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冰终解》蛮城子

3、初见

　　第一个周末到来的猝不及防，等杨老师宣布周日返校的注意事项时，亦卿才真切意识到高中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疲于适应的学生们为即将到来的周末欢喜，亦卿却还在为周末的去向发愁。妈妈不知道自己有了新手机，在周中通过杨老师告诉自己她周末临时出差，让她自己回家。可是回家后呢？妈妈没有交代，不知是太忙忘记了，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大到能适应自己独自面对一切情况了。
　　也不知道妈妈可留了钱在家，要是没有，连饭估计都吃不起。
　　想着自己身上仅剩的十块钱，亦卿有些发愁。
　　“走了！周日见！”
　　寝室的小姐妹们在校门口依依不舍的分别，然后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亦卿等他们都走后，拿出手机开了机。没想到才关了四个小时的手机在瞬间涌进了十来条信息。其中有八个未接来电提醒，还有三个短信来自严颜。
　　“你几点放学？我妈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大姨出差了。”
　　“人呢？怎么不回信息？”
　　“我问过老王时间了，你放学给我电话，我在老王办公室聊天。”
　　亦卿正准备回拨电话，“严颜”两个字就在屏幕上闪烁了。
　　“大小姐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那么听话，学校说关机你就关机啊，你调个震动不行嘛！”
　　话筒中严颜的声音伴随着嘈杂声传来，亦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学校北门教师宿舍这边，老王说晚上请我们吃饭，我在这等你！”
　　“等等！”亦卿一惊，“王老师请你吃饭我就不去了，我……”话还未说完。
　　“他就是请你吃饭，我只是顺带！你等下，老王说要跟你说！”
　　“亦卿吧！”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跑进亦卿的耳朵，“严颜那小子让我请他吃饭，我不愿意，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勉强答应了。你过来吃个饭，不用不好意思！”
　　“王老师好……我……我还是不去了，不给您添麻烦……”
　　“来吧，我天天听严颜说他妹妹有多好，正好给我见识一下，哈哈！”
　　“你过来吧，没事的。”电话换了严颜，“正好介绍老王给你认识一下，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亦卿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北门走去。
　　北门只有严颜一个人。他说老王提前回家烧菜了，亦卿才知道原来是去王老师家里吃饭。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我去不太好吧。”
　　“没事哦。”严颜伸手拉过了亦卿的包，“你就带这点东西回去吗？”
　　亦卿没有拦住，只好顺了严颜的意思将书包交了过去。
　　“就回家一天半，所以只带了作业。”
　　亦卿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下摆，将有些褶皱的地方拉平。
　　“新学校怎么样？跟同学相处还好吗？”
　　严颜边说边将一片落在亦卿肩膀上的树叶取下。
　　“挺好的，室友和同学都很好相处。”
　　亦卿又将因收拾寝室而卷起的衣袖放下，轻轻拍了两下。
　　在一问一答中，走到了老王家门口。

　　锦中的教师宿舍是一个不大不小院子，里面大概有十几户平房，都是最早一批老教师的家。房子不大，但门口有一个小花园，很多退休老师都在园子里送花种菜，远远望去，甚是好看。
　　老王的家离大门很近，走进去左拐第一户就是。园子里整齐地划成小小的几块，亦卿看到了小白菜和香菜，还有一部分应该是花树，但没到开花的季节，亦卿也认不出它们的品种。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颗香樟树，这是亦卿很喜欢的树。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就有香樟，亦卿喜欢自己在院子里玩，香樟的香气萦绕了她的整个童年。
　　“来了呀，快进来吧~”
　　一位温柔的阿姨从房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滴着水的小青菜。老王闻声也从房子边上的小厨房探出头来，一手接过她手中的小白菜，然后招呼着。
　　“阿柔，你带两个小家伙先进去。”
　　“师母越来越年轻了！”严颜快走两步，亲密地挽起师母的手。
　　“师母，这是池亦卿，我大姨家的，嗯，妹妹。”
　　又转向亦卿。
　　“这是王老师的爱人，你喊师母就行了。”
　　亦卿也赶紧上前，乖巧地问好。
　　师母笑眯眯地拍了拍严颜的手，又伸手拉住了亦卿，“真标致的小姑娘，赶紧进来坐。”
　　师母的手还留着洗过的青菜的水渍，但却让亦卿觉得温暖。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又慈祥。
　　亦卿偷偷看了看师母，发现她的虽然已有白发，却一点也不显得苍老，只透露出岁月沉淀后的安然。
　　进屋后的亦卿有些局促地坐在桌边，听师母跟严颜聊了聊近况，他们有时会将话题带到她的身上，想让她参与进来。但亦卿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显得更加拘谨。好在两位都是善解人意的人，也不强求，给亦卿留了空间。
　　亦卿缓了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师母和严颜还在说话，应是许久没见，有很多想要分享的故事。之前就听严颜说过，师母是一位很慈爱的长辈，高中三年他经常被老王“压榨”，可“压榨”完以后就会来师母这蹭吃蹭喝，受到了师母不少的照顾。
　　“菜来咯！”老王和他洪亮的声音一起进了门，“小兔崽子，还不来帮我端菜！”。
　　他将手中的红烧肉放到桌子上后顺手给了严颜一个“爆栗”，严颜痛呼一声，跟老王互怼起来。
　　师母坐在位子上，被眼前的老小逗得直乐，手上也没闲着，将菜碟端起放在隔热垫上，对着亦卿说：“我们家还住了一个季老师，是你们学校高二的语文老师，也是你王老师的学生。他呢，一个人，又住得远，所以老王就让他住在家里了，家里的房子也是空着，有年轻人来，还热闹些。”师母又从旁边的立柜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桌子上红烧肉盘子里滴出的油脂擦掉，“他们高二放学迟一点，我们等他一下可好？”
　　“好的好的！”
　　亦卿连忙点头，却瞥到有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不知怎的，亦卿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眼前的人就是如此。黑色的皮鞋，贴身的西装裤，白色的卷着袖子的衬衣。许是因为刚刚送忙完，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开，一边衣领左斜，露出修长的脖颈。眼神清亮，隐在金丝细框眼镜下，看到亦卿时眼睛微张，配着带笑的薄唇，透出刚刚好的惊讶。
　　亦卿在对视的刹那垂下眼眸，又想到“言念君子”这句写的是女子四年从军的丈夫，顿觉羞耻，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师母站起身来。
　　“小季，这是你王老师的学生，你见过的吧。”严颜也站了起来，“师兄，你来过我们班演讲，我当时还给你送花了，你还记得我不？”
　　亦卿抬头，看到这位季老师笑了笑，
　　“嗯，我记得的，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呢。”
　　大家都笑了，气氛瞬间放松下来。
　　师母又拍了拍亦卿的肩膀，“这是严颜的妹妹，在我们学校上高一，就在杨涛他们班。”
　　亦卿顺势站了起来，低头问好。
　　“季老师好，我是，额，高一三班的池亦卿。”
　　“你好，我是季松霭，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声音有些许哑意，却明显含了笑意。亦卿抬头正看到他嘴角微翘。
　　他也却没有再多说话，只跟师母打个招呼，便转身进了厨房，帮老王端了菜，盛了饭。

　　这顿饭吃得很欢乐。
　　严颜和老王俨然两个大小孩，怼怼吵吵好不热闹。师母有时会插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在帮大家夹菜。季松霭也会说两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拂过软玉的丝绸，划在亦卿心里。
　　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他的学生一定很喜欢上他的课。
　　亦卿暗自想着，又悄悄地看了一眼季松霭。
　　吃饭时的他比刚进门时又多了一丝烟火气，端着饭，偶尔夹一下菜，更多时候都在听严颜和老王说话。谁说话他就静静地看着谁，眼神温柔，有时听到好笑的，会不自觉地抿嘴，左脸颊还会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真好看。
　　亦卿想着，又觉得有些羞赧。
　　她其实很少会关注一个男生是否好看，不管是身边的人还是其他。当同龄的女生在讨论喜欢的男生或是喜欢的爱豆时，她从不参与。一方面是她没有时间和金钱去支持她的喜欢，另一方面她是真的没有遇到让她动心的人。
　　但现在，好像遇到了。

　　这顿饭结束在晚上八点半，准确地说是这次友好的会谈结束在八点半。
　　严颜和老王作为谈话的主力军，从高中回忆聊到未来理想，从校园生活谈到□□，亦卿和师母负责专心聆听，并不时用笑声给他俩捧场。季松霭大多数时间在微笑聆听，只在“阎王组合”对一个诗人的评价出现分歧时说了话。
　　这个诗人，是海子，是亦卿很喜欢的一个诗人。
　　她喜欢海子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她喜欢海子的“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喜欢海子的“万人都要将此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她喜欢海子的“明日天高路远，日短夜长，路远马亡”。
　　她喜欢海子在绝望中充满的希望，她喜欢海子在希望中无形的绝望。
　　有时，她觉得，好像她一样。
　　“我觉得海子一直是一个很纯粹孩子，他有他纯真的浪漫，灿烂地活着，孤独地死去。”
　　在简单说了海子的背景后，季松霭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亦卿震动的话。

　　亦卿喜欢海子很久了。
　　儿时的她不被允许和其他小朋友出去玩闹，便只能在家里看书。好在母亲是个爱读书的人，买了很多书，也从未限制过亦卿读书。小小的姑娘就经常搬着十来本书到自己的小房间，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一本一本地读。读完后再去书柜里换另外的十来本。
　　读到海子时，她十二岁。
　　那年她刚上初中，悄悄地开始了她的叛逆。
　　她自残，用圆规在自己的手腕上来回划动，从最初的红痕到后来的血字。她拥有超强的自愈能力，就算流血的伤痕也能很快复原，愈合后不会留下任何伤疤。所以她的做法从没被母亲发现过。
　　但朝夕相处的同学却在一次体育课跑步后发现了她袖子上的血迹，报告给了老师。老师没有说什么，她相信了亦卿无意划伤自己的说辞，但同学们中间却传起了奇怪的流言。
　　青春期的孩子啊拥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将小小的伤疤扩张成天大的罪行。沉默的亦卿也变成了“可怕”的亦卿，就连原本关系还不错的同桌都变成了巨大谣言的“中间商”，贩卖着自己作为最近接触者的发现。
　　母亲的专制，同学的歧视，像怪兽一样吞食着池亦卿，她开始害怕与他人的接触，她不敢让自己有闲下来的时光。
　　于是，除了学习，亦卿就自己看书，在小小的房间里，在厚厚的书本里，寻找着能收留她的，能让她喘息的狭窄的空间。
　　后来，她从历史读到文学，从中国读到外国，
　　再后来，她爱上了诗歌。
　　她喜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重章叠句，在齿尖吟诵时充满韵律的美感；她喜欢“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的清醒犀利，在屈原的追求里找寻自己的方向；她喜欢“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豁达肆意，有着忧郁后的释然。
　　可她最爱的还是海子。因为她觉得海子是个很纯粹的人。
　　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评价李后主——“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亦卿总觉得，这句话放在海子身上亦然。生命短暂的海子没有过多的阅历，有的就是一腔赤诚。他将所有的内心通过文字表达了出来，让人们读到了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对于他内心的剖析，让人看到他内心的热爱，让人感受到他无望地挣扎。
　　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这么巧，她遇到了和她有着共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