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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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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贺,下班啦,还不走呢?”
贺疏扯过一旁的文件盖住手机,甩了几下鼠标。
“呃…啊,哈哈哈,对,我在待会,我把这做完,在公司蹭会空调,家里热。”
跟加班的同事寒暄几句,目送他走出大厅,贺疏重新按亮手机屏幕。
「现在情况这么紧张,大家都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问你的,你不会逃避责任吧?」
灯光昏暗的大厅里气氛沉默了数秒。
拇指捏紧手机边角,没套手机壳的金属外壳硌的手指生疼。
发来信息的是他表叔,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按一般设定来说接下来这种角色会因为自己的辛苦打拼成为主角。不幸的是,他是那种辛苦打拼还要被主角压一头的傻子炮灰。
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贺疏仰头枕着办公椅望着天花板的管道发呆,倒输的氧气憋的大脑思绪缓慢。
今晚的天真黑啊,黑的全是一片黑。
收拾好东西,衬衫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开一圈线,关掉机房的地灯,关掉空调,再锁上楼层的卷帘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坏了多长时间没人来换,靠着墙壁等待电梯数字层层递进,对面大楼上屏幕的灯从窄边的窗户里照进来,广场上放着最近的流行歌,是同事的手机里经常传出来的那首。
不会社交,不会打扮,老老实实被人利用,老老实实一步一步走在地上,最后再被人嘲讽为什么不学聪明一点,事业上、梦想上无一不被人忽视,从小时候撕心裂肺的逼问为什么自己是不被在意、永远被忽视的那个,到只会低头垂着眼睛看鞋尖上浮落的灰尘。
简直就像在追求一个远视主义的姑娘。
一步一步踏着石砖上的白霜,在刻着一道道横纹的地板上踩出参差不齐的脚印。
“滴滴!滴——!!”
!!!
……
陌生的天花板。
贺疏单手撑着床铺,手心发热作痛,身旁是钢化玻璃筑成的毫无缝隙与开关的窗户,窗外是正常且规整到诡异的高楼大厦。
房门口传来电子机器播报的声响,身穿整齐黑色西装,头发梳的板正的女人走了进来。
「您好。」女人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无言。
“…您好。”
贺疏抬起眼皮,礼貌性的回望了一下。
手心的热度,摩擦到肿胀的滚烫与胀痛,单手支撑着身体令胳膊发酸,肩膀处似乎还传导着阵阵钝痛与风吹拂过没有表皮保护的皮肤时微凉的触感。
「…您不问点什么吗?」女人的面庞如同她的发型一般板正的僵硬,不是那种刻意绷起的表情,像是与生俱来般机器式的僵硬。
“我不知道。”
贺疏抬起头,试图望向她,却在视线扫过床边的护栏时便重新垂下眼角。
“如果你们有什么要求的话,就告诉我吧。”
贺疏低下头。
“我很累,让我休息一下吧。”
*
好热。
裴璟倒在体育馆的地板上,鼻血倒灌的滞塞感,嘴巴呼吸时鼻腔传递到扁桃体的血腥气,闷热的室内环境,橡胶与木漆刺鼻的工业气,窗外止不住的烈阳与蝉鸣。
好吵。
要窒息了。
“上节课你随堂测第二大题那个23题答案解的多少?”
“我不知道啊,我算了三遍三个结果都不一样,我抓阄抓上去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在目光触及地板上衬衫几乎被血浸透的少年时戛然而止,空荡的室内安静的又只剩蝉鸣与穿过玻璃的烈阳。
“咚…咚咚……”篮球从手中滑落。林盛一率先跨出一步蹲坐在裴璟身前。
“卧槽…同学,大哥,你哪个班的,你咋了啊卧槽这是……”
*
“滴——滴——滴——”
裴璟迷迷糊糊抬起眼皮,下意识想用手臂去遮挡光线,却感觉手臂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转头望去,针管被刚刚大幅度的动作拽的脱了针,针头附近的输液管内倒流着鲜红到异常的血液。
拽掉针头,右手半攥成拳挡在视线前。
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了。”
门口传来厚重的病房门开关的声响。
“…今天上午你做的很好,但我希望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上报给我,再作商榷后执行。”
裴璟笑了,唇角那颗痣也连带着闪了一下。尹诚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三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若同唯一的的关门大弟子。这些名号说来好听,实际上裴璟只不过是那群人用来把控棋局的子罢了。
裴璟直起身子,经不住咳了两声,血水和着唾液,润的整个口腔都是黏腻的血腥气。
“你知道…算了。出院吧,别在这浪费医疗资源了。”
兴许是闰月初至的原故,罪噬从未来的这么重过。裴璟垂下眸子系紧鞋带,手撑着床板直起身。
带血的衬衫没被换掉,可能是尹诚特意跟人提过不要动他,深蓝色的软质校服裤被凝结的血块粘的坚硬,带着一丝恶臭传入鼻尖,裴璟从尹诚手里接过校服外套套在身上,眉间不着痕迹的轻蹙了一下。
恶心。
想吐。
“上午我帮你处理好了入学手续,一会我送你回公寓洗个澡换身衣服,还接着穿校服,里面最好穿个t恤吧,今天穿衬衫太热了,中午就去学校,体验一下他们的食堂,顺便还能多融入下环境。”
“好。”
私人医院的门窗隔音做得很好,走廊很是安静,吊顶上挂着的钟整点报时的电子音,护士站里护士轻声交谈与翻动纸张的哗哗声,裴璟与尹诚的脚步声也同样清晰可闻,裴璟数着脚步声的节拍,两人并肩的走进电梯。
“你的课本之类的,到学校之后下午六点半大课间去教导处找秦主任领,我已经和她打好招呼了。”
“嗯。”
“你……”尹诚转头看他。
尹诚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语气,什么态度,什么身份来交代那些事,他很想说,接下来不用像以前一样紧张,最好放松下来体验一下高中生普通的校园生活。若同死了,就算她利用裴璟,也是真心待他好,现在独留裴璟一人面对协会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裴璟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又能做到怎么样。
“……你照顾好自己。”
他按下-2楼的按钮,等待关门。
“我知道了。”
裴璟伸出手越过他按了关门键。
是双极为好看的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凸起,在白皙到病态的皮肤衬托下清晰可见,虎口到手腕处一条长长的疤痕格外惹人注目。
尹诚默默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回复消息。
“叮——”
电梯停下,他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
见尹诚要下电梯,裴璟伸手拦了一下他。
“这是四楼。”
尹诚尴尬的收回脚步,下意识扫了一眼刚进电梯的陌生人。30度的高温,即便室内开着空调也只能保持恒温,穿这么厚在医院里随意行走,不像有常识和被规范的医生做得出来的事。尹诚默默朝裴璟的方向多挪动了一点。
男人在一楼下了电梯,身上滑落一封暗红金纹的信封,尹诚眼疾手快拾起,想喊住愈行愈远的人,穿着异常的男人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走远。
裴璟从尹诚手中接过信封,信封上烫金的纹路印着诃镜二字。
“不用喊了,是给我们的。”
尹诚诧异转头,裴璟已然拆开信封。
里面是张照片,和一颗牙。
尹诚心惊。
“这是…”
裴璟捏着照片反转过去,背面什么也没有,照片正面是一家医院;那颗牙裴璟没有拿出来,他把信封递给尹诚,交代他回去跟协会里其他人查查这件事。
「平临省第三人民医院」
这是照片上那家医院的名字,是家坐落于亭江市的公立医院,业务主打就是精神科,不过三十年前这家医院就因为市区东迁也随着东迁了,照片上的是医院旧址,去年才刚刚倒闭。
电梯到了-2楼,叮的一声打断了裴璟的思索,裴璟亦步亦趋的跟着尹诚走出电梯。
裴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一顺眼刺眼的光线让他忽然想起了师姐。
裴璟其实有个师姐。
小时候裴璟上学的地方在山下,往往放学后便漆黑一片,他那时候很怕黑,师姐拿着手电筒去找他,炽白的光线每次都照的裴璟不得不眯起眼睛,师姐就笑着关暗手电轻轻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师姐年轻时是个很活泼的人,和爱人相依为命,爱人却因医闹意外离世,医闹地点就在当年那张照片上第三人民医院,自此师姐便一蹶不振,裴璟拜入若同门下时师姐就是那副样子,他对这些事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个地步,师姐也因早些年不知为何忽然失踪了。
那副信封上的诃镜是师傅给予他和师姐的戒语,镜乃自知,也为静,静乃本质,困浮于世间,反镜则为幻,一刀了断,心无杂念。
电梯里那个穿着奇怪的男人,说不定与师姐失踪的事情有关,且知道些什么。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尹诚忽然开口。
“协会那边给你派了个室友,以后他就是你的搭档。”
裴璟疑惑抬头,尹诚趁等红灯的缝隙转头看他,刘海遮挡了视线,尹诚看不到他的眼睛,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
绿灯亮起。
“是二处派来的人,我们组跟他们不熟,上面说你是前辈,应该带带新人,但协会总部也插手不了他们二处的事,这点可以放心。”
车子稳稳驶进公寓楼下的停车位,尹诚想把裴璟的行李搬出来,裴璟先他一步自己单手提着行李箱往前走。
尹诚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些弧度,锁了车跟上在前方站定不动的裴璟。
“怎么不走了?走这么快,你知道往哪走吗?”
“不知道哎。”
裴璟笑了,最起码,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校服上沾着大片的血渍,在外面乱晃属实不好,尹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上楼。
“第三单元,四楼,1451室,记住了吗?”
“叩…叩叩……叩…叩叩叩…”
路过1449时,裴璟听到那间房间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敲门声,门后的对方明显察觉到门口有人经过,猛的停顿住。
但显然,尹诚表现的恍若未闻,如果他听到了,现在应该跳着躲在裴璟背后大喊什么b动静。
裴璟状似无意的发问。
“旁边这几间都有人吗?改天去问后一下邻居。”
“1439和1452有人,1450没人。”
“1439、1450?1440到1449呢?”
裴璟提着行李跟随尹诚走进屋子。
尹诚带着他在屋子里随便逛了两圈,房子不大,也算是精装,协会里那群老家伙虽然抠门,但在这些事上也还算靠谱。
“寓意不好,你也知道,他们做房地产的对这些总有些忌讳,再加上门牌不好可能买的人也会少,就直接跳过了吧。”
“咔啦…咚……”
身后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尹诚吓了一大跳,窜到裴璟身后一动不动。
“您好,我是二处负责人桧俞,抱歉,路上耽误了些功夫,稍稍有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