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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摞废纸重重摔在桌上的那一刻,伊覃感到了抨击世俗的畅快。当初加盟这个绘画工作室为的是艺术,但这里关注的并非艺术,而是如何将一张张涂得五花八门的废纸换成一张张单色的票子。在工作室里每天灌满耳的是“市场”“客户”“利润”,在这里,绘画沦为了传达庸俗、满足俗人欲望的娼妓!
其实又何止这间生产废纸的工作室,整个社会都被浮躁、奢靡、虚伪充斥着。电视里、道路上,听到的看到的全是永不知足的低俗欲望,用掠夺、侵占、算计换回房子、车子、时装、名表、□□……人生的价值怎能是这些!太多贪婪的欲望拥挤在一起,结果是纷争、隔阂,却被美其名曰竞争、发展,于是这些词语沦为了无耻的代名词。
车子驶离被称为“城市”的石头废墟,再抛却成全“速成”心理的高速公路,驶入了弯曲却平坦的山间公路。鸟鸣溪流取代了俗世的车鸣人流,道路旁是硬朗的石壁和屹立于岩石的夹缝中的苍松。伊覃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到逃脱的释然。
山顶上有一座家传的明代古园,名曰“依依”,是一位叫檀依依的先人的故居。清傲的女子,成婚不到半年,便毅然休掉了声名显赫的夫家,独自住在小园中,直指芳华燃尽。传到现在,家里人只有度假时才会去小住几日。院子雇了位老人照管着,伊覃上山前请他将园子打整干净,然后给他放了休假。
园子孤傲的立于苍松岩山之巅,人至此间,顿感天地间唯此一处。清明者孤独,抛却喧嚣来到这里,是孤独的品味这份孤独,需要极大的勇气,否则定会被孤独所吞噬。
百年前,檀依依休掉了自己的夫君;百年后,伊覃炒掉了自己的工作室。
园子年前刚翻修过,是以虽历三百年,却不显颓败。园子结合了皖南和苏派建筑风格,白墙灰瓦,不规则,不对称。伊覃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推开棕色的圆形门,鸟儿唱的正欢脱。门内是一个二十来平米的方形小院,地上铺着灰白的卵石,东边靠墙的地方种着颗樱花树,花苞盈满,看来用不了几日便能绽放。小院北面是堂屋,传统的苏派建筑。东边院内是厨房和仓库,拐出西北的小门便是花园。园中大部分被荷塘占了去,塘上有石舫,塘边环着长廊。北面两层的小楼是起居室,楼顶上立着座亭子外形的小屋,这是依依小园最别具一格的地方。一楼是品茗下棋接待友人的地方,二楼是卧室,三楼的亭屋是书房。
走入屋内,所有布局摆设都保存着古制,不像其他古园那样,蜿蜒着电线,充斥着沙发和家电。伊覃先在一楼泡茶歇脚,坐在根雕木桌前悠悠的品着茶香,伊覃不禁幻想出一个古典女子倚在窗前,闲逸的望着满园春色。
没有现代化的洗浴设备有些不方便,伊覃忙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烧足了洗澡水,但他不想因此对古园大动干戈。洗过澡吃完饭,天已黑了,久违的蛐蛐叫声声入耳。伊覃在卧室中点燃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给人一种时光回溯的感觉。
伊覃喜欢古园,喜欢国学,但并非传统的卫道士。他拿出一瓶马蒂尼,酒入玻璃杯的声音很悦耳。伊覃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团团朦胧的黑影,惬意的品着酒,心中似有千丝万缕,又似乎空无一物。坐着坐着,他似乎和这屋子融为了一体,没有了“自我”,也没有了时间。
伊覃醒来时,天已大亮,站起身,全身清朗,还好,没有宿醉。洗漱完毕,吃了些茶点后,伊覃上到了三楼的亭屋,今天的工作是将书房布置成画室。
屋子不大,只有五六平,却因视野开阔而不觉狭小。站在南边的窗前往外看,小园尽收眼底。才过了一夜,前院里的樱花已开了。一阵风吹来,花瓣飘零,落在灰白的卵石上,将朴素的前院点缀出红妆的韵味。伊覃似乎看到一个身着淡青色古装的年轻女子站在树下,仰头凝视着纷飞的花瓣。她眸光流动,似在欣赏,似有感伤。伊覃正分辨着,女子缓缓偏过头望向他,瞬间,伊覃回过神来,再看前院,樱花开得正盛,并未凋落,更没有古代女子站在树下。伊覃抬起桌上的热茶咕咚了几口,心中自嘲搞艺术的人想象力总是很丰富,不过刚才那情景确是很唯美,伊覃决定将它画下来。
书桌右手边摆着个两人宽的书柜,书柜的造型很普通,上面也没有任何起眼的摆设,全是古书。伊覃并没有看古本的喜好,说实话,那些生涩的文字他也不是很懂。但伊覃却甚有兴致的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谷雨过,春意浓。堂前樱正盛,却见红妆落。”不是诗词,是日记,这正是自己刚才臆想出来的那个情景!伊覃心中微微一震,翻过封面,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着“清明居者”。“清明居者”!檀依依!
伊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日记放回了原处,抓紧把画室整理出来是正经。
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伊覃在依依小园第一幅作品“早春怅樱图”完成。这幅作品用的是效果图的形式,即非写实,也非写意,伊覃将其定义为“记录”。虽只是臆想,但那女子望向自己的那一眼,却是无比的真实清晰。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万籁寂静;似已超然物外,却又含着淡淡哀伤。这种眼神,伊覃无法用画笔“记录”下来,所以画中的女子仰头怅然的望着满天落英。
之前整个人沉浸在作画之中,未察觉无聊,现在画作完成,漫漫长夜变得不容易打发。以前自己每完成一幅作品,便会打开CD,边欣赏音乐边品味美酒,算是一个庆祝仪式。
伊覃端着酒站在亭屋窗前,没有音乐,这个仪式并不完满。这时,清澈柔和的筝曲传来,伊覃了然,这曲声并非来自耳朵,而是心中。
“你出美酒,我出音律,可好?”这句话语同样不是来自耳朵,而是内心。似是他人的话语,又像是自己的解读。
人都道琴音传情,却忘了,自己的琴声大多时候只有自己在听,以及说是奏给知音,不如说是奏给自己。抚琴是一种风雅,也是一种寂寞。漫漫人生,无人相伴,唯有一声声拨动琴弦,打发掉寂寥时光。伊覃听着琴声,像是自己悟得,又像是听人诉说。
这个庸俗的尘世,万事万物都被挂上了功利。音乐本是一种情感的倾诉,器乐的学习乃是一种品格的修炼,俗人们却偏要用“考级”将其框上。不以对器乐的驾驭和旋律的领悟评判一个人对音乐的认知,而是以“级别”来划分三六九等。艺术讲究的是境界,又岂是这样草草便能判定的?就好像midi,可以分毫不差的将音高、时值、强弱奏出,却少了音乐的韵味。伊覃这样想着,奏琴的人似乎笑了。
伊覃向来不觉得绘画可以评比,美院学生的作品不一定强过三岁孩童的随笔乱涂,艺术是一种绝对私人化的偏好。有一次工作室悄悄将伊覃的作品拿去参赛,画作得了金奖。颁奖典礼前一天,主办方请伊覃以及他的老板吃饭,提前庆祝。伊覃虽不屑这虚名,却也为自己的作品得到别人认可而感到高兴,所以没有拒绝。酒过三巡,主办方和工作室的老板兴冲冲的谈起如何包装伊覃,让他变得炙手可热,让他的作品价值连城,让他的风格成为画坛的风向标。伊覃极其厌恶这种商业炒作,更不赞同一枝独秀,画坛要百花齐放才有生命力,才能进步。第二天,伊覃公开声明拒领此奖,并离开了那家工作室。
伊覃用心灵与弹琴人交流了一整夜,琴声一直伴着他,直至他入睡。书桌上的日记被夜风翻动着。
梦中,伊覃化身为女子,身处宏伟气派的深宅大院中,梦境的颜色犹如发黄的黑白照片。晃过他眼前的是一张张或阴险或凶悍、或谄媚或虚妄、或哀伤或麻木的妇人的脸,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然后她们奸诈的笑着朝他围拢过来,像是要将他带入地狱。为首的老妇人的声音森森飘来:“进了这个家,就是进入了最富丽堂皇的地狱……”即将被她那枯瘦的手抓住的时候,场景一转,伊覃看到这个富丽堂皇地狱里的男人们商量着铲除异己、操持朝政的阴谋;榨干穷人的血汗,然后再狠狠的践踏淤泥中的尸体;府里府外,只要有他们的地方就一定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伊覃感到无比的反感和深深的厌恶,他想逃,逃离这个富丽堂皇的地狱。场景又转,一间布置考究的屋内,自己呆坐在雕花大床上,看着香炉内蜿蜒而升的烟雾,却丝毫感觉不到生气,只觉得透心的寒冷。这时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踹门而入,带着一身恶臭和猥亵的□□向自己扑过来,伊覃拼命的反抗着,反抗着,直到从梦中醒来。
天已大亮。
夏天到了,阳光强而有力,知了伏在树上,拖着长腔。依依小园的夏天微感炎热,却并不焦躁。池塘里的荷花开得很旺,伊覃白天到石舫乘凉,晚上在长廊散步。伊覃翻开日记,想象着那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长廊边,倚着廊柱,望着满塘荷花,伊覃就这样与她“对面而坐”,一同静静观赏荷叶风中摆,鱼儿水中戏。闻着荷叶的清香,伊覃总不由自主的联想到食物上,却又想不起是什么食物。
晚饭时,像是有人指使般,伊覃摘了一片荷叶,洗净了包上米,放到锅里蒸。荷叶的清香幽幽袭来,对!自己所想的就是这个味道!
时入秋日,满池残荷,园外青松衬着园内几株黄了叶子的树,别有一番意境。伊覃在这里创作出了五六幅作品,皆是园内景色,每幅画中都有一个清丽恬静的古装女子,时而凭栏,时而漫步,时而写字,时而抚琴。
这一夜的“庆祝仪式”上,伊覃仿佛看到了用落叶和秋实串成的帘子,被女子一串一串的挂到亭屋的梁上。
“我来帮你挂吧。”伊覃从女子手中一串一串的接过帘子,一串一串的挂上去。每回一次身,烛光映照中女子清秀的脸庞和温柔的双眸便更加清晰一点,大大的眼,窄窄的双眼皮,小小的唇。
当所有帘子挂完,女子看着被帘子点缀成的梦幻世界,露出了欣慰满足的微笑,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下来。她垂下头,再抬起时,已是满面感伤。
第二天醒来,亭屋的屋顶一如往常,并没有挂满用落叶和秋实串成的帘子。伊覃踩着凳子查看屋梁,漆很新,并没有丝线拴过的痕迹。
白雪覆满大地,无论是楼宇树枝,还是荷塘小径,都裹上了银装。伊覃走在雪地上,认真的观察着自己踩出的每一个脚印,这个情景是那么的熟悉!伊覃停下步子,抬头看向院墙外的青松远山,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囚禁在了依依小园中,或许说,园外的世界,不是自己能企及的,自己的世界仅限于此园中。
夜晚,伊覃端出铜制的火盆,在卧室中点燃炭火。不是因为天冷,而是为了抵挡汹涌袭来的无助和孤寂。伊覃呆望着时明时灭的火光,然后听到充满病痛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声,像是自己咳的一般。伊覃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脚步艰难的向三楼亭屋走去,心中充满了诀别的依恋,又带着即将解脱的释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他没有去想,他并不觉得这种感觉有什么异样。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木质楼梯的“咯吱”声清晰可辨,回荡在狭小阴暗的楼道里。眼前的画面似乎在晃动,新漆的墙露出无奈的斑驳,再看,却又是崭新的。窗户使劲拍打着墙壁,走至三楼,但见纸张被吹落一地,日记本被撕扯得发出激烈的“唰唰”声。伊覃抬头,满屋顶的帘子被风扯得凌乱翻飞,一条条的飘落下来,一片凋零,一片狼籍。伊覃恍惚中看到墙上挂着一幅丹青,画中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亭屋上,痴痴的望向前院的方向,楼下一片盎然春色。那男子,并非明代打扮。画上题着“愿得可心人,春赏樱落,夏闻荷香,秋挂落叶满屋,冬踏白雪依园。”琴声隐约传来,音律断断续续,已不成调。而琴似乎就在自己眼前,弦一根根被拨动,又复归平静,再被拨动……
风停了,琴声也停了,一切复归平静。日记停在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六个字“可心人,唯己也。”
伊覃拿起日记本抱入怀中,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