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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馄饨×画像×城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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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刚亮,路边的馄饨摊主刚支开桌椅,打火起锅。蒙蒙隆隆走过来了高矮五个人。
这五个人里最俊俏的后生和最漂亮的姑娘反而没法让人第一眼注意到。扎眼的是走在中间老少三个叫花子。
一个是走街串巷的老乞丐,馄饨摊主眼熟,是桥头的瘸子。边上略高一些的小子是跟着他的小徒弟。另一边被牵着的小孩穿着破破烂烂,脸被厚厚的刘海遮住,看不清眉眼。
“清早来点什么。”一边吆喝,一边纳罕,怎的也不给小孩剪剪头发,还不嫌扎眼吗?
光想着,带头的姑娘已经拉开了角落的桌椅,冲他笑:“五碗馄饨,五屉小笼。”
“好嘞!”那姑娘看着没啥精神,显然没睡安稳。
端上来的时候给她的那碗多加了几个馄饨,盖上满满当当的蛋丝,猪油的香味直冲鼻子:“姑娘家出远门不容易,多吃点。”
“唉!”宴喜也不客套,拿起调羹勺出一个晾着吹风,冲摊主弯起一双月牙眼,抿嘴笑眯眯的:“谢谢大哥。”
瘦猴率先吃了起来,一边还给小哑巴加了一个小笼:“吃吧,这家店老字号了,我奶奶吃了都叫好。”
“你哪来的认了奶奶?”宴喜一个脑瓜崩砸他额头上,笑嘻嘻。
瘦猴傻笑着一囫囵吸进一枚馄饨,这下可糟,斯哈斯哈烫了一嘴。
等五人吃饱喝足。钟流亭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和墨石,递给小哑巴:“说说吧,你是怎么来的中原?”
小哑巴不安地挪动屁股,抬眼看老乞丐。见他认真点头,这才接过了纸墨。
他画的很慢,一边画一边努力回想。
宴喜把桌上的碗筷挪开,凑过去。只见纸上已经有了个框,下面是一匹马驮着。框里面密密麻麻列了四五个小人,竹竿儿似的身体,只有代表脸的圆上重重地来回涂抹,形成了一条宽宽的线。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瘦猴急了,把小哑巴吓得一抖,抬腿就要溜。
一下被钟流亭抓住,他凌厉地瞥了一眼有些后悔缩着脑袋的瘦猴:“老实点。”
瘦猴搓搓手不在说话,小哑巴重新捡回掉落在桌上的墨石。
这一次他换了一页,依旧先画了一个框,这次的框比之之前大了不少,里面再一次画上一个个脸上带着粗粗黑线的竹竿小人,越画越多,足足到了将近二十个才停下来。
之后他犹疑着把手放到了框内的右侧,迟疑一下落笔画了一个更高的人,在他的脑袋顶上点上了六个黑点。
墨石到底太粗,不如笔纤细,六个黑点都快把整个头填满了。
本以为这样就已经结束了。小哑巴把手放到衣袖上,搓搓手汗。重新落笔,这个大人有了手,细长的线条末端攥紧了一个小人。
小哑巴呼吸声开始重了起来,指尖过于用力已经泛白。他在大人的脸上画了两个尖尖,像两只鸟喙,精准地钉在小孩的脑袋下面。
另一只手也被画出来,线条末端握着一直类似瓶子的器物。
小哑巴的动作开始杂乱起来,线条也变得凌乱难以辨认。最后用墨石被磨出来的尖端重重敲击其中一个小人。
一下一下地砸,露出在刘海下的牙齿正死死咬着。
就连桌上的碗筷也开始震动起来。
钟流亭伸出手,看似轻轻握住了小哑巴的手腕,却重如千斤,让他瞬间停止了动作,只剩下身体不停大幅度颤动。
拿出他手里的墨石,收回纸张。
把他递到老乞丐怀里,小哑巴紧紧抱着老瘸子,慢慢平复。
钟流亭沉默着把两张画传阅,宴喜拿到才发现,刚才他用力戳着的那个小人画像,唯独它脸上没有黑色的线条遮蔽。
瞅一眼缩在一边的小哑巴,宴喜叹气。怕是他看到了这一切,也正是看到了,这才有机会趁乱逃出来。
“可是,马怎么会驮着箱子呢?”宴喜不解。
“是马车。”钟流亭把内容记下,将画叠起来,交给老乞丐保存,“他们被蒙着眼睛,只听到马蹄声,想成这样也是正常。”
一个清晰的画面闪回到了宴喜的脑子里,被她抓住。是一辆马车和没看清的车窗。
“能陪我去一趟城隍庙吗?”宴喜思考间牵住钟流亭的手臂,抬头看他:“就现在。”
重走官道去城隍庙,就算是市集最快的马,也要跑上两天。这一次宴喜不想再把自己搞得和上回毫无准备那样狼狈,上街精心采购起来。
耐磨的衣物,干净的纱布,便携的药品,火折子是必不可缺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够填肚子的干粮、水囊和两匹快马。
城头的租马店是最好的选择,即使他们家的马有些胆小。
“又是你!”翘着两撇小胡子的胡商吹胡子瞪眼,在店里不算少的客人里,一眼就认出了宴喜。
“嘿嘿。”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走过去:“老板,再来两匹。”
“要最快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腰抵在柜台前,满脸堆笑,“拜托了……”
老板白了一眼,想起自己的宝贝马被弄丢,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这精粮喂出来的快马能给自己带来的利润远不是面前这个大小姐按行价赔给自己的就能抵上的。
周围已经有一圈客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看过来了,老板也不想在这里吵吵。只得咬牙:“行了行了,门口那两匹牵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闻言,马上蹿出去解缰绳,摸着站门面皮亮盘顺的两匹黑马,隔着人群冲柜台后面的老板呲牙笑:“老板日进斗金!”
物资充足,第二天清早,趁日头还没升起来,江南东道的平江府-潮城官道已经有了行商的车队。
车队人警惕,宴喜和钟流亭赶马超过他们,离得远远的。
“真早。”钟流亭回头去看拉着货物的马车,边上是严阵以待的走镖人。旗子上扬着兴隆二字。
“你在外面太多年了,不常回潮城。”宴喜坐在马上一边颠着,一边吃东西不停嘴:“玄鸟至,燕来也,春分是出航的吉日。百冰消融,千帆竞渡,这下码头彻底热闹起来啦。”
一路说说走走竟也不累,第二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也就赶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还是老样子。
岁岁年年,官道修起来了,商队和来往旅人多起来了。它一视同仁地为他们提供歇脚的地方,却从没有人想到给它做修缮。
今夜庙里似乎没有人,黑漆漆得一片。
“就是那里”宴喜伸出手,指向庙门,“当时常总镖头安排了好些人留守,我根本进不去。”
把马拴在被枝叶遮蔽月色和星光的树林里,放上粮草。
“吱呀——”钟流亭一手搭在刀柄上,侧身轻轻推开庙门。
夜色下,庙里没有任何声音。宴喜打亮火折子,迎面就是金身剥落的城隍像,宝甲铜盔、双手握剑,怒目圆睁得肃立在那,让人无端生出不敢造次的敬畏。
“竟是位武将。”宴喜这次才认真去看这尊塑像,本以为文、商双重的平江府和潮城,城隍该是儒商才不奇怪。
四下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地上被打扫得非常干净。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
耳边听不到动静,宴喜有些害怕,转头去找钟流亭。他正一动不动站在城隍塑像面前,剑已经被他拔了出来。
寂静的城隍庙,他正在和那尊塑像对视。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宴喜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