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明昭走不出 ...
-
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顾辞川紧盯着前方,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他看见许荞了。
担架上昏迷的少女,与许荞的容貌一模一样。
顾辞川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即使只是人群中匆匆一瞥便能认出来。
许荞已经死了七年,七年未见,他对许荞的印象却分毫未减,看到落水女孩的第一眼,他的心脏便开始失控狂跳。
这是……许荞?
不,不可能。
顾辞川逼着自己冷静。
许荞已经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她死在老街那场燃气爆炸里,死在上学的路上。
顾辞川不愿面对,但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他用了七年时间去确认、去接受。
许荞的残骸埋在城郊陵园里,墓碑上刻着她的黑白照,记录了真实的生卒年月。
可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雨刮器扫开雨水,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担架床已经推到了救护车后,医护人员合力将少女抬进车厢救治。
女孩脸色苍白,露出的五官相貌与许荞一模一样。
顾辞川紧紧攥住了方向盘,心脏疼得难受,让他喘不过气。
理智与情感激烈博弈,一半在冷静地否定,这个女孩不会是许荞,绝不可能是她。
理智告诉他,许荞已经死了,在那座墓地底下埋了七年,他亲手立起许荞的墓碑,亲手在她墓前送了一年又一年的花。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这是他的幻觉,是他忧思过度,眼睛在欺骗自己。
另一半情感却克制不住疯狂而执拗坚持,这就是许荞,就是她。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的,他和许荞相依为命共同长大,不可能认错许荞!
医护人员动作很快,把担架推进车厢,关上了后车门。
救护车引擎发动,女孩被他们带走了。
顾辞川脑海里所有混乱矛盾的思绪,理性与情感的挣扎一瞬之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冲动:追上去。
不管这个女孩是不是许荞,是他的眼睛欺骗了他,理智因这七年的折磨终于崩溃,就算仅仅只是命运对他开出的一场荒诞残忍的玩笑,他也不能让女孩就这样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那只是一个长得像许荞的陌生人,之后发现一切都是误会一场,他也要追上去。
七年前,顾辞川没能赶到许荞身边,他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听见了爆炸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七年后的今天,倘若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辆救护车开走,看着那个落水的女孩消失在眼前,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顾辞川不死心,他要亲眼确认,他不能忍受许荞从他的生命里再一次消失。
救护车渐渐远去,警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顾辞川松开刹车,移到油门踏板用力踩了下去。
车身往前一蹿,冲进雨幕。
跨江大桥壮阔的背景远远隐入风雨。
救护车已经驶出了拥堵路段,速度逐渐提了上来,一辆轿车紧跟其后,不断变道加速。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疯狂扫开,又疯狂地涌上来。
车速太快,轮胎驶过湿滑的路面,方向盘在顾辞川手里蓦地一震。
电子稳定系统紧急介入。
顾辞川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微微颤抖。
他不觉恐惧,只觉心焦。
——————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雨幕,冲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通道。
后车门提前打开,急救人员护着担架床,往急诊大厅里奔跑。
“让一让!让一让!”
护士跑在前面,伸手推开玻璃门。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迎了上来,迅速转移担架床上的病人。
“病人什么情况?”
“跨江大桥落水,女性,目测二十岁左右,落水时间不详,现场群众发现后报警,消防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心率不齐。”
随车急救员语速极快,推着病床紧急汇报。
“血压?
“现场测收缩压八十二,舒张压测不出。车上补过一次,没太大变化。”
“血氧呢?”
“八十六,吸氧后勉强到九十。”
“双肺满布湿啰音明显,考虑大量呛水。准备气管插管,接呼吸机!”
“收到!”
病床推进了抢救室。
无影灯啪地打开,惨白光线笼罩住女孩虚弱的身体。
湿透的长发摊在枕上,水珠顺着发梢洇湿一大片。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跳动着,显示她心率极低。
“窦性心动过缓。”医生看了一眼屏幕,“准备阿托品零点五毫克静脉推注。”
急救室里紧急分工施救。
“查一下病人身份,联系家属,需要有家属到场。”
一名护士走出抢救室,去前台翻找病人随身的物品。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护士手里拿着那个空空的塑料袋,不知道该怎么登记。
——————
车停在医院急诊大楼前,顾辞川奔进了急诊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护士推着药车穿过走廊,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暂时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顾辞川的目光迅速扫过急诊大厅,找准目标在走廊尽头。
红色的灯箱亮着,写着:抢救室。
顾辞川朝那扇门跑过去。
“家属不能进!”
护士紧急伸手拦住了男人。
“先生,抢救室不能进,家属需要在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家属?
顾辞川一僵,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去,理智渐渐恢复。
“先生,先生?”护士察觉男人脸色不对劲,又喊了一声。
“先生,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顾辞川抬起头,唇轻轻颤了下。
“不是。”
他不是那个女孩的亲人。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就一路跟着救护车从跨江大桥追到了医院。
只是因为雨刮器扫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
那张脸和许荞一模一样,像得让他忽略妹妹已经死了七年,忘记了这世上完全可能存在面容相似的陌生人。
顾辞川情难自控,抛却逻辑与理性,只想追过来再见她一面。
护士的话语把他从一场幻梦里无情地拽了出来。
女孩不会是许荞。
许荞七年前就死了,死在老街的燃气爆炸里,他今天上午还在她的墓碑前献花,他亲眼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急救室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少女,不会是许荞。
顾辞川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医院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楼外,雨还在下。
——————
急救室里,刺眼的白光笼罩着病床。
明昭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导管。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跳动着,血压缓慢回升。
护士记录着生命体征,医生翻看着刚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
明昭的眼睛紧闭着。
她的意识不在这间急救室里。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阴雨天,少女撑着伞照常出门,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她被困在了这场倒春寒里,反反复复,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阴雨天。
明昭记得,她走在一条自以为很熟悉的路上。
出了校门,沿着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走到红绿灯路口,过了马路便会看到一个报刊亭。
报刊亭旁边有一条小巷,穿过那条小巷就到了她每天都要经过的街道。街上有卖水果的摊子,有卖文具书籍的店铺,还有一家早餐铺子每天早上都会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明昭对这条路太熟悉了。
大学城的路她走了四年,知道巷子里哪个宝藏小馆好吃,哪家不是价格刺客,知道报刊亭的老头几点钟收摊,阿嬷的小店上新了手冲咖啡。
可是今天,这条路变得不一样了。
明昭走过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发现那个报刊亭不见了,原本的位置变成了一面灰色的砖墙。
她停下脚步,怀疑今天出门走错了路,犹豫着继续往前走,想从前方巷子抄近路绕回去。
巷子很长,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
明昭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每天经过的这条小巷只有不到两百米,走过去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可今天这条巷子走了十多分钟,还没有看见尽头。
明昭慌了,转身便想往回走。
转过身的瞬间,她吓得突然喊出声。
来时的路消失了。
背后是一堵墙,堵死了她的退路。
明昭心慌得厉害,背起书包迅速朝有路的地方跑去。
雨势渐大。
靴子踏开积雨,深巷里回荡着女孩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尾随明昭身后跟着她一起跑。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
明昭跑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可她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条上了年份的老街,两旁的建筑都是旧式样式,一楼是商铺,二楼的窗户装着老式的铁栏杆,碎了的玻璃窗用硬纸板和胶带糊着。
商铺的招牌高低不齐伸出来,写着周婶油饼母鸡汤,梧桐书店,老地方土菜馆……
明昭握紧伞,迷茫地走近这座老街区。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早餐摊子里,手掌揉捏一团面,动作熟练而机械。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明明说着话,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老头坐在街头上,面前摆着几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自家种的青菜。青菜的叶子早就枯萎了,看起来死气沉沉。
明昭怔愣着,身边突然掀起一阵风,吓得她惊了一跳。
外卖员仿佛看不见明昭似的,骑着电动车打她身边迅疾擦过。
男人脸朝着前方,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明昭站在老街的入口,看着这些诡异的人和诡异景象,害怕得浑身泛起寒意。
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好像……见识过这一切。
开什么玩笑,她从未来过这个陌生的街区。
可明昭偏偏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早餐铺子这个揉面的女人会在十秒钟之后停下来,用围裙擦一下手。与此同时,卖菜老人会挎起菜篮走人。险些撞到她的外卖员会在前方右侧第二栋楼前停车,按一下车铃。
预感越来越强烈,震得心脏砰砰直跳。
明昭握紧雨伞,在心里默数倒计时十秒钟。
十,九,八,七……
揉面的女人突然停住动作,用围裙擦了擦手。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收拾摊子挑起菜篮。
车铃蓦地响了。
外卖员停车,从后备箱取出餐食快步跑到前方右侧第二栋楼前。
叮铃。
声响和明昭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明昭慌了,慌得腿脚发软。
她踉跄后退,靴子踩进了水洼里。
积水漫过她的鞋底,浸透袜子,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明昭感觉不到寒冷,她全部的注意力聚集在眼前这条街上。
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却熟悉得像回家了一样。
明昭转身想跑。
她沿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跑进那条巷子,走了回头路。
跑出巷口,她以为会看到街角那座熟悉的报刊亭。
可是路口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砖墙。
明昭头脑空白,惶恐得浑身颤抖。
她慌不择路,又跑了回去。
巷子的尽头还是那条老街。
揉面的女人还在揉面,卖菜的老头还在卖菜,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街头消失了,但很快又从街的另一头出现,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那个男人绕回来了,一直在绕圈,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明昭撑着雨伞,慌乱无措地站在老街中间。
她惊觉自己走不出这座诡异的老街。
雨水滴落伞沿,落在女孩肩上,寒意浸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