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连山雀相迎》京城宋十八

20、坠崖

　　闪电，再一次把幽暗的山谷照亮，那悬崖旁遍地的阿曼草，也在电光下泛着妖冶的紫色。

　　白泽于她而言……

　　朱雀歪了歪脑袋，眼前不禁浮现起那挺拔的身姿，规整的发髻和一尘不染的白衣，以及那沁人心脾的竹叶香气。

　　她不知白泽是从何时起，开始有了熏香的习惯，他们相识数万年，白泽也许在别人眼里凛如冰霜，可在她眼里却不然，印象中，白泽好像总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或在屋顶，或在树梢。

　　即便白泽平日里确实有些古板和不解风情，可仔细想想，他对自己还是挺仗义的，就拿这次下凡来说，她没想到白泽会主动提出陪她一起去化神潭卸仙力。

　　白泽于她而言，是朋友，是亲人，破除结界更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

　　而朱世尘……

　　凡人对咱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鹿蜀的话不断地萦绕在朱雀的脑海中。

　　朱世尘的确是个好人……

　　“连山雀，替我杀了展鸿图。”一道微弱的声音拉回了朱雀的思绪，她猛然看向朱世尘，却见他的脸上，正挂着一抹清澈的笑容，而这个笑容……

　　竟然像极了那日赤枫寺前的云华方丈！

　　寒风下，朱世尘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崖边，身上的白色狐裘缓缓落下，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里衣，几乎让人辨不出衣衫原本的颜色。

　　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上涌，朱雀条件反射般，顺势朝那抹白色身影抓去，可雨太大了，朱世尘的衣衫湿滑如泥鳅一样，从朱雀的掌间快速溜走。

　　“连山雀，好好活着！”

　　雷声，如天谴一般蓦然响起，震得朱雀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朱世尘的嘴唇蠕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一刻，朱雀突然害怕起来，身为守护苍生的祥瑞之兽，却为何总是守不住自己身边的人！上次是云华，这次是朱世尘，那下次呢，又有谁要弃她而去？

　　难道，这便是那个诅咒的真正意义吗……

　　雨水模糊了朱雀的视线，她毫不犹豫地再次冲上去，却见朱世尘朝她摇了摇头，然后释然地向后倒了去。

　　此时的山谷，凄冷异常，而朱世尘的耳边，除了风声，便再无其他。

　　紫色的阿曼草竟成了他眼中最后的色彩，一抹灿然的笑，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三岁学医，四岁习武，五岁随着师父出征，他好像从来没像此刻这般轻松过……

　　若说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便是那一片火光中，向自己奔腾而来的那道红色身影了。

　　殿下，你知道那赤羽神鸟为何喜欢这种红枫树吗~
　　因为她记性不好，总是忘记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于是她会把一些珍宝藏在地下，然后种一棵醒目的红枫树，渐渐种满了整个赤枫山。
　　那她真是个笨蛋……

　　与连山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蓦然涌上心头，赤枫寺前，她曾为那些僧人的死而痛哭，不知这次，她是否会为他流泪呢……

　　在身体急速下坠间，朱世尘的眼前恍惚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那瞳孔中逐渐放大的红色身影，怕是上苍对他最后的怜悯吧……

　　雨，逐渐停歇了，当西平人追到崖边时，偌大的悬崖顶上，就只剩下骏马和狐裘，而镇远王和那红衣女子，却不见了踪迹。

　　深夜，凌轩台地宫中：

　　影魔已经跪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把头压得很低，几乎是抵在了地面的青砖上：“主人，事情就是如此，展鸿图自作主张，对朱世尘下手了。”

　　“混账！”

　　不出影魔所料，一个酒杯陡然向他掷来，力度之大，直接砸破了他的头顶。

　　“青璃，那朱世尘千年才入一次轮回，看来你的计划要泡汤了~”一道陌生且沙哑的声音悠悠响起。

　　影魔惊讶地抬头看去，见这昏暗的地宫中，除了自己和主人以外，居然还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烟瘴。而且，这烟瘴竟敢直呼主人名讳，吓得他不敢多看，赶紧又低下了头。

　　这时，熟悉的鲛丝缎靴走到了影魔面前。

　　“若不能把朱雀留在红尘，那便杀了她吧。”

　　影魔不解地问道：“主人，您说过身死不代表神灭，属下该如何杀她？”

　　他的主人名为青璃，有着和镇远王相同的外表，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尤其是这种凛冽的寒意，顷刻间便将他包裹。

　　青璃并未言语, 而一旁的烟瘴似是很了解天界之事，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化为凡人的神兽，在身死之后，元神会滞留于人间，只要找到元神便可在化神潭中重生。朱雀的元神已经裂开了，身死以后元神四散，并不容易寻找，给我们的时间足够了。”

　　影魔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杀朱雀！

　　其实今晚，他本可以救下朱世尘的，但朱雀手中的焚心烬火，始终是他和香儿的天敌。他不知道主人为何要用朱世尘把朱雀拴在人间，但他知道，只有朱雀死，他们才能光明正大地活。

　　想到这，影魔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木质鹿角，毕恭毕敬地呈到了青璃的面前：“主人，这是我在朱雀身上偷到的。”

　　“哦？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只见青璃邪魅地一笑，将影魔手中的唤兽令拾起，直接转身递给了那团黑色烟瘴：“你说呢？穷奇？”

　　瘴气，瞬间吞噬了那枚小巧的唤兽令，随即一道震耳欲聋的笑声响起，整座凌轩台都随之抖动起来。

　　地宫之外，电闪雷鸣，鸟兽尽散，狂风将树上最后几片树叶也卷上天空，混着砂石，又一起狠狠地砸向地面。

　　看来，这天怕是要变了……

　　文轩台的祭坛上，白泽一身褐色道袍，头发高束，观望着这漫天乌云。

　　“神尊，夜晚寒凉，您赶紧进屋歇息吧！”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童，从屋内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踮起脚尖想替白泽披上，奈何他身材太过矮小，尝试了几番，都未能触及到白泽的肩膀。

　　“川儿。”白泽从他手中接过披风：“在人间唤我师父即可。”

　　他看着男童，眼底划过一丝难得的温柔。

　　修仙之人无法进入阻神结界，他只知昆仑会派凡人弟子携轩辕铃前来相助，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会是之前赤枫寺中的那个小和尚，看来他二人命定的师徒之缘，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师父，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川儿的嗓音稚嫩。

　　白泽看着玥禾宫和凌轩台的方向，神情严肃地说道：“明日开始布阵，这结界怕是一天也等不了了。”

　　语罢，白泽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紧，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眉头紧蹙，面色紧张。

　　旁边的川儿丝毫没有注意到白泽的不适，可当他再次偏头时，白泽已经从祭坛快步离开了。

　　雨，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

　　白泽刚踏进房间，便迅速将门锁死，斗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他额前落下。

　　屋内的灯光昏暗，只有靠近铜镜旁的那盏灯，还泛着依稀的火光。

　　白泽将身上的道袍撕开，铜镜中，那挺拔健壮的身躯上，一条黑线，正快速地游走于他的皮肤下，如锋利的刀刃般，所到之处，皆是皮开肉绽。

　　疼痛，逐渐由皮肤蔓延至骨骼，最后再深入到骨髓。

　　白泽赶紧封住身上几个要紧的穴位，他没想到，卸下仙力，竟让这反噬变得越来越频繁……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忍不住低吼一声，将衣服塞进嘴里，双手攥成拳头，使劲砸向桌面，面目狰狞青筋迸出，心中祈祷时间可以快一些。

　　然而黑夜，竟是如此的漫长……

　　就连凉宸山脉以北的悬崖下，亦是如此……

　　月色无边，那布满阿曼草的陡峭山体上，此时，正插着一把锋利的宝剑。

　　红衣女子单手握着剑柄，吃力地悬挂在半空，另一只手，正奋力拉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

　　那男子身受重伤，双眼紧闭，难辨死活，不过好在雨已经停了，潺潺的水声从他们的脚下传来。

　　朱雀属火，畏水。

　　她看着山下澄澈的溪流，不自觉地紧皱眉头，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毅然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坠入溪流，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