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杨风月

1、2022.9.14

　　今天给20床抽血的时候没注意针头，看到血细细嗞出来的时候直接上手按住了针孔。
　　这个操作似曾相识，不久前听说室友说有个实习同学这么做过，当时我还批驳了这种做法的种种危害，但我没想到不久的现在我也会这么做。
　　细细的血流像高压水管被针扎了一个小小的眼儿，血嗞出来的一瞬，下意识就是按住不要让血再流了。老师眼疾手快拿了棉签替病人按压，还有一管血没抽，她们帮我收拾残局：一个在她另一边胳膊抽血，一个清理治疗车和地上的血迹。我举着沾了血迹的手让到一边，老师叫我去洗手我才反应过来，才又涌起那种顾头不顾腚茫然。
　　手背上的血迹随着水流消散，衣服上的血越晕越开，星星点点。
　　我向病人道了歉，我不是没跟病人道过歉，真真假假。我通常说“不好意思”，我这次讲的是“对不起，不好意思”。愧疚且低落：愧疚的是20床——一个四十岁但看起来像二十几岁的小姐姐，看出来她很怕痛，打针的时候都偏过头皱着眉，但我跟她道歉的时候她说没关系，甚至看不到一点责备。这是个不该犯的低级错误，我不是第一次抽血，老师也不止指出过这个问题，但因为我的不用心因为我的专业问题让这个病人承担了她不应承担伤害；低落除了因为老师严厉地批评了我之外，更多是对自己的失望。
　　我想象里有一天要做大医：心怀仁善，妙手回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好像成了只偶尔跑出来白日幻想，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书反省了。从安逸的大学到实习，实习的转变让我喘不过来气，上班，下班，白班，夜班，虽然不是刚开始那样一天下来要在路边坐一坐才能回家的地步，但我仍觉得回到家脚就不能再沾地了，持续隐秘地闷痛，难以忍受。
　　我向来擅长逃避，在有意无意无底线的放纵下，把自己裹在短视频和小说里，过着睁眼就想下班的日子，每天早上把自己从床上痛苦地撕下来，看似认真地过完一天后，把自己扔进短期娱乐里到午夜，再开启下一个循环。推荐页面从长视频到短视频，从一开始的有意义变成重复过好几次的无聊信息；小说从沉浸到懒得深究，再也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作品；白天和夜晚仿佛两个断层，老师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大数据都看透了我，娱乐八卦越来越多，思考探究越来越少。休息时从没见过太阳，从昏沉睡去到头痛欲裂地睡去，时间短的可怕。
　　我不再好奇去询问患者，变成了老师说什么自己做什么；我不再好奇路过时碰到的花叫什么名字；不再思考不再热情甚至开始麻木。我已经忘记了赤诚暗许的壮志豪情，只偶尔把期待放在未来，在脑子里给自己演一场津津有味的盛大出场明明知道在逃避下那个未来只是个虚景，还是在自欺欺人。偶尔清明一闪而过，焦虑后继续沉沦。
　　我想可能是我还没有做好独自承担未来的准备，那个责任太大，大到我试都没试就想放弃，下意识用逃避来应付当头而来的冲击，像应激下呆若木鸡僵在原地。妄想退回那个象牙塔，做一个父母荫蔽下的小孩，恐惧那些成年人触手可及的事——独立、成家、小孩、一眼望到头的未来。我来到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年绩，但我没有小时候想象的自在快乐，我想我的未来，肯定也不会像我现在幻想的美丽。人总是难以跨越“知道”和“做到”的鸿沟。
　　我辜负了十岁的自己做的关于长大后的美梦，也辜负了报考医学专业时的憧憬，我好像越活越比不过从前的自己——好奇、专注、热情、孤勇、自信、同情；大学比不过高中，高中比不过初中、初中比不过那个越级看别人语文课本的小孩。我似乎多了情绪控制、不动声色，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活得一塌糊涂。开始报喜不报忧承担起别人的期待，清晰地明白父母已老但初入社会的惶恐无处可藏，想承担责任又承担不了，好像长大了又好像越活越回去了。
　　可能很多人都是这样长大的吧，他们并不游刃有余，只是藏无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