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连山雀相迎》京城宋十八

24、世尘

　　隆武二十八年，北宸国冷宫。

　　“娘！您快看！这是今日父皇亲手赏给尘儿的哦~”

　　老槐树下，一个粉琢玉砌的小奶娃正得意地笑着，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精致的凤纹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冷宫内的陈设，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破烂不堪，不过，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

　　院子中央，一位气质清丽的美妇人，正晾晒着药材，她的衣裙并不合身，宽大的领口微敞，青灰色的胎记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间，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风华绝代。

　　不过现在，她如画般的眉眼却写满了担忧。

　　“娘，您为何闷闷不乐，是尘儿做的不好吗？”男孩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他小心收起玉佩，乖巧地跪倒在母妃的膝边。

　　妇人停下手里活计，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知娘为何唤你世尘？”

　　“知道。”

　　男孩淡淡地答着，他向来懂事孝顺，母妃让他学医便学医，让他习武便习武，就算是生辰，也丝毫没有耽误课业。

　　如今，五岁的他已经识得百草，熟读医书，武功在众皇子中，也能轻易地拔得头筹，今日狩猎，他更是好不容易，才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原以为能让母妃高兴，可是……母妃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浓浓的药香，让人心旷神怡。

　　“生而龙凤，却要做夹着尾巴的狗，”男孩疑惑的问道： “难道母妃想在这冷宫呆一辈子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冷宫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树荫遮盖住男孩的容颜，除了身高以外，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只有五岁的孩童。

　　啪！

　　“够了！”妇人一改往日的温和，抬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为娘给你取名世尘，就是在用你的名字昭告天下，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如尘埃一般，生生世世只能为臣，你为何就是不听！”

　　年幼的朱世尘倔强得很，即使挨了一巴掌，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把嘴一横，不再言语。

　　贤妃见他拒不认错，顿时气到了极点，她全身紧绷，手抖得厉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般，从药材堆里抽出了一根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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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朱世尘的记忆中，母妃每日都和药材为伍，而且总是对他很严苛。

　　他以前并不理解，直到后来，他看到众皇子为挣储而互相算计，自相残杀时，才终于明白了母妃的良苦用心。

　　其实生在皇宫，和在泥潭又有何区别，他的身世和名字，让他得以安稳地在泥潭中挣扎，陷不进去，却也逃脱不出。

　　滴答滴答……

　　密室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只剩下微弱的水滴声。

　　预料中的拳打脚踢，并未落在身上，桑雅胆怯地睁开眼，发现朱世尘正神色奇怪的，盯着她袒露在外的肩膀。

　　聚灵谷民风淳朴，未出阁的少女被一个男子这样直视，桑雅白皙的肌肤蓦然间红了起来。

　　朱世尘没有注意桑雅的反应，而是一把掰过她瘦削的肩膀。

　　“你……你怎和我母妃有一样的胎记？”

　　十余年了，朱世尘没想到会再次看见这个胎记，失神之余，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哎呀！你弄疼我了！”桑雅使劲挣扎着，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被捏碎了，可朱世尘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打算，于是哭喊道：“这是神女印记啊！”

　　神女印记？灵族？

　　儿时的记忆，如洪水般涌现在朱世尘脑海中，他蓦然愣在原地，就连朱雀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世人皆知，镇远王的生母贤贞娘娘，是凉川长公主，她不远万里嫁到北宸和亲，不可能和灵族有瓜葛，可是相同的印记摆在眼前，就像谷中的抑制和宫中的阻神结界一般，未免太巧合了。

　　朱雀忍不住问道：“难道，贤贞娘娘是灵族神女？”

　　“冷宫中的娘娘，怎么可能是神女！”朱世尘自嘲地笑了笑，手上力度一松，放开了桑雅。

　　桑雅挣扎着躲到墙角，一头雾水地说道：“你们说的什么冷宫啊，娘娘啊，我怎么听不懂呀。”

　　她甚至不知道……皇宫所为何物……

　　朱雀碍于桑雅对她有误解，所以只能试探性地问道：“桑雅，你知道历代神女的事情吗？比如，有没有神女出谷的先例？”

　　她的声音很轻柔，试图从桑雅这里知道更多关于聚灵谷的事情。

　　“在我出生以前，聚灵谷已经很久没有神女了，这种神女印记是与生俱来的，我从没见过其他和我有相同胎记的人，如果吴伯还活着，他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

　　桑雅怯怯地躲在角落，拢着衣襟，清澈的眸子望着朱雀，仿佛想从她口中听到吴伯没死的消息。

　　吴伯？

　　朱雀突然想起医馆内那具容貌尽毁的尸体，一种无力感有然而生，她还记得树下吴伯单薄的身影，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就像云华方丈一样，都因她而死……

　　朱雀下意识的握紧了手腕，那诅咒如同脉搏，在她的掌心微弱的跳动，一下，两下。

　　“但是……”桑雅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有神女印记的人，肯定跟我是同族。”

　　她故意加重了“肯定”二字，然后纤细的手指，指向墙上的壁画：“不信你看！”

　　朱雀收回思绪，顺着桑雅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他们刚才都忽略了一个细节，其实在壁画的末尾，那些所谓的神族后代身上，皆有这种图腾样的印记。

　　朱世尘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当即否认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王爷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朱雀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朱世尘，然后继续说道：“贤贞娘娘曾是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却在怀孕之时，用各种极端的方式，甚至以性命相要挟，甘愿住进冷宫……”

　　冷宫是什么地方？对常人而言，是永不翻身的囚牢，却也可能成为绝佳的避世之所！

　　女子清脆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若…贤贞娘娘是故意隐瞒的真实身份呢？”

　　她的话宛如一把利剑，直直戳进朱世尘的心窝，他的确对母妃的了解甚少，所以那场意外，才会成为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而他唯一吊唁母亲的方式，便是将图腾带在身边，仿佛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

　　朱世尘突然想起他出征前一晚，展鸿图说的那些话，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该如何才能查清呀……

　　一时间，他竟然无法反驳朱雀的质疑，而朱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地说道：“王爷既然已经许了属下天下太平，那贤贞娘娘的事情，便交给属下吧！”

　　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悦耳，朱世尘稍一偏头，就对上了她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眸。

　　桑雅看着他们二人，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他赶紧拉上朱世尘的衣角，生怕他会弃她而去一般，哀求道：“能不能……也带我去找那位贤贞娘娘，我已经没有别的族人了……”

　　朱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女孩无助的样子，心中难免泛起一阵苦楚。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一定是既憧憬又害怕吧。

　　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真相，还是晚点知道的好……

　　密室中阴冷昏暗，火折子的光韵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是绝境，还是……更大的秘密。

　　“放心吧，”朱世尘以镇定到可怕地声音说道：“本王会护你周全。”

　　语罢，一只宽厚的大掌向上摊开，缓缓伸到了桑雅眼前，她浓密的睫毛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如蝶翼般轻颤，像一只受伤的兽，毫不犹豫的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岁末隆冬，严寒将至，冷宫内木柴堆积，宫人失职引得柴房走水，废墟中共搜得尸体三具，其中一具已不辩面容，凭肩部胎记，可确认是贤妃林氏，隆武帝悲痛至极，特追封其为贤贞娘娘，按贵妃礼遇厚葬，从此将九皇子世尘，交于皇后代为管教。——《隆武二十八年·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