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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睐4(过去+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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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宇面色铁青地从府衙里走了出来。就在刚刚她击鼓鸣冤,将赵员外和他儿子捆到了公堂前,把罪状一五一十地说给县令,然而结果却让她怀疑人生。
只见那县令毫无波澜地看了赵员外一眼,气定神闲地起身说道:“本府不处理邪祟作恶案件。”
然后他就轻飘飘地说了句退堂走了。
琼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县令离去的背影和赵员外有恃无恐的表情,气得想杀人。
黎扶月带着青阳派弟子涌进公堂,命令人松绑赵员外,他对琼宇喝道:“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你难道还想和官府起冲突吗?!”这些年修仙界和朝廷关系微妙,目前几大门派行对于官府都本着能忍就忍的态度,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
琼宇对黎扶月已经厌恶透顶,并且她半点也不想装表面友好了。狠狠地瞪了黎扶月一眼,她转身就走。
“站住!”黎扶月挡在她面前。
他一伸手,命令道:“把那婴鬼交出来!”
“婴鬼我自会寻风水宝地超度安葬,不劳你费心。”琼宇冷冷说道,绕过他向前走去。
修仙界对于恶鬼的处置方法普遍有两种,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般是超度往生,让厉鬼放下执念步入轮回,情况极其危险时才会就地消灭。琼宇先前想要超度那女鬼本是符合规矩的,而那黎扶月恼怒自己中了幻术又被琼宇救了,竟将本可超度的鬼怪就地斩杀了。
他此举直接激怒了琼宇,琼宇忍无可忍差点没上手揍他。而那黎扶月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况且他听过前因后果后也并未升起丝毫同情之心,更不觉着自己理亏,反而觉着琼宇小题大做竟然为了个女鬼和他撕破脸皮。于是他拗着一口气,偏要和琼宇对着干,要将婴鬼一同消灭。
他正待要发难,却看见琼宇忽然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目光一看,只见大街上迎面走来一行修士。
走在最前端的一男一女正是石中玉和江雪飞。
原来那二人解决了一个丙级任务后觉着意犹未尽,想挑战一下最难的甲级任务,正好挑中了赵府的这桩。
黎扶月本不喜这二人,此时也顾不得了,他知道琼宇与二人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即迎了上去,敷衍地行了个礼马上开口道:“江仙子,你可管管你那师侄吧!你看看她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私藏了小鬼不说,还将求助人捆起了!要不是我拦着,刚刚还差点和官府闹起来!”
江雪飞探头一看,果然看见青阳派弟子正在给两个百姓解绳索,她马上想也不想就训斥道:“如此行径,简直丢你师尊的脸!”
琼宇见她又牵扯到江雪尘身上,气得火冒三丈,但想起下山之前江雪尘的嘱咐,只好把火压了回去,冷哼一声招出配剑飞远了。
三人瞪着她的背影又是一顿骂,片刻过后才一同回了赵府。
路上黎扶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一番告知石江二人,往琼宇身上泼脏水的同时又把功劳又按在了自己身上。石中玉听后向黎扶月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黎兄弟小小年纪便能独立拿下甲级邪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黎扶月笑着谦虚了几句,一进赵府,一屋子男丁女眷更是跪地拜谢,黎扶月顿时得意的没了边,一时间连自己都相信了这些都是他的功劳。
午间赵府设宴款待黎扶月及江石一行修士,酒到酣处,黎扶月忽然示意停止。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拿出一乾坤袋,神秘莫测地对众人说道:“你们猜,这里面是什么?”
众人摇头,黎扶月大笑道:“这便是那婴鬼!哈哈哈哈!”
“那任琼宇以为自己本事通天吗,还不是让我抢了过来!”
原来一名青阳派弟子趁着琼宇暴怒分神时将乾坤袋顺了下来交给了黎扶月,黎扶月当即默不作声了收了,才放任琼宇离去。
话音一落,赵府众人脸色都变了,黎扶月却拿着乾坤袋走到空地上,大咧咧地说道:“所有人都擦干净眼睛看着,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今日本仙士就让你们开开眼界,告诉你们修士平日是如何杀鬼的!”
石中玉面色一变,起身道:“黎兄弟,我来替你护法吧...”
黎扶月摆手,示意石中玉坐下。他现在已经喝高了,满心都是功成名就的自傲,而余下的神志也告诉他,现在是白天,天上太阳大着呢,杀个小鬼太简单了....
“哈哈哈!石兄,江仙子,你们也看着,甲级邪祟不过如此....”
......
琼宇发现婴鬼不见了时正在茶楼里写告示——她买了数张大白纸张,将赵家的龌龊行径一一写在上面,打算写好之后贴在人多的地方——既然官府不作为,那她就要用这种方式让赵家身败名裂。
察觉婴鬼不见之后她立即意识到是黎扶月动的手脚,立即撂下纸墨向赵府奔去。
然而还是来晚了一步。
赵府之上乌云密布,一进门满目所及净是猩红的鲜血。
一屋子人除了犹在与婴鬼缠斗的石中玉,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了。
而那本不到手掌长的婴鬼周身黑气缠绕,身形竟暴涨数倍!它身上煞气重得惊人,已经化成了实体,变成一根根黑色触手向石中玉刺去。
婴鬼行动诡异敏捷,那煞气化作的触手更是锋利异常,石中玉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被逼得节节后退,就快坚持不住。
琼宇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之所以要把婴鬼带在身上,一方面是希望超度它,另一方面就是,神智未开的婴鬼童鬼往往比成年鬼怪更凶,她甚至怀疑这个任务被评为甲级并不是因为女鬼而是因为这婴鬼,所以不敢让别人经手。
琼宇立即发了求助烟火,然后马上加入战斗,她石中玉配合着,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在援兵赶来之前制服了婴鬼。
婴鬼被石中玉当场斩杀。
琼宇虽不忍,但也别无他法,事到如今婴鬼已经不可能不死了。
血泊之中,黎扶月所带来的的五名青阳派弟子净数身亡,凌虚派弟子也死伤惨重,江雪飞受了轻伤。
而黎扶月自己,则被婴鬼吃掉了双腿。
......
说起来,那天也是像这样的一个下午。
琼宇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
那天三家都派人来了,江雪尘本跟在江威远后面,远远看见琼宇后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确定她无虞后才又站回了江威远身后。
其实细想起来有很多疑点,但在场所有人就把责任推到了琼宇头上,没人去想为何黎扶月喝得醉醺醺的,没人去想他斩杀婴鬼时为何无人护法,没人去想为何只有江雪飞和石中玉受了轻伤,更没人去想,事发时琼宇根本不在现场....
琼宇红着脸反驳,然而赵家的人已经死绝,官府一口咬定不知情并愤然指责琼宇态度嚣张傲慢,众口铄金,她百口莫辩。
黎人凤闻讯赶来后差点脸一白晕过去,听了前因后果后当场抽出剑要杀了琼宇,被江雪尘挡了下来。
一回到月明峰琼宇就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江雪尘,而他听后沉默着,一言未发,转身离去。
回到月明峰的第五天,她被江雪尘带到了戒律堂。
长满倒刺的荆条打了她一百鞭子,江威远和江雪尘陪黎人凤在一旁观刑。
荆条专门打在她腿上,好像恨不得将她的腿也打没一般。
琼宇咬着牙一声未吭。
戒律堂上,江雪尘一言不发地看向远处,从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她又愤怒又酸涩,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师尊不信她,他无动于衷。
腿疼得厉害,意思渐渐抽离,朦胧间她恨恨地想:她果然还是太弱,才会遭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讲道理的...如果她是天下第一,如果她成为当世最强,又岂会如今日般受尽屈辱!
靠谁不如靠自己!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成为最强!
*
当年黎扶月失血过多,醒来之后如旁人一般一口咬定是琼宇害他。琼宇多次要求当面对质,那些日子江雪尘很忙,她便找江威远去说,然而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琼宇成为鬼王后也遇过黎扶月几次,彼时琼宇看着黎扶月坐着轮椅,躲在他爹和兄长后面骂她蛇蝎心肠、歪门邪道的时候,心里已经起不了波澜,闲闲地讽刺几句就由他去了。
跟个残废计较什么呢?
不要误会,她不是讽刺他身体上的残疾,而是觉着黎扶月这个人,从人格上来讲,已然残缺不堪了。
七八年过去了,琼宇死过又活了。她看着面前这犹如垂暮老人的脸,忽然觉着一阵悲悯。
在她看来,活就要像韧草般活着,真到了活不下去那天,就从容赴死,而不是像他这般如行尸走肉。
星罗厅内,黎人凤的大儿子黎奕轮也赶到了,他同江雪尘说了什么,然后扶着父亲一同向江雪尘下跪,被后者拦了下来。江雪尘满面寒霜地说了什么,二人听后愧疚之状更甚。
琼宇收回目光。她叹了口气,对黎扶月说道:“你看,这世上有人无条件的爱你,为了你能付出一切,这如何不值得你开心的活着呢?”
而这种无条件的爱是琼宇从来都没有过的。
黎扶月转动轮椅,看向星罗厅,正好看见黎人凤和黎奕轮对他虚弱一笑。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缓过神来时已经满脸泪痕。
看见江雪尘正同二人拜别,琼宇伸了个懒腰,起身也要走。
“琼宇,”黎扶月忽然道:“你师尊......他当年是信你的。”
“?”琼宇停下脚步。
“可我爹和江掌门不依,”黎扶月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那日我爹本要江掌门打你五百鞭。”
“五百?那腿不都断了。”
“我爹当时就是这样想的....玉枢长老争论未果,最后说既然如此,他这个当师父也有责任....然后替你受了四百鞭....也全打在腿上。”
琼宇心里猛跳了两下,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江雪尘。
她想起受刑之前的几天确实没有看见江雪尘.....原来那个时候他挡了四百鞭吗...
那他怎么还能好端端的走路?!
琼宇受刑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简直不敢想,江雪尘受了那四百下却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分毫,还在戒律堂观刑时站了两个时辰!
琼宇忽然觉着心像被人攥住了,然后又狠狠捏了一下。
远远看去,江雪尘眉眼如画,长身玉立,仿佛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神祇精心创造出来的。
而那样一个人却如寒潭般深沉宁静,好像世间所有的大起大落,心有不平,落在他身上最后都会沉入潭低,化作寂静。
琼宇想起来,他们闹得最难看的时候,面对她的指责,江雪尘从来都是一言不发的,有的时候她发泄得狠了,他就会红着眼睛看着她,然后沉默着离去。
他为什么不说呢?如果她知道的话....
如果她知道的话那又怎样呢?他们的结局会有不同吗?琼宇会更恨,更发了疯的修炼,在日后遇见鬼王之时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接过万鬼册,走上辜负他期待的路...
一切都是命中主动,细小的改变并不会影响结局。
可是为何,她现在会这样难受。
轮椅扎扎声远去,踏过前尘往事,江雪尘向她走来。
黎扶月的话飘入她耳中:
“琼宇,所以并不是没有人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