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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困则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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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数九,乾清宫外的青石台阶上滴水成冰。此时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台阶上跪着等候。宫门大开,宫女太监们一波波忙慌慌的进来,过一会又有太监宫女得了差事出去。下人们步履匆匆,却带着肃穆,只听得到行走间衣袍摩擦的声音。整个宫殿内弥漫着惴惴不安的气息。
“皇后娘娘驾到~”
随侍的太监话音未落,皇后已经急急的从步辇上下来,由宫人扶着,风一般直冲进了乾清宫内。
“太医院姚院判何在?陛下如何了?”
观那太医院院判姚乃礼跪在下首,发须具白,已年过花甲。闻得皇后娘娘问询,此时头上的汗珠如雨,顺着满是皱褶的脸皮滑下。拱手道:
“圣上乃是劳倦内伤,积劳成疾,才至咳血。脾为肺之母,肺虚耗夺脾气以自养,则脾亦虚,脾虚不能运化水谷精微上输以养肺,则肺愈虚......”
皇后听了一会,眉头越拧越紧,抬手打断“本宫没时间听你吊书袋子,只捡要紧的回。”
姚乃礼跪着躬身道:“此症非一日之寒,圣上久病,外邪蕴久化热伤阴耗气,气阴不足,久咳无痰,脉细弦,应是肺症,属肺热痰凝,此症一禁燥烈,二禁伐气,三禁苦寒,应以清
肺宽胸,益气养阴之法徐徐图之。”
这院判说的委婉,贵人染病不敢说的绝对,在此时肺痨乃是不治之症,百不存一。所以一旦有症状,太医们皆用肺症称之。
皇后自小与皇帝订婚,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听到肺症二字,她身形一晃,面上神情怔怔,双眼泛红,已是摇摇欲坠、自言自语道:“陛下刚过不惑之年,怎得就如此......”身旁宫女见此急忙上前搀扶。
姚乃礼回完话不觉轻松,反而不安更甚,只能以头伏地暗自惴惴。
须臾,皇后整理好情绪,闻定心神。摆摆手让殿内所有服侍的人下去。待宫人都走净,殿门紧阂,皇后伏身搀起年过花甲的院判,声音平静却带着凛意“若是本宫记得没错,院判服侍宫中已四十余载了吧?”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寂静的落针可闻,姚乃礼只觉脑中嗡鸣,胸如擂鼓,不安的情绪越积越多。室外数九寒天,此时他身上的制服却早已经被汗水打湿。勉强听得皇后所言,回道“皇后娘娘一国之母,能记得此微末小事,让臣愧不敢受。”
皇后闻得,并不理睬,只是回首坐在了殿中的镂花楠木椅上,看到殿中所放的煎药器具出神道:“本宫闻到这殿中的药气,便想起本宫的大皇子。”
姚乃礼在下首听到此话复跪在青砖上,以头伏地,冷汗涔涔。
“本宫的钰儿才五岁,身体一直健壮,不过是一时不慎偶感风寒,怎就偏偏不治而亡?本宫记得,当时姚大人就已是太医院院判了吧?”
“......”姚乃礼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青石上。
“当日之事不可考,本宫也不想追究你母家与高贵妃之间的关系,只是过了十来年,想必姚院判的医术定是又精进了不少,必定医得好陛下的病。”
“臣自当尽心竭力,以报皇后娘娘大恩大德。”姚乃礼声音颤抖。
皇后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若你能医得陛下的病,本宫饶你不死,当然算得上对你有恩。听闻你有个长孙前儿刚满了五岁。能诵诗文,可爱的紧。”说着从椅子上起身,行至姚乃礼身边,带着护甲的手抬起院判满是皱褶的脸。声音里好似淬了冰,带着寒气:
“本宫好叫你知道,只要陛下在一日,你这人头就能在你脖子上安生一日。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身陨之前必杀了你全家陪葬!”
说罢也不管姚乃礼,高声唤道“来人!”接着拂袖入了内殿。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微雨一直在殿外候着,此时听到皇后娘娘的声音急忙抬步入内,余光撇到伏跪在地上的姚乃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跟着皇后一起进了内殿。
龙床上厚厚的床帏层层叠嶂,孝仁帝殷长礼躺在其中,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刺鼻的药气比外间浓重的多,肺痨苦寒,皇后低声交代下人在屋内四角皆设炭盆,又交代了防火事宜层层安排下去。
过了初时听到消息的悲恸,命雨微上前撩起层层的床帏。
曾经心目中高大的男人此时躺在那里似睡似昏,鬓染白霜,脸颊凹陷,一副垂暮之态。皇后不由得悲从中来。
御前大太监逢顺见此情景,小心出言道:“娘娘莫要过虑,陛下适才进了药,那药有宁神之效,此时只是睡的熟了。”
皇后用帕子拭了下眼角客气道:“皇上此次病的如此沉重,烦劳公公小心侍奉。闻得陛下此病是积劳成疾,这些时日前朝的事想必是无有心力了。”
逢顺恭敬道:“好叫皇后娘娘放心,陛下已经下令,命贤王监国。圣上龙体欠安,侍奉主子乃奴才本分,奴才自当从命。”
皇后听完心下悚然,坐在一旁望着孝仁帝出神。
陛下如今被沉疴所累,高贵妃一向跋扈,她父亲手握重兵,如今她的儿子又领了监国,下一步是什么,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皇后心乱如麻,只待了一会,叮嘱好下人各项琐事,又安排了几宫的嫔妃轮番侍疾。就乘了步辇回宫。
时近春日,风刮起来像和人有仇似的,不要命的吹。皇后在轿辇上颦眉思索。突然想到什么,唤雨微“命太常寺安排得道法师为陛下日夜祈福,另外拿着我宫里的腰牌去请紫虚天师来坤宁宫回话,现在就去!”这紫虚天师是陛下前些年偶然结交,正逢这些日子云游至此,便在宫外不远的道观里驻留了几日。这道人医术高超,又曾在五年前救过陛下姓名,如今是死马当活马医,先请来再说。
陛下子孙凋零,如今皇后膝下没有皇子,只有一位公主,宫中只有高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贤王殷琅,丽才人所出的四皇子——殷珈,两位皇子。丽才人是异族,在宫中没什么根基,一直默默无闻。
唯有高贵妃一派在宫中独大。当初大皇子早夭,她一直怀疑此事与高贵妃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姚院判与高贵妃的关系,也是后来留心才查到的,如今虽然时过境迁,当时的蛛丝马迹也被风吹散,丧子之痛却令人久久不能释怀。
眼下的境况若是陛下百年,贤王登基....那时自己的境地绝对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她自诩性子刚烈,必不能受辱于人,此时只觉得头痛的很,如今最大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姚乃礼身上,盼他还有所忌惮......
雨微脚程很快,皇后回到宫中不久就有小太监前来禀告,说紫虚天师已在殿外等候。皇后听了大喜,忙道:“快传!”
只见一老道鹤发童颜,步调不急不缓,却在眨眼间走到大殿中央,此人道了声“无量天尊。”
皇后迎上去,伸出双掌向上虚抬了一下,做了个请起的动作“天师毋需多礼,天色将晚,定是打扰天师清修了。”说着命人赐座上茶,待得刚刚坐定,又直言道:“如今我虽贵为皇后,此时境地却是命悬一线,今日是想向天师求得陛下救命之法。”皇后语气急切。
紫虚成竹在胸缓缓开口:“我今日此行,乃是专门来为娘娘来解决此事。”
皇后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心下纳罕这道人如何知道我所求何事?只是面上未露出端倪,做洗耳恭听状:“天师果然神机妙算,陛下之事我也是刚刚得知。”
紫虚看出皇后的戒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眯眯道:“无量天尊。娘娘无需多疑,老道乃逍遥人,无心权利,只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老道不过恰逢其会。”
皇后面上微微一讪“天师见笑了。还请赐教。”
“陛下此劫乃是阴人作祟,南方有一八字至阳、命格至纯之人,只要把他找来养在宫中,略施其法,便可滋养龙脉,陛下身体即可大安。这是其一。”
紫虚端起茶杯,略作润喉继续说“若是娘娘愿意,此子或可解娘娘困境,这便是其二。”
老道士掌心向上,四指微弯,做了一个“来”的手势,皇后伏身贴耳,待老道把具体情况仔细说与皇后,皇后思考片刻冲老道疑惑道:“此法真的可行?不会被发现吗?”
老道士摸着胡须皎洁:“此人你一见便知,到时候若是娘娘反悔,只行其一便可。”
皇后听完觉得有理,喜上眉梢,愁态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