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孑》远山银

10、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7月20号，周日，EDITH的别墅里。
　　裴昀初坐在地毯上，恹恹地翻着手机日历，半跪在他身后的韩枫正小心翼翼地拿着酒精棉给他消毒。
　　和队友想象的不一样，裴昀初虽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但他对舞台的要求很高，对自己的要求自然也很苛刻，和队友吵架所以翘掉三天训练其实并不是他的风格。韩枫当了他半年助理，已经把他的乖戾脾气摸得差不多了。裴昀初这个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当场把他哄好了，他就不会一直耿耿于怀某一件事，更不会一直和某个人赌气。
　　当然，要是对方不给面子，让他一直生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白杳的争执在裴昀初眼中其实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因为现在困扰他的另有其事——

　　很不幸，他的耳洞发炎了。

　　对于这个结果，韩枫早有预感。
　　实际上，早在裴昀初执意要在炎热的七月打耳洞的时候，韩枫就苦口婆心的劝过他一遍了，但兴致上头的裴昀初是根本不会在意别人说了些什么的，韩枫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便了。
　　打完耳洞后按理来说要养护至少一个月，才能保证耳洞完全长好，在这之前不能随便碰刚打好的耳洞，甚至连睡觉姿势都要调整成一个不会压到耳垂的姿势。
　　但裴昀初又怎么会是考虑这些细节的人，刚打完耳洞没两天，他臭美的毛病就又犯了，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上一秒还在欣赏耳垂上的黑色星星，下一秒就嫌款式过于简约，不符合他大明星的气质。
　　于是乎，裴昀初大手一挥，下单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耳饰。上海的物流一如既往的快，裴昀初抱着一堆耳钉盒子兴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等韩枫反应过来时，裴昀初已经把自己的耳垂折腾得红肿不堪了，光是碰一下都能让人疼得龇牙咧嘴。
　　耳洞发炎最严重的那几天，碰巧就是他和白杳吵架闭门不出的那几天。实际上，裴昀初在房间里总共待了三天，除了第一天是真的和白杳赌气故意不出门外，后面的两天都是被迫待在房间里，独自承受任性的后果。
　　裴昀初不出门的原因有两点，疼是其中一点，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尽管他稍微一动都会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钻心疼痛，更不要说训练时大幅度的舞蹈动作了——另一点才是最主要的，那就是丢脸。

　　是的，丢脸。
　　裴昀初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幼稚，互相赌气后，第一个出门本身就代表了“认输”，更何况自己还是因为耳洞发炎这样可笑的理由而出门，队长的威严和脸面都无处安放，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抱着这样的想法，裴昀初硬是在房间里待了三天，期间除了发短信让韩枫进来给他送饭和换药外，没有一个人靠近过他的房间。

　　但是赌气也好，任性也好，总有无法逃避的那一天，那就是——
　　7月20日，EDITH夏日live预热直播。

　　如果不是公司要求队长必须出席，裴昀初甚至都想在房间里再待几天。但他已经翘了三天训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他那个总CEO妈妈在接到了经纪人的求助后，特意抽出了宝贵的半个小时，在电话中半带威胁地警告他，如果他不能严格遵守公司规定，就趁早回北京读书去，以后再也别想出道。
　　裴昀初还不想这么快就被打发回学校，为了自己的演艺事业能长久的发展下去，他只好暂时认怂。好在他的恢复能力还不错，虽然耳垂仍然时不时感到刺痛，但在去掉沉重的耳饰并抹上药膏后，发炎的趋势已经被抑制下来，伤口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只是参加一个直播晚会而已，区区一晚上，似乎勉强可以忍受。
　　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韩枫的精心照料。
　　不过裴昀初从来不会感谢什么人，在他的眼中，这些都是别人应当为他做的，而他只需要理所当然地享受结果就好。

　　“后台那边已经在催了，还有多久？”
　　韩枫打开手机，迎面就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他无奈地看了看还在镜子前不紧不慢换衣服的裴昀初，默默关上了微信。

　　“裴哥，王姐在催了，咱们要不快点吧。”韩枫心下焦急，但又不能催促，只能委婉地提醒他加快速度。
　　“哦。你觉得这两件衬衫哪件好看一点？”裴昀初果然毫不在意，依旧盯着镜子，手上拿着两件在韩枫眼中毫无区别的衬衫，表情十分纠结。
　　“这件吧。”韩枫看都没看，随手指了一件。
　　眼看裴昀初还要犹豫，韩枫赶紧又补上一句：“这件比较衬裴哥的身材，好看。”
　　“好吧。”裴昀初总算是选定了内衬，当着韩枫的面，毫不避讳地开始解衣服。

　　哪怕是在时间如此紧急的关头，韩枫还是忍不住向裴昀初看了两眼。
　　其实韩枫倒是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但看到了这样堪称香艳的画面，他也不得不在内心承认裴昀初的身材实在是好得有些出奇了。在看到裴昀初毫无自知露出的腹肌和人鱼线后，韩枫甚至都有些自惭形秽了。不过他和裴昀初相处得久了，某种意义上已经对美色产生了免疫，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他的内心反而有些可惜——要是能把这么劲爆的场面拍下来卖给粉丝，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可惜自己是个有职业操守的助理，这样的事情也就只能内心想想，不可能真的付诸实践。韩枫这样想着，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丝诡异的自我感动，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一点。

　　裴昀初并不知道旁边的韩枫在内心已经把自己换衣服的照片当成商品卖给了好几千个粉丝，他穿好了衣服，转身向房间外走去。

　　“嗨，队长。”
　　站在别墅门口的萧飒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笑嘻嘻地向裴昀初挥手，剩下三个人也停止了交谈，望向从台阶上缓缓走下的裴昀初和跟在他身后匆匆而下的韩枫。
　　裴昀初绷着脸，高冷地“嗯”了一声，下意识瞥了一眼白杳，而后者面无表情，在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后，就轻飘飘地把目光移向了其他地方。
　　说实话，裴昀初还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本来他以为自己见到白杳会很淡然，甚至“大度地”当场原谅白杳也不是不行。但是当他看到白杳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时，裴昀初的倔脾气莫名地又上来了——他连正眼都不肯多瞧我一下，为什么我要先原谅他？！
　　韩枫抱着公文包跟在裴昀初身后，向车旁的其他几个助理卑微地赔着笑，一叠声地道歉。其他助理多少也知道他的难处，虽然还是迟了点时间，但大家也都对他点点头，默契地没有说什么苛责的话。
　　助理们相互简单地寒暄一番后，也不再耽搁时间，众人纷纷上车。

　　车上的气氛异常尴尬。
　　很明显萧飒的热情并没有打破几人之间僵硬的氛围，反而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裴昀初坐在座位上，表面上冷若冰霜，看起来就不好招惹，实际上，他的内心正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说话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好几次，裴昀初都很想接萧飒的话，但是不行，他该死的自尊心又在作祟。裴昀初偷偷瞟了一眼隔壁座位的白杳，而后者神色如常，低头玩着手机，完全看不出一点尴尬。

　　白杳表现得越自然，裴昀初就越不自在。
　　他有些恼怒地想，为什么他们几个都不尴尬？！其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白杳居然也像无事发生一样，而且居然还在悠闲地刷着手机。难道就真的只有自己觉得尴尬吗？
　　萧飒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裴昀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倒是很想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但这样似乎会显得他很沉不住气。裴昀初是个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他沉浸在和白杳赌气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本能而幼稚地认为自己“先开口就等于道歉了，道歉了就是输了”，因此久久不肯先说第一句话。但他完全没考虑过是否有一种可能，白杳的气性根本没有那么大，所谓的赌气和争斗，其实有一大半都来自于他自己的幻想。
　　而实际上，白杳也真的不屑于和裴昀初置气。
　　早在他们发生争执的那天晚上，白杳在回到房间后就冷静了下来。虽然想起来裴昀初的那番话，白杳当时还是有点生气，但之后柳霖云的一句话就让他豁然开朗，顿时不再纠结。

　　“小白你跟队长有什么好吵的呢，你想想队长那个珠光宝气的大耳环，还不知道他的风格是什么样的吗？”
　　柳霖云说话一贯刻薄，对裴昀初更是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尖锐用词。这话讲得实在是有点缺德，平心而论，裴昀初的审美其实并没有那么差，他在国外组建乐队时也曾自己写过歌，反响也相当热烈。
　　不过柳霖云这话一说完，白杳再一回想裴昀初那个镶钻镶得如同一只酒店吊灯的夸张耳环，不禁笑出了声，心中的怨气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至于那闭门不出的三天，不知底细的乔霜和萧飒都以为白杳是在和裴昀初赌气，只有柳霖云心中清楚，白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不可能是这样肤浅的原因，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这三天里白杳确实没有闲着，至于他这三天里做了什么……
　　白杳戴着耳机，指尖轻轻在手机壳上叩着节拍，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此时坐在他身边的萧飒能够停下滔滔不绝的废话，转过头看一眼他的脸，就会惊讶地发现白杳那看似淡然的眼神中，有一股和他乖巧外表不相符的狂热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

　　白杳的嘴角已经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内心计划着如何还以队长一个有力的反驳。

　　对于这一切，裴昀初都一无所知。还在茫然地揣测着白杳的心思，浑然不觉白杳看他的眼神甚至已经早已没有愤怒，而是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期待。

　　从来都任性自我、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裴昀初，在白杳的无视下，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