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当空照》晏晏莺歌

16、有事直说 江

　　江望舒看着桌面上色泽鲜艳的猪肘子，略有些犯恶心。宋怀瑾也没动几筷子，见江望舒也不怎么动，便也作罢。宁安然选的位置好啊，就搁二楼楼道旁，只要稍微有动作。楼上下食客都看得见。

　　宋怀瑾挑挑拣拣，终于挑了个杏仁桃酥含在嘴里，迷迷瞪瞪的问：“元元，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江望舒轻瞥了一眼掉在宋怀瑾手边的杏仁粒，目光疏离，淡淡道：“宋世子对于望舒来说确实陌生。”

　　最熟悉不过的陌生人罢了。

　　她爱过恨过的宋怀瑾以全新的姿态又重新在她眼前出现，不同的是，今生她本不想与之有什么交集，但是宋怀瑾却不这么认为，他想见江望舒，就想看看小时候活泼可爱的江望舒，现在什么样了。

　　以前都是江望舒主动，今朝她却被动起来。

　　余光触及宋怀瑾身上耀眼的光芒，第一世第二世她都在为保护他身上的忠义仁厚，却没能真正感受宋怀瑾自己想要的。

　　“没关系，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好啦。”少年人的欢喜就像阳春三月的春风一下，带着微微的痒，进了心田。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将碗里的一粒玉米塞进嘴里，同样含糊不清的说：“那就认识一下。”

　　宋怀瑾听罢，满意的笑了。

　　“我可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哦。”

　　江望舒看向宋怀瑾，浅浅一笑摄人心魂。

　　“其实...”

　　就在宋怀瑾想说话的时候，楼下开始一片骚动，有人大喊：“廷尉司的人来了。”

　　江望舒眼皮一跳，往下看去，刚好看见谢扶光从门外走进来，抬头就看到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这人怎么到这来了？

　　楼上探出来一个脑袋格外明显，长得又极为好看，鼻间的标志性的痣和他右脸上的竟有些相配。

　　宋怀瑾还是第一次看见谢扶光，看到他从楼梯上来，还评价道：“早在边关就听过谢宴这个人，如今一看，果真如传闻中一样。”

　　“哪样？”江望舒趁着空挡问道。

　　宋怀瑾诧异之余，回答道：“圣人皮囊。”

　　同春节那日一样，谢扶光未着官服，穿了一袭黑底鎏金的长衫，外头套了一件大氅，慵懒肆意，一双桃花眼却未着情感，像是没有感情的工具，拾阶而上，瞥向他们那一桌。

　　没错，确实是轻瞥，因为江望舒与他的眼神对视了。

　　谢扶光被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的廷尉司占满了二楼，店小二被吓得直哆嗦，被一个侍卫拉出来的时候还懵着。

　　站在谢扶光身边的侍卫大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廷尉司拿人，闲杂人等退散。”

　　谢扶光看了一眼大叫的侍卫，伸脚踹了上去，被踹的侍卫吓得退在一边。

　　耳边听到谢扶光凉凉的说：“聒噪的很。”

　　江望舒和宋怀瑾就看着他们，没说话，身边的碧波小声的在江望舒耳边说：

　　“小姐，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会儿谢扶光动了，穿过人群，站在他们这桌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吃食。

　　冷淡的说：“江小姐和宋世子单独吃饭么？”

　　碧波怕别人误会出声解释道：“谢大人，我家小姐受宁二小姐所邀，宋世子只是凑巧碰上了。”

　　江望舒抬头看向谢扶光，没有说话。宋怀瑾则是绅士的起身，对谢扶光微低了一下头：“谢大人，确如江小姐的侍女所说，只是凑巧遇上，宁二小姐和宁二公子有急事先回去了。”

　　“哦。”

　　“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谢扶光说完这话，转身就走。留下江望舒和宋怀瑾相视疑惑。廷尉司安安静静的在整个长乐酒楼转悠，终于在二楼最后一个房间抓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

　　廷尉司撤退之后，谢扶光却站在二楼的楼梯没动。

　　江望舒：“宋世子，今日便到这吧，有缘再会。”

　　不知为啥江望舒觉得谢扶光等在二楼的楼梯上，是在等他们走呢。

　　碧波急忙追上江望舒，对宋怀瑾欠了个身，急急的下了楼。

　　身后的宋怀瑾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相错开的背影，等到江望舒完全消失在眼前，谢扶光转头了，清冷的目光顺着酒楼宣红的纱透过来。

　　有敌意。

　　宋怀瑾的小厮在一旁焦急的说：“世子，咱们也回府吧，最近京里不安生啊。”

　　“走吧。”

　　宋怀瑾起身的时候，谢扶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小厮捞起宋怀瑾的外袍，跟在宋怀瑾身后。

　　小心翼翼的问：“谢大人今日这一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涉及百来号人命的案子。”

　　就在宋怀瑾跨出酒楼的下一秒，谢扶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宋怀瑾。

　　冷声道：“宋羡。”

　　敢直呼他名讳的，除了他父亲，便只有眼前的谢扶光了，宋怀瑾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他本来以为逃跑的犯人只是凑巧来了长乐酒楼。但看谢扶光的样子，看来是有意为之。

　　两人站在巷中阴暗的小角落，宋怀瑾的衣服主蓝，谢扶光则主黑，前者还有些稚气，后者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事的漠不关心。

　　宋怀瑾：“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扶光捏了捏手里的玉扳指，冷声道：“宋世子可知道京中刚发生的五毒案和烟花坊爆炸案？”

　　“与我有什么关系？”

　　“世子，被王爷保护的很好啊。”

　　宋怀瑾蹙眉不悦：“谢大人，你有事不妨直说。”

　　“镇北王有个表弟，如今在柳州做官，名叫王煜，经营的生意明面上是烟火，其实是毒品。”

　　宋怀瑾眼睛微眯危险的看向谢扶光。

　　“你怎么知道？”

　　“天高皇帝远，王煜在柳州可谓是当地的土皇帝，这些年莫名的进账，以及孝敬镇北王的天价贺礼，在当时也是不小的轰动吧。”

　　“这些年，镇北王在外征战，嫌少过问他这位表弟。”

　　谢扶光从手指上把玉扳指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角落的麻雀阴影又道：“李常不过就是尝了点甜头，烟火坊爆炸也并非李常所为，而是...”

　　宋怀瑾脑壳生硬，低声的说：“是王老夫人做的。”

　　镇北王常年在边关，王妃跟在身边，盛京的家里便只有王老夫人，主持中馈。

　　王煜是王老夫人弟弟的儿子，同镇北王是表兄弟，王家则是老夫人的母族，自己的儿子一飞冲天，成了唯一的外姓王，跟着王家也水涨船高。王煜天资尚可求得一方太守，老夫人又是个疼弟弟胜过疼儿子的，满心满眼就是她的弟弟。

　　高龄几何了，还在为他弟弟筹谋。今次五毒案刚出，用于转移毒品的烟火坊就成了众矢之矢，加以时日必定查到王煜的头上。虽然王煜与镇北王不过表兄弟，但此事必定会遭来官家的猜忌。

　　二皇子手段高明，他让李寺卿尝甜头，再将祸水直至尽头。

　　李寺卿不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经营的码头盘下了这批货。二皇子则暗中派人在京中散布毒品，本身是腌臜的事情，被抬到明面上。

　　看似是想折二皇子的臂膀，实际上是想引得官家猜忌，将脏水潜移默化的泼到镇北王的身上。

　　“你想我怎么做？”

　　宋怀瑾知道谢扶光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跟自己说这些。

　　藏进阴影中的谢扶光眼睛晦暗不明：“本来老夫人若是处理的干净，一时间查不到镇北王头上，顶多死几个人。”

　　“但那天本官跑的快了点，抓了几个人，如今还关在牢里，是镇北王府的人。”

　　跑的快了点？

　　宋怀瑾很难想象这样的词在谢扶光的嘴里出现。

　　“让王煜自戕，留下认罪书。”

　　宋怀瑾蹙眉，对于生死他早就不陌生，只是王煜是老夫人的侄子，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办的。

　　谢扶光透过玉扳指看远处的天空，淡淡道：“那就让镇北王在来年开春之前交了兵权。”

　　边关告捷的文书就在路上，宋怀瑾是跑死了几匹马来的盛京。谢扶光知道。

　　“你会怎么做？”

　　“如实禀报。”

　　宋怀瑾站在原地，刚才谢扶光将他手里的玉扳指递给了自己，通体碧绿，色泽极佳。在看不清的角落里落了一个已经被磨平的小字，宋怀瑾眼神微滞。

　　是一个“羲”字。

　　这个扳指，宋怀瑾大惊。是先皇太子的嫡长子之物，羲，是萧羲的东西。当年先皇太子突然暴毙，太子妃为逃避罪责带着皇太孙赴死。这个玉扳指，宋怀瑾曾在皇家御物志上看到过。乃是先皇赐给皇太孙的周岁礼。

　　萧羲，字亦寒。难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宋怀瑾看向谢扶光，脸色苍白。

　　谢扶光这是什么意思。

　　谢扶光的小厮慢慢悠悠的绕过来，对宋怀瑾说：“世子殿下，这是我们主子在南辰王府迷路的时候捡到的。送给你吧。”

　　说完灰溜溜的跟上谢扶光。谢扶光毫不客气的给了那小厮一脚，小厮好像习以为常了一样，笑呵呵的又跟上。

　　宋怀瑾握紧手里的玉扳指，面无表情。

　　他隐约觉得有一张棋盘在眼前，众人皆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