙攘攘。杜若霏紧紧抓着杜珩的衣袖，防止自己和哥哥被不知从哪里蜂拥而来的狂热粉丝冲散。她期待地望着大屏幕，广场上的粉丝此时已经开始异口同声地倒数：
　　“三！”
　　“二！”
　　“一！”

　　前奏戛然而止，下一秒，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出现在了LED大屏上。屏幕上的人留着半长发，明明是男性无疑，却又带着雌雄莫辨的美，蛊人心魄。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锋锐傲气，眼尾上挑，竟然还有一枚泪痣，给他本就出众的外貌又添了一层淡淡的阴郁美感。
　　人群突然沉默了，似乎都被他的容貌惊艳以至于失语。但这集体的失声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随着那人启唇开始歌唱，粉丝疯狂地尖叫着他的名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掩不住的喜爱于心腔中沸腾，满溢而出，从喉间涌上，俱化作一声声狂热的尖叫。广场上人潮汹涌，粉丝激动的情绪感染了路人，那情绪是如此热烈，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合唱声从广场四面铺天盖地涌来，几乎都要盖住了EDITH演唱的歌声。

　　“裴昀初！裴昀初！……”
　　“啊啊啊啊啊！是裴昀初！！……”
　　“EDITH最棒！小队长最棒！！……”

　　屏幕里，EDITH的队员跟在队长裴昀初身后，一个接一个地出场。舞蹈之轻快，演唱之优美，完全不像是刚出道的新生代组合，令人移不开双眼。五人走位复杂缭乱，唯有裴昀初始终站在c位，从未改变。
　　而杜珩的目光，自从裴昀初出场的那一刻开始，就定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广场拥挤，人群喧嚣，杜珩浑然不觉，连近在咫尺的杜若霏发出的激动尖叫都没有听见。
　　灯光倾泻而下，杜珩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肆意舞动的潇洒身影，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裴昀初的一头半长发在舞台上并未扎起，而是随着他的动作甩出一道道充满力量美感的弧线。一缕刘海被汗水打湿，斜斜地垂下来挂在腮边，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异常的脸更是带了几分邪气，台下的粉丝光是对视一眼都要不自觉红了脸。
　　一曲终了，聚光灯打在EDITH五人身上，屏幕内外，全场静寂。
　　EDITH的初舞台以炫技为主，舞蹈动作幅度极大。屏幕里，重播了千万遍的初舞台上，五个人都微微喘着气，调整着呼吸，微笑着看向镜头。
　　而粉丝太清楚接下来是什么，杜若霏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努力压抑着喉底涌上的冲动，不要在此刻尖叫出声。
　　下一秒，屏幕上的镜头突然移近，给了站在队首的裴昀初一个超大特写。
　　屏幕里，新出道的EDITH队长毫不畏惧，直视着屏幕外的观众，扬起了一个充满野性的笑。

　　广场再一次沸腾，而杜珩却恍恍惚惚，像是中了蛊一样，直直地盯着着屏幕上的特写，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挤到了人群最外圈。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
　　不合时宜的，杜珩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忽然浮现出了这句老旧的情歌歌词。他怔怔地立在原地，人群如潮水般退去，LED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广告。杜若霏疑惑地问他怎么不走，杜珩恍然出神，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魂不守舍地被杜若霏拉着向广场尽头走去。

　　再也没能忘记你容颜……

　　也就是从那天起，杜珩枯燥的生活中突然有了焦点。
　　没有人知道杜珩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一道名为裴昀初的绚烂色彩，穿过了他与外界隔绝、将自己内心封闭起来的层层障壁，不由分说地在他24年的单调人生中，划下了浓重的一笔，不由拒绝。

　　一见钟情，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