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志》沈佥

13、章十三 天降神罚

　　这喜房布置得跟灵堂也没什么差别，红烛摆在贡案上，左右都扎着纸钱纸马，正中间一只被抹了脖子放了血的大公鸡……邪门得跟一脚踏进半个阴曹地府似的。
　　只这短短一瞬，宋葭已在心里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完了。
　　可他根本没看见郡主。
　　宋葭又把屋内扫视一圈
　　贡案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根残破的旧麻绳，想是之前用来捆绑郡主的。
　　麻绳中间断裂处有烧焦痕迹，定是郡主解不开这些海上盗匪系的绳结，只能凑到烛火边硬把绳子烧断了。
　　要烧断这么粗的绳子，郡主难免受伤。
　　所有的窗都内外两层用木条钉死，只剩这扇房门是唯一出口。而那村老还举着油灯，像只拖人替死的鬼一样守在门外，正死死盯着他。
　　郡主挣脱绳索却逃不出牢笼，一定还藏在屋内暗处，之所以不现身，多半是不确定来者身份不敢妄动。
　　而门外那个将他引入房中，是在观望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说什么。
　　这老东西甚是奸恶，贪图他所许诺钱财，却也不尽信他，一旦他行差踏错、露了破绽，马上就会和郡主一起被关在这“鬼屋”之中。
　　固然他可以放出响箭，可……以他这一点也不能打的身手，能不能护着受伤的郡主坚持到与萧明月、还有村外接应的锦衣卫会合？
　　宋葭无路可退，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往屋内走了两步。
　　“五娘子，西安门外宋二，奉尊父兄之意，来接娘子回去。”
　　明华郡主虽是昭王长女，但以宗室大排行论，确是行五。
　　宋葭如是说完，果见一个娇俏少女从红绸垂落的暗影里缓缓转出来。
　　昭王夫妇本就不常回北直隶，郡主又是女眷，年龄也小，除却偶有远远一瞥，宋葭几乎没见过她，只听说她飞扬跋扈、刁蛮任性，完全承袭昭王妃草原女将的做派，与寻常闺阁贵女大不同。
　　有嫌弃郡主不守闺训、不尊女诫者甚至闲言碎语，嘲笑她是“鞑子野种”。
　　从前，宋葭对这位郡主虽没有过多遐想，每每说起，脑海中浮现的也总是个飞鹰走马的草原姑娘。
　　而今初对面，终于得见贵主真容，当真又把宋葭吓一大跳。
　　这明华郡主生得根本一点也不像昭王妃，而是像极了她的父亲昭王。
　　以昭王与先帝兄弟肖似，便是说，郡主这眉眼模样其实……像明棠。
　　如今的明棠年及廿四，再如何明眸皓齿、丰神俊秀，也早就长出成年男子的坚硬轮廓。
　　可眼前这位小郡主却正值桃李争春、碧玉年华，活脱脱便是少年时的明棠。
　　宋葭看着她，一瞬竟错觉是当年的太子殿下站在面前，当场懵了。
　　郡主显是受了不少欺辱，身上衣裙都被人强行换成了不怎么合体的喜服，衣领袖口有许多挣扎撕扯痕迹，双手手腕果然在烧断绳索时被烫伤了，有明显的红肿疮口。
　　但她脸上全是倔强，连泪都忍在眼眶里，憋得两眼通红也决不允许自己哭，好像一旦落泪，就认输了。
　　这大概是一个天生尊贵之人平生第一次遭逢磨难。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从不知天底下还有她从未见识过的另一个世界，有她一人之力无法涤除之恶，为此受了许多打击，却远未甘愿屈服。
　　宋葭只看见这张脸在眼前露出这种表情，就整个人都不好了，恍惚回神，忙将斗篷解下来，披在明华身上，一边低声哄慰：
　　“没事了，没事了，我是带着萧娘子一起来的，很快就能回去。”
　　明华一直看着他，咬着牙，一言不发。
　　宋葭心里慌得似揣了只兔子，也不知这郡主是受了大惊吓被魇住了还是怎么回事，只能先将她护在身旁。
　　“我现在就要带她走。明日使家仆将赎金送上山来。之前那些钱当是我投诚，你不放心，也可派人与我去取。”
　　“那可不行。夜路崎岖，虎豹四伏，怎能让贵人涉险？”那村老在门外凉凉一笑，“不如你休书一封，我叫人送去你的家里，唤他们带着钱财车马来接，岂不更好？”
　　“你这是想把我们都留下，好作笔大买卖？”宋葭气得笑出声，“钱财有的是，我只怕你没那么好命，吃不下。”
　　他护着明华，一步从房中迈进院内。
　　村老也不知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打了个尖利呼哨。
　　几个早埋伏好的壮汉村民就从东西耳房分两路冲出来，举着柴刀鱼叉，要把他们逼回房中。
　　宋葭半步不退，尽量用身体挡住明华，暗暗扣住藏在袖中的响箭。
　　村老洋洋得意：“省省吧，年轻人，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到了我的地头，也得听我摆布。”
　　围上来的村民也跟着大笑：“小胳膊细腿儿的，还想英雄救美？”
　　其中一人胆肥，放肆冒进。
　　宋葭忽然听见身后的郡主在耳畔轻声开口：
　　“宋郎君，低头让开。”
　　这便是明华郡主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宋葭震惊回头，看过去。
　　几乎同时，明华已单手将他推到身后。
　　“叫你低头让开，瞎看什么？”
　　宋葭什么也没看清，只见郡主不知使得什么身法，右手上下一翻，便拍在那冒进之人手腕突起骨节上。一件御寒的斗篷，被她身姿牵动，竟如鸢鹰振翅。
　　那人毫无防备，吃痛大叫一声，短刀脱手。
　　下一刻，白花花的劈柴刀便到了明华手中，再有寒光耀起，已将壮汉半截肌骨分明的小臂斩下。
　　人的骨肉与躯干分离，掉在地上，血花四溅。
　　壮汉捏着露出森森白骨的断臂，踉跄后退，鬼哭狼嚎。
　　明华将沾了血污的柴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嫌弃吹去刃上血花，“凑合用吧。还有活腻了的，只管上来受死！”
　　她白刃一摆，反过来将宋葭护住了。
　　宋葭原地震撼。
　　这少女眼中尚含泪光，却是手起刀落，力斩体型远比她高大威猛之人。
　　那些个村民也全被震住了，看着地上半条人手，踟蹰不敢上前。
　　但人数毕竟悬殊，硬碰硬必无胜算。否则郡主如此骁勇，怎能被杀了爱犬、落入贼手？
　　也不知萧明月现下又在何处？
　　以萧指挥使能耐，区区茅屋定困不住她，她不现身，当是被别的情势拖住了。又或者是还蛰伏暗处，等待更好的时机。
　　宋葭紧紧盯着眼前这些不敢上前却也不肯退去的村民，盘算该如何与郡主脱身，几乎就要将袖中响箭放了。
　　正此时，外头喧闹起来。
　　有人放声哭喊：“天后妈动怒啊！大难来啊！”
　　如同惊雷划破夜空。
　　整个村落眨眼如冬眠惊醒的野兽般骚动起来。
　　紧接着，又有火起，就在不远处，转瞬将夜色映作通红。
　　围住宋葭与明华的村民见状也全慌乱起来，连北方口音也不装了，径直用家乡话向村老急道：“阿公啊！拢是外口人害的啦！去触着天后娘娘，才会出遮款代志！这马是欲按怎？”
　　他们语速快，宋葭一个字也没听懂，倒听见明华冷笑：
　　“你们掳劫无辜女子，使多少母女姊妹离散，多少人遭受凌虐、身心摧残，竟还奢望天后娘娘庇佑？天后娘娘亦是女子！该有雷霆一怒，降此神罚！”
　　昭王虽在南直隶开府，其实封地在福建，又都督东南沿海兵事，郡主听得懂这等偏远方言，倒也不奇怪。
　　众村民听明华骂他们活该受天后神罚，顿时大为破防，吱哇乱叫着要一起扑上来。
　　“我是你们就先救火！”宋葭高喝一声，指了指天角窜起的火光，“已经烧过来了——”
　　村老眼神含恨，“共这两个孽种缚起来，查某的拖去埋给我囝仔作伴，查埔的拖去祭天后娘娘！”
　　众村民得令又壮了胆，气势汹汹一拥而上，要将宋葭和明华撕扯开。
　　明华挥舞柴刀，接连砍伤数人，却是双拳难敌众手。
　　算算时间，萧明月派回去报信的该到了。
　　明棠与二位王爷必不会坐视，增援很快会到，只要再拖一会儿，形势必会逆转。
　　而萧明月当还在暗处，伺机出手，只要配合得当，保郡主周全不是难事。
　　既如此，与其螳臂当车，不如缓兵徐图。
　　宋葭眼看明华身手已有疲态，脸上、手上、衣衫上更有许多血污，分不清究竟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而向他们包围上来的村民不减反增……情势已不容犹豫。
　　“你跟他们走！”宋葭咬牙拽住明华。
　　“什么？”明华大惊，回头瞪宋葭，“你傻吗？他们要把我拖去活埋，把你烧了祭神！”
　　“我知道。”
　　宋葭在斗篷与衣袖的遮蔽下悄悄把响箭塞给明华，愈发压低嗓音。
　　“既要祭神，他们就会聚在祠堂。埋你要不了两个人。我拖住他们，你就有机会逃。出村的路只有一条，你出去就把响箭放了，有锦衣卫接应。”
　　“那你——”
　　明华震惊之下动作稍有迟缓，来不及与他多说，就被四手按住双臂。
　　村民们将宋葭也按住，分开两人，往相反方向拖。
　　明华本能挣扎，却见宋葭冲她摇头，是要她假意示弱，保存体力，择机再动。
　　可是……
　　宋葭是皇兄极为看重之人。
　　明华从前没见过宋葭，只听皇兄每每说起此人，总有千万般好；听父王说要为她择婿时，她也是真的恼怒，恨不得提刀上门把这姓宋的杀了，保全自由身。可皇兄闻讯亲自找她，拼命地劝，为保一个宋葭，对她这个妹妹低声下气说尽了软话。
　　皇兄说起宋葭时，眼里总会有光。
　　她由是知道，皇兄定是当真爱重宋葭。
　　她更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一次与宋葭照面，竟就是这等场面。
　　区区文弱士子，鸡都没杀过，怎么就敢孤身入这虎穴狼巢，竟还想救她？！
　　……若真让宋葭折在这儿，皇兄不知要如何难过。
　　然以策略论，明华知宋葭是对的。
　　她体力已不支，宋葭更是半点武功没有，硬拼没有胜算，只会反受其害，不如智取。
　　她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救更多的人。
　　宋葭说过，月姐姐也一起来了。
　　月姐姐当世高手，统御天子近卫，必有安排，不会眼看这姓宋的真被人烧死。
　　明华思定屏息，低头装作脱力模样，将手中柴刀扔在地上，任由两个村民拉扯她往村外方向去。
　　*
　　萧明月在祠堂放的那一把火已成燎原之势，村民们扑灭不能，便跪在火海前惶恐哭喊、磕头，直磕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好像只要把头磕掉了，就能平息天神怒火，重新获得庇护。
　　其中不乏被掳劫来的女人，或脸上有疤，或手脚残疾，或没了舌头只能发出咿呀怪声，竟也与掳劫她们的凶手跪在一起，用同样姿势发出同一种声音。
　　宋葭被推搡着踉跄走进祠堂院门，正看见这场景，一时唏嘘，只觉可怜可悲。
　　“推落去！祭天后娘娘！”村老阴沉大吼。
　　几个村民便用力把宋葭往地上一推，举起砍刀长叉，逼着他自己往火海里去。
　　“……说好的祭神呢？你们连个仪式都没有，就直接把我扔进火里烤吗？”
　　眼看飞窜的火舌都要舔着他的袖摆了，宋葭只能自己紧紧把两条袖子抓住。
　　“老人家，有话好商量嘛，我这个人虽然怕冷，也不用烤这么大火……”
　　村老向着火海中的祠堂高举双手，用枯木般嘶哑的嗓音，高声呼喊：
　　“天后娘娘啊，贡品我兜献予你，歇你的气，保我兜风平浪静！”
　　其余村民便跟着振臂咆哮：“烧死伊……烧死伊……”
　　两个村民各举一把长足六尺的鱼叉，狠狠照准宋葭就刺。
　　宋葭只能躲避，被逼得跌倒在火场外围。
　　“你们烧我也灭不了火，只会烧得更旺而已……”
　　烈火一瞬就把他的衣袍燎着了。
　　宋葭赶紧拍打灭火，喘息时呛入一口浓烟，止不住得匍在地上咳嗽。
　　难道今日真要命绝于此……？
　　脑海里刹那闪过许多，想老师，想明棠，还有被困在昭王府的沧溟。
　　他这一生，其实没什么憾事，若非老师当年救他，即便不被卖去供人玩乐，也早被杀猪的亲爹打死了，之后多活的每一天都算是赚的。
　　若非要说放不下，也只是明棠。
　　他承诺过，要替老师守住明棠，如今也不知算不算做到了。
　　若他真死在这里，明棠搞不好又要哭鼻子……可那家伙如今都是皇帝了，哪能还像小时候，动不动眼泪汪汪，有损天子威严。
　　还有顾沧溟……这倒霉鬼，只盼荣王殿下一念仁慈，看在他命够短、死够惨的份上，就把沧溟放了吧……
　　宋葭竭力用衣袖捂住口鼻，摇摇晃晃在火海里站起来，看向那些正翘首盼他就死之人。
　　数十张不同的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像极了秋决法场外伸着脖子围观杀头的人群，乌泱泱一片，亢奋又麻木。
　　忽然间，有人惊惶怪笑着从人群后方冲上来。
　　是那被锁在茅屋中的傻女人。
　　她穿着华美衣裙，仔细梳好的发髻上攒着珠花钗环，许是从萧明月撬开那扇窗闯出来的，竟涌身扑进火海。
　　“别去！”
　　宋葭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一截断裂的衣袖。
　　她纵身跃入大火之中，眨眼也化作一团明亮火焰，在天幕下放纵燃烧。
　　是愤怒，是憎恨，她大睁着眼，用尽最后的气力，仰天嘶吼。
　　悲愤之声，响彻云霄。
　　被烈火焚毁的祠堂便在这怒吼声中骤然坍塌，连着被供奉的牌位，尽数化作尘埃，只剩那尊天后像，仍然屹立火海之上。
　　神女至威，俯瞰足下蝼蚁，回应了这燃尽生命的决绝呐喊。
　　宋葭怔怔看女人倒在火海之中，只觉全身的血都被烧沸了。
　　“神明不会保佑作恶之人，永远不会！任你巧言令色，天在看着！”
　　村老狂妄大笑：“你自身难保，还想叫天罚我？”
　　他指挥村民，又抬着鱼叉逼近，要将宋葭推入大火。
　　“天不罚你，我来罚你！”
　　便是此时，萧明月踏赤红夜色而来，如战神天降，只挥出一刀，便将两颗人头斩于当下。
　　血是红的，火也是红的，连绵一片，烈烈燎原。
　　“你就是他带来的女人？”村老大骇，后退一步。
　　萧明月单手抓住宋葭，将他从火光中拽到自己身后，用力一甩绣春刀上血污。
　　“吾乃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萧明月，奉天子敕剿灭尔等——不是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