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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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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筝回京已三日,这三日里,母亲和大哥常来陪她用饭看书,倒是父亲从未看望她一次。
她是听了些传闻的。把自己送出京城,是父亲做的决定。此话不知真假,但在易筝心里,隔阂已经种下了。她曾想过很多次,为何父亲对她这么疏远,兴许理由很简单,就是不喜欢她这个女儿罢。
易舜心疼这个妹妹,知道她回京了也无甚伙伴,就来为她解闷。易舜说,父亲对自己的课业要求十分严格,叮嘱过他一定要考取功名,一日也不允松懈,每日寒窗苦读,身上常长痤疮。这几日向父亲请示要来陪伴妹妹,竟然默许了。
易筝就安静坐着听着,不发话,不为所动。大哥讲这些,无非是为了帮父亲说话,拉近父女的关系。可这又算什么?
“大哥,你与关渠熟吗?”易筝实在受不了了,连忙将话题转移。
易舜顿了顿说,“关兄确实是正直心善之人,把你托付给他大哥也是放心的。 ”
“这不是我的意愿。”易筝摇了摇头,“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父亲一手决定的。”
“此事,父亲是迫不得己。皇帝当初并未给父亲留过退路,这件婚事,是如枷锁一般,将关易两家捆绑在此了。鰼鰼,我知你怨恨……”
“大哥,你未曾体会过我的感受。一个人生在异处,虽父母健在,但仍活得像个孤儿。我染过的风寒不计其数,吃剩下的药渣已能堆成小山;”她笑着谈起这些往事,“无人问候我,哪怕有万般佳肴每日每夜地养着我,也无济于事。”
这是她的心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治不好的病。
易舜再没说话了,只缓缓起身,望着幽窗外的淅沥小雨,看见了满眼的屏障,挡在二人面前。
小时候发热,照顾她的奶妈说她梦里都在喊着要回家,可到白天一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总是会摇摇头,笑着说没有。每逢中秋,街上举行灯会,即使家中送来最好最漂亮的兔子灯,易筝也不愿出门。街上看得到牵着母亲的孩子,骑在父亲背上的孩子,还有和兄弟姐妹打闹的孩子。她总是用懂事的语气对奶妈说,鰼鰼不出去玩,怕走丢了,鰼鰼就在家里乖乖待着。
夜雨浇湿百夜梦,书卷暗藏万滴泪。
如今又要将她送入别家,做成牺牲品,当个傀儡。还想把自己装成是身不由己,真是好笑。
婚期定在五月,之前关府送来了十一箱聘礼,其中一箱是为易筝特地准备的古书,和一把上好的七弦琴。
送我琴作甚?我也不会弹啊。
宫里竟然送来了一匹精致的布料,赐给易筝做婚服。母亲近日忙得不可开交,青椽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是终日在院子里团团转。身边没个说话的人,竟觉得比在泠县还要孤独。日子越来越近,易筝看着家里热闹的景象,心里无一点波澜。
她仍是未出过府门,在哪儿都做一只困兽。大哥本是要带着她去郊外游玩,那日说起以后便无下文,定是父亲的命令,不要她踏出府门半步。家中下人都对自己恭恭敬敬,无半点亲近之意。活了这么些年,连个能说闺中秘话的朋友都没有,索性一辈子不说话好了,无所谓谁听不听。
婚礼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跨出家中门槛那一刻,透过却扇,易筝看到了骑在马上的男子;只看了一眼,她便踏上了花轿。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如何,这个男人会待她怎么样;但她定会想尽了办法挣脱这个枷锁,毕竟她已嫁出来,就不再是易家的人了,不用再当献祭品,做什么事情都由自己说了算;就此罢休绝不是她的风格。
“起轿!”
这次的婚礼,京城上下无人不被惊动,与关、易两府稍有交情之人都纷纷来祝贺,想沾点皇上的光。有些民众颇有不满,本是借着这次机会,一睹这位仙子的芳容,但从家中离开到进入关府这一路,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
“不会真如传闻所说,易家幼女早就夭折了吧?”
“我真是从来没见过此人啊,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也说不一定……”
轿子里的易筝听得满是无语。只听见前方的马蹄声慢了下来,突然停住了。他下了马,将帷裳掀起一个角,递进来一张帕子,“帕上有佩兰香,若是觉得颠簸乏累,可用此安神缓解。”
易筝看着伸进来的这只手,浅浅道了一声,“多谢。”
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原来轿子里坐的真是易家幼女易筝!
那张帕子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崭新的,只不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较为常见的苏绣绣法。一直到进入新房,易筝手里仍攥着这张手帕。
关府宏大,她进来的时候就走了很久;但在这屋里,仍能听见外面宴请宾客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着,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等到灯都换了一盏,关渠仍未回来。
丑时,易筝已将身上的凤冠霞帔都卸下了,门外突然有了动静,可迟迟未见人进来。
“是谁?”
出了声,关渠才推开门进来。
“以为你已歇息,怕打扰你。”
这是易筝第一次见他。他穿着朱红色的大袖衫,脸上竟无一丝酒后红晕;一袭乌黑的头发在风里舞动,他比她大了五岁有余,脸上自然褪去了稚气,成熟和疲惫爬满了那张俊俏的脸庞。
“等得有些累,我便把礼服换下了。”易筝微微颔首。
“晚宴过后,宫里来人谈了些事,耽搁了些时间。”关渠边说话,边把她身旁换下的礼服收起来挂好,端详了一下凤冠,轻轻放在箱子里。
易筝以为今晚是个不眠夜,但从他进屋来就觉一股温柔气息,并未不苟言笑。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因为从未见过我,所以一直望着我吗?”正背对着她的关渠突然冒一句,把易筝吓一跳,连忙解释:“大哥说你严肃认真,我在看是不是真的……”
“他课业极好,也常与我说起你。”
“大哥有父母亲的教导,自然品德兼优。”
“我知你从小便不在父母身边,平常也不怎么上私塾,可认得几个字?”
“你这是什么话?我的事情,你知晓这么多干什么?”易筝心里对他的好感瞬间磨灭,“若我是个文盲,你难道还想休妻?人人都说你正直善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关渠笑道,“世人不也把你传得神乎其神?若是娘子听信这种话,恐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实在望不透,心中顿感慌乱,此人绝不如她想象中单纯。
“你放心,我也并非可怕之人。既然你我二人结为夫妻,此后便是一家人。”关渠将他那张脸凑近易筝,“你想什么我都知道,我自会让你如愿。当然,在这期间,我也定会保护好你,你只需按照我的计划走。”说这些话的时候,关渠面不改色,似是真诚,似是虚伪。
易筝往后退了一步,“不用劳烦关将军费心。”
关渠眼里顿时闪过一阵冷光:“娘子聪慧,这是说气话跟我听。”
易筝恼了,转身便想离开房间,关渠只在身后幽幽地说了句:“这是将军府,鰼鰼去何处都有重兵把守。”
“别这么叫我!恶心。”易筝跨出房间,往右走到尽头,两个士兵突然将她拦住:“夫人夜深要去何处?”
“你知我是夫人,便不要拦我。”
“夫人,这是将军的命令。”
真搞笑!关渠故意将自己激怒,就为了看这一出戏?!
易筝回了房间,压住愠怒,对关渠说:“若你想看我笑话,不必今日。”
“不逗娘子啦。”关渠拿起自己的披风,往屋外走去,“今晚娘子安心睡吧,我还有事要做。”
“行将就木。”易筝对着门外的背影狠狠地说一句。
“我听到了啊,哪有这么诅咒你官人的?”
“少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