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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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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临,群星暗淡,夏虫嘶鸣。水中的我悄然浮出,伺机而动。
有位姑娘蹲在河边,正哭得伤心。
机会来了,我眼睛乍亮,摇身化作夜跑者的模样接近她,递上一包手帕纸。
姑娘抬头,目光从我的手移至我的脸,愣愣地接过纸包。
我顺势蹲在她身旁,问她哭什么。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抽抽搭搭地开口。
原来公司团建,先吃饭再唱歌,领导借酒袭胸,她踹了男人的命根子。
我装模做样地叹气,暗示她后果很严重,毕竟男性那里……很脆弱。
她看上去更慌乱了,口口声声:“怎么办怎么办,我惹不起也赔不起,这下工作难保。”
“他若断子绝孙,定叫你生不如死。”我好心提醒。
小姑娘吓得瞳孔地震,嘴唇哆嗦:“我我辞职,公司不去了,工…工资也不要了,再见!”
哎哎别走,咋被我劝跑了呢?
我明明想叫她……去死啊!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眼睁睁看她溜走,我抓心挠肺。
没错,我是只水鬼,正在找替身,但总是差一点点运气。
白天有个胖子跳河游泳,突然腿抽筋,眼看就不行了。
那怎么可以?
意外身亡者并不能做我的替死鬼,他们一旦在河里咽气,灵魂脱离□□向地府报到,□□却留在我生活的地方,也不知道何时才会被打捞处理掉。这胖子体型大,占地,尸体发臭还严重影响水下环境,恶心鬼。
于是我在水里化了实体,将他扛回岸边。
结果胖子醒来,把我好一顿臭骂,骂我多管闲事,骂这年头连死都那么难。
咳,你早说……我也不想的,都是误会,别,别走啊……
肠子悔青!
我这只点背的水鬼,因是自杀,被困于一河之中,只有寻到同是自杀的替身,才能脱困去投胎转世。
然而替身不好找,我找了一千年,徒劳无功。
入夜,那个姑娘又出现在原地。
按耐住心中窃喜,我浸在水里,于河面上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观察她。
她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两刻钟过去,仍独自在附近转悠。
难道她的目标是我?
高兴!我伸个懒腰,变化出实身落在岸上隐蔽处。离她不远,我沿河小跑几步经过她身侧,她出声叫住我。
我问有事吗。
她为昨晚我的好意安慰,特来感谢。
我说你太客气。
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提议聊会儿。
她欣然又犹豫,怕耽误我锻炼身体。
我说又累又热,正好休息一下。
夏风徐徐,月影摇曳,时光静谧而缓慢。
她随我席地而坐,称自己开始找新工作,不然交不起房租。
我叹世道不公,有的人房子多得论栋,有的人却买不上一个厕所。
她相信,只要努力工作,终有一天,会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笑她天真,打工人的付出,都回报给了资本家。
她突然问:“你觉得创业怎么样?”
创业难,创业险,创业失败后跳楼的不少见。
我告诉她创业很好。
她师兄姐有个不错的项目,听闻她辞职,极力邀她加入。盛情难却,她答应考虑一下。
我问那几人靠谱吗。
她点点头。
问她怕辛苦吗。
她摇摇头。
“你有什么好失去的吗?”
“好像没有。”
我鼓动她挑战自我。
她轻轻笑了笑:“萍水相逢,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她的笑,我莫名觉得熟悉。毕竟赖在阳间一千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太多猪跑。有些人与事,记混了也正常。
小姑娘执意请我吃饭,希望日后多向我请教。
这是打算一顿饭聘我当人生导师?可以,早晚给你导河里去!
周末晚上约在最近的小饭店,不敢走太远。这些天不知怎么回事,四肢乏力,脱水太久撑不住人身,白天热辣辣的太阳逼得我连根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河面,仿佛随时会魂飞魄散。看来需要求助无常,给我大补一下。
两人落座,姑娘请我点餐,我推回菜单。人类食物满足不了一只水鬼。她精选三菜一汤,搭配均衡,看起来用了心思。但是上菜后,我连筷子都没动,只喝水。
姑娘颇不好意思,以为饭菜不合我胃口。
我说汤不错。
她手快盛满一大碗,放在我面前。
我原想施个障眼法,却瞥见她亮亮的目光盯紧我,一不小心灌下去大半碗。
完了,要坏事!脑中似乎有千年来的画面横冲直撞,搅成一团浆糊,胃里掀起巨大的风浪,翻江倒海。
她看着我笑。
我想吐。
脑越清醒,胃越难受,我去了洗手间,把自己关进隔间,吐了一地的泥沙与水藻。整只鬼虚脱得像破麻袋,原地化为虚无。
晃悠悠的我飘回河里,与水融为一体,河面不起一丝涟漪。闭目摊开四肢,将自己沉浸在水底。烈日下暴晒一整天的河水,热乎乎,泡温泉也不过如此。
有位老朋友造访,西装革履,发胶墨镜,像个暴发户的保镖。他是我做鬼一千年来,唯一的朋友,无常。无常开口,不是替身,就是投胎,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的。
他说我的魂魄变虚弱了。
“不是肾虚就好。”
他说我肾壮又如何,再找不到替身恐灰飞烟灭,英雄永无用武之地。
“点背不能怪阳间社会,命苦不能怨阴间地府。”
他说那个胖子阳寿将尽,他特意安排给我的。
“你以权谋私,小心被双开。”
他说我才是他高升路上最大的障碍。
“怪不得你看我不顺眼。”
“都一千年了,能不能正经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投胎转世?”无常气急。
“做过了,就是没实现。”
“这回你一定听我的,那个妹子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好,我争取。哪,哪个妹子?”我一睁眼,发现无常早离开了,他还没补我的魂魄呢。
唉,塑料友情。
在河里使出九牛二虎之法力,计算那个姑娘的住处,我摇身一变,结果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昏黄的路灯,闷湿的夜风,聒噪的虫鸣,这一切都叫我吃不消。忽然,临街的老旧居民楼打开一扇窗,吱呀吟唱,轻轻划破夜的不苟言笑。有个模糊的人影探出头,惊喜大喊:“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我吗?
脑中乱七八糟的撞击被重新启动,shit!谁把绞肉机放进去了吗?
千年前的画面开始闪屏,上元灯盏,东风夜放花千树,蛾儿雪柳黄金缕,她笑语盈盈,漫天的烟花映在她的眼中如星如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怜我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肉身腐烂,记忆紊乱,眼神也不好使了。
小姑娘跑上街,径直穿过我的身体。
原来,我已经虚到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我立,啊不,飘在原地,等她转身回眸,好想看一看她的样子,她的表情。
算了,累得很,不如回去泡温泉。
那姑娘趿拉拖鞋一路追到河边,口中念念有词:“可能看错了,他不知道我住哪儿,不会专门去找我。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笨死了!上回吃饭他不辞而别,是有急事,还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我冷眼听了会儿,勉强化个人形,离她不远处站定。
她转头瞧见我,笑得分外开心,上一刻飞奔起,下一秒堪堪停住。
她说,好像在她家楼下看见我……
我打断她:“做我女朋友吧。”
她害羞极了,忸怩不语。
我说:“不愿意就拉倒。”
她小声问为什么。
我好面子,不喜欢强人所难。
她说不是,问我为什么突然表白,节奏太快。
“谁知道呢,可能你笑起来的样子,刚好长在我的审美上。”
姑娘叫方寻,外地人,大学毕业后和四个同学合租两室一厅,早出晚归忙工作,生活艰辛又简单。我捏造了姓名,谎称自己从事保密工作,白天不宜露面,夜里短暂出现,还有可能为执行紧急任务而随时消失。
“不要找我,等我联系你。”我故作神秘。
她点头,深信不疑。
“方寻,你认为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应该是you jump,I jump?”
“你说的是泰坦尼克号的杰克和罗丝吗?”
“我说的是你和我,如果我跳河,你会跟来吗?”
“我会救你。”
日复一日的相处,时刻撩拨心弦。
“方寻,你有没有更爱我?”
“有!”
“爱到一起殉情吗?”
“不,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方寻哼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最浪漫的事,难道不是同生共死?”
“那你要和我结婚吗?”
我揉揉她的头,真是个傻姑娘。任何渴望婚姻的女人,对于追求自由的男人而言,都是累赘。既然她成不了我的替身,又妄想进一步发展我们的关系,我只能及时止损。
自方寻的世界退出后,我整日整夜泡在水里,舒舒服服地,一觉睡上好几天。偶尔醒来听河边熟悉的哭诉,权当解闷。
美中不足的是,最近无常来得频繁,总是扰我好梦。
他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说一千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说若我早听他的,八百年前就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道。
我说向天再借八百年。
无常问我可记得那个被儿子丢下河的老妪。
我眯起眼仔细想了想,好像有这么一位,比我还惨。
做鬼的头一百年,我不太适应,每天沉在水底思考鬼生:鬼是谁?鬼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投胎转世的意义是什么,孤魂野鬼的意义又是什么?
直到第二个百年,我首次浮出水面,晒晒月亮。可巧就让我赶上了,亲子弑母,造孽啊。
那儿子将母亲带到河边,趁其不备打晕她,毫不犹豫向河里一抛。快准狠!
可怜那老母亲美人迟暮云鬓白,瘦骨嶙峋,掉下来连个响声都没有。唉,真叫鬼不忍心看。是以我闭着眼,抬抬手指,又给老太太送回岸上。
四下幽暗,罪魁祸首还蹲在河边等尸体浮起来,心可真大。老母亲躺在他身后悠悠醒转,喊了一声儿子,吓得她儿子当场死亡。
此后,老太太日日颠着小脚,来河边给她的儿子烧纸钱。无常叫我盯紧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万一哪天想不开……我嫌他啰嗦,听着心烦,将他赶走了事,自己躲进河里数鱼。
终于老太太不再来,我躺在月下波光上发呆。黑袍无常自夜色中飘然而至,沉默不语,眼神恨不得剐了我这只鬼。
“给你提个醒,别再心软误事。“无常摘下墨镜,祭出一粒金丹,叫我吞下去多活一阵子。
我有气无力,笑他:“你清醒一点,我已经死了一千年。”
“帮你延长时间,只怕你明天就魂飞魄散。”
“还是个床上用品。”
他啐我一口,叫我闭嘴。
这金丹实在难吃,我闭不上嘴,吞不下去。无常掐个决,丹药顺着我的喉咙冲进胃里,咳咳咳,粗暴,我肚子快炸了。好在他良心发现,给我输了点鬼气,我平静下来,又听他在耳边絮叨:“虽说现在治安好,但一个漂亮小姑娘,夜夜来河边,早晚会出事。”
有道理,但我浑身懒倦动也不想动,目送无常离开时的眼睛,只瞪上那么一会儿,最终疲惫地闭上。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吹虫鸣,隐约传来一丝哭声。
方寻的哭声,哎,扰民,合该我去劝一劝她。
游近岸边,见方寻抱膝坐在地上,埋着头低低啜泣。我叹口气,在心里唤她的名字。她似有感应,猛地仰起脸,暴露在夜间的一双眼又红又肿,迷茫无光。都一千年了,我怎么还是记得那么清楚。我跳河的那一天,岸上也有个姑娘。就在我被淹死的那一刻,灵魂出窍,亲眼目睹一张冷笑的脸,一眼锥心。
不过出神的工夫,方寻直愣愣站起来,向前踉跄两步,一头扎进河里。
妈呀,吓我一跳,这是……殉情?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对生活充满热情,每天打了鸡血似的,竟真的被我给忽悠“瘸了”?
好奇心促使我追过去一探究竟。
跌入水中的方寻,安静地紧闭双目,不挣扎不呼救,不停地向下坠,连带着我的心也沉甸甸地向下坠去。鬼使神差,我伸出双手托住她的身子,她居然压着我共沉沦。
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么重!
九牛二虎之力早已用光的我,此时此刻抱不动面前的人,我很绝望,眼睁睁看她在我怀里断了气。
无常及时现身,西装工整,墨镜冷酷。他说新的水鬼即将产生,我解脱了,要我抓紧时间跟他去投胎。
我心百孔千疮,永生不得解脱。我说你带她走吧。
无常指着我:你你你……半天也没个囫囵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新的水鬼也要找替身,不如在我这里终结。”
“你真伟大。”
“那就在地府给我开个隆重的表彰大会,也不枉我做鬼一千年。”
无常气得破口大骂:你脑子怕不是有那个大病,她当初害了你,你回回……
魂识一点一点抽离,无常的话像星光碎成一片一片,我张开手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了。
河水重归平静,同黢黑的夜融为一体。水鬼魂魄消散的地方悄悄亮起一粒微光,追着方寻的身体,自眉心穿入,仿若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生生将香消玉殒的她自鬼门关拉回。河底的方寻苏醒后大惊失色,求生欲促使她奋力蹬腿划水,在濒死边缘捡回一条命。
回地府的路上,无常拿出手机请示上级,能不能在今年的表彰大会上加一个新人,用自己的名额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