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32、春来

　　　早上叶修正在外面院子里喂小点。
　　忽的听见旁边院子里有动静。
　　小点埋头吃得哼哧哼哧，叶修想了想，把抗寒服裹紧了一点，站起身往那边走过去。

　　沈钰坐在轮椅上低着头，郭明宇则半蹲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和他说着什么。
　　叶修从一人高的栅栏后面一冒头，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两人大概太过沉浸了，连他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都没发现。叶修正要放开听力好好听听这平白送上来的墙角，就听另一边砰的一声。
　　白言飞约莫是又翘班了，不知道在他家院子里又鼓捣什么，那声之后接着又是叮铃咣啷一通响，一个安静的早上突然就被他以一己之力打破了。
　　这声响很难让人不注意。
　　郭明宇和沈钰同时转过头来，正巧和叶修的半个脑袋打了个照面。
　　叶修：“......早上好。”
　　郭明宇和沈钰：“......好。”

　　“......所以我说吧，多给白言飞派派任务。”
　　叶修中午在病房和韩文清吃午饭的时候说起了早上的事，最后下了结论：
　　“看他闲的。”
　　目前联盟的第一大闲人喝了口汤，等着联盟的第二大闲人发表看法。
　　后者严肃地点点头，“是太闲了。”
　　于是放下饭碗，在智脑中传讯张新杰。
　　两大闲人就这样把“太闲”的白言飞少将最后的活路堵死了。
　　仅仅只是因为他打断了某人还没听上的墙角。
　　可惜，白言飞永远不会知道他接下来几年频繁外派的生活是因为这个了。

　　一个多月的复健，韩文清已经可以自己走上几步路了。
　　恢复程度超乎预期，医生们欣然同意韩文清出院，叶修今天就是来接他的。

　　“联盟还没有恢复你的职务？”
　　韩文清坐在病床上看叶修收拾东西。
　　“没呢。老冯问过我意思，被我拒了。”
　　叶修把要带回去的东西归整到一处，这才转头看向韩文清：“怎么？这就开始赶人了？”
　　韩文清的耳朵对叶修的所有调侃好像都有过滤功能，此时自动无视了他后半句话。
　　“你也该回去了，联盟那边我会去配合调查的。这件事说起来原因在我，没道理都怪在你头上……”
　　“老韩同志。”叶修打断他，走过来，“我脸上是写了联盟两个字吗？”
　　韩文清微微仰起头看叶修走近：“事情总要解决，你老待在霸图做什么？”

　　叶修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来。
　　传说中的联盟传奇眉尾微微挑起，一闪而过的情绪沉淀在眼底，瞳孔中映着韩文清五官深刻的面容。

　　这一年多他有无数次这样凝望着他。
　　从一开始盯着阖上的双眼希望它睁开，到后来这张脸上每一条细纹，每一处勾线他都用目光描摹了千百遍。
　　他和沐橙说过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一开始希望他活着，后来希望他醒来，等韩文清醒过来了，他又发现，没有了生死的胁迫，他和韩文清之间那十年的留白，在他们中间隔上了一道相望而不可及的天埑。

　　他现在离韩文清很近，再往前凑一点，他就可以吻住他的嘴角。
　　可抛开这物理距离，他和他，远不如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里他凝望着他时那样的亲密。

　　叶修不得不承认，他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他想韩文清也不知道。

　　薄唇微启又闭上，喉结上下动了动，叶修未出口的话音还是咽了回去。

　　韩文清撩起眼皮。

　　叶修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站直，转过身往门口走：“我就替你看看家，过两天……”
　　话还没说完就被韩文清出声打断了。
　　“过两天怎么？”

　　叶修静了一下，嘴边扯了个随意的弧度，接着说道：“没什么，我过两天就先回去了。”

　　韩文清眼底微沉地抬起目光。
　　但叶修没再转回身来看他。

　　路边的干枯树枝上还湿答答地滴着水，天际远远传来轰隆两声，看样子等会儿还有一场雨。
　　空气中寒意未散，很有些刺骨的阴冷。
　　方锐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正瞥到司机后面侧着脸望向车窗外的叶修。
　　他眉梢一挑，偏过头。
　　叶修仍旧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方锐探究的视线并没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半顷，这场无声的对峙以方锐不甘情愿地收回目光告终。

　　“不晓得又作什么妖呢。”
　　方锐在智脑里给兴欣众人传讯，告知大家自己并未问出任何的消息。
　　“十有八九是和小韩吵架了。”魏琛说。
　　方锐对这一声“小韩”简直过敏，脑海里浮现起韩文清严肃的脸，鸡皮疙瘩噌噌冒了出来。
　　“老魏，你再这么叫韩文清我就跟你拼了。”
　　陈果一巴掌呼开魏琛。
　　“别理他。叶修还有说什么别的吗？”
　　方锐：“就问了一下塔里的状况，别的一个字没提。”
　　唐柔：“兴许他就是回来看看。”
　　方锐：“那你也太高估塔长对我们的感情了。”
　　唐柔：“……”

　　这边智脑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在几千公里外的霸图，韩文清推开门时面对的却是一室的冷清。
　　就连小点都不在。

　　下午六点半，在霸图天已经全黑了。
　　小点这个时间应该是随机选了一家蹭饭，蹭完饭要散步，大概晚上九点的样子才会回来。
　　这是以前他忙的回不了家的时候，小点的作息。
　　但从他醒来之后，有叶修在家，小点出去的时间就少了，今天突然恢复了之前的作息，看样子是知道叶修今天不在了。

　　韩文清上了楼，在书桌前坐下。
　　倒盖的照片被叶修转了回来，笑容随意的少年被不巧拍到时微微挑起了眉梢，此刻和韩文清对视着，仿佛带上了点嘲讽意味。
　　看，我连小点都通知到了，就是不告诉你。
　　真是出息。
　　韩文清想。

　　今年的春天很有些矫情，四月初了还不肯回暖。
　　韩文清31岁的生日礼物就是他恢复了大半机体感能，行走锻炼已经不成问题，偶尔还能尝试着调动一下向导的力量，恢复程度实在喜人，霸图第一军事医院为了庆贺该难搞病人的康复，还专门办了个宴席。
　　韩文清同志身体健康的时候带着霸图塔一路往前，生个病还能做他们霸图医院的活招牌，不得不说他对霸图的贡献实在是巨大。
　　热情的院长正要和韩文清合个影，张新杰站在韩文清身侧正在向院长和几个医学专家探讨着目前的一些医学进展，只有张佳乐站在远处抱着手，食指点了点手环，看着这边，在智脑里和叶修说话：
　　“你看到咯，他恢复得挺好的。”
　　“嗯。”
　　“我感觉我就像你们俩的传声筒。”
　　张佳乐端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你都等到他醒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智脑里看不见脸，但张佳乐仿佛看见了叶修扯开了点嘴角。
　　“乐乐，单身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张佳乐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你们结婚了吗？领证了吗？法律承认你不是单身了？”
　　叶修：“这倒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说个秘密。”
　　秘密？这倒稀奇，张佳乐问道：“什么秘密？”
　　叶修：“我们一起念书那会儿，你还记得多少？”
　　“念书那会儿......大部分都记得，怎么了？”
　　“哦。”叶修说：“老韩那会儿就喜欢我呢，喜欢得不得了，你看不出来吧。我跟你说有一次啊.......”
　　“......挂了。以后也别再让我给你直播韩文清了。”
　　接着干脆地切断了通讯。

　　什么东西。
　　张佳乐端着香槟转过身，却见人堆里的韩文清已经不见了。
　　哨兵敏锐的感官捕捉着来人的靠近，张佳乐转过头，正对上向他走来的韩文清。
　　“张佳乐，我有件事问你。”

　　脱离了会场的恒温环境，冷风又在肆虐。
　　张佳乐端着酒杯，背靠上栏杆，贴身的军衬跟着他的动作在胸口处绷紧，脑后的发揪也跟着晃了一晃。
　　“是真的啊。”他说。
　　在一边笔直站着的韩文清听到这句肯定，眉间又拧起了一道印子。
　　张佳乐偏头看他，语气随意：“你既然听说了，为什么要找我二次求证呢？你不相信？”
　　韩文清没回答这个问题。
　　“刚刚叶修和你说什么了？”
　　张佳乐反问回去：“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韩文清静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肯定道：“你说的没错。”
　　张佳乐挑起长眉，看韩文清离开前侧过一半脸来。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谢谢。”
　　他朝他举了下酒杯，把这声谢应下了。

　　韩文清没有对叶修说过，这一年多时间的沉睡，对清醒的人来说是漫长的等待，对他而言，却只是睁眼闭眼的一瞬间。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叶修说的我爱你。
　　这一声轻而浅，却余音不绝，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都还绕在他耳边。
　　这不是叶修对他十数年的回应。

　　他和叶修，幼时初遇，年少重逢。
　　他们各自走在自己的命运里，有幸相交，未能并行，但他仍然在他生命里，画下了一道不可言说的浓墨重彩。
　　他是他至死都不肯轻易吐露的深爱。

　　他们说他醒来是个奇迹，但其实不是的。
　　奇迹早已发生。
　　——在他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叶修在爱他。

　　叶修打开门的时候，扑向他的，是冷风，还有冷风裹挟着的韩文清。
　　叶修被扑得一个趔趄，又被紧紧抱住。
　　贴在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沉：
　　“我听说，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差点给我一枪。”
　　松散披着的外套早已掉在地上，叶修抬手回抱住他。
　　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他嗯了一声，右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手腕一翻，食指顶在韩文清的后心口。
　　“我那天就这样抱着你，枪口就顶在这个位置，A9式手枪。”
　　打穿两个人不成问题。
　　手指用力顶了顶，叶修在韩文清耳边吐出口热气：“怕吗？”
　　回应他的是不由分说的用力亲吻，韩文清压着他一个转身，屋门砰的一声砸上了锁。
　　隔绝了屋内所有炽热的声响。

　　安静的夜里又只剩下风声。

　　四月底，冰雪终于消融。
　　夜市攘攘，灯光华彩。
　　在霸图塔市中心最大的那面广告屏上正一如既往地播放着绚烂奢华的画面，为人潮中的热闹烘托气氛。
　　直到那画面一停，陡然切换成了一身军装的联盟发言人。
　　流动的人潮像被按了暂停键，人们纷纷停在原地，看向那面大屏幕。
　　发言人表情严肃，不带情绪地宣读起了手里的文件内容。

　　“现在向所有联盟公民通告以下三则事宜。”

　　站在夜宵摊前的方锐正在挑吃的，林敬言还在组织语言想劝两句，毕竟一晚上三顿火锅实在不是个正常向导能干的事。

　　“第一则事宜，霸图塔长韩文清瞒报觉醒身份，在联盟特殊人种登记部登记为哨兵，违反了《特殊人种宪法——特殊人种军事法》第一条规定：特殊人种无论年龄、性别，觉醒后必须在联盟特殊人种登记部登记真实觉醒身份，终生服从塔的管理。经联盟调查取证后，其登记时为未成年人，不负主要责任。且登记后未对联盟安全造成可评级的损害，未利用哨兵身份谋取私利，未损害他人合法利益。考虑当时特殊的政治军事因素及民意上表，经军事法庭审判决议后，处予韩文清停薪停职一年的处分，望广大公民引以为戒。”

　　两层小楼里，郭明宇刚端出煲好的汤，即便带着隔温手套也还是有点烫，他脱掉手套捏了捏耳朵。沈钰坐在轮椅上，在楼梯口旁正好看到这一幕，继而垂下了眼。还没来得及想点什么，面前就罩下了一片阴影，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你......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吗？”
　　“谁让你总是懒得走路，只能我抱你了。”
　　“我那是懒吗？我是不能......”
　　“你想走就走，想偷懒我就当你的腿，别废话了，我还得给你舀汤呢。”
　　......

　　“第二则事宜，联盟登记在册哨兵郭明宇，五八战役中多次参与重大军事行动，为联盟在五八战役中取得最终胜利作出了卓越的贡献。现经联盟军事委员会全体投票决议，重新恢复郭明宇L联盟军籍，补授上校军衔，任职中央塔哨兵部。”

　　烟花咻地一声直窜上天，在夜幕里绽开色彩鲜丽的图案。
　　陈果正站在唐柔旁边拍照，抽空回了个头和乔一帆说：“一帆这烟花买的不错呀。”
　　乔一帆笑笑，正要说话，智脑里便接进了王杰希的通讯请求。

　　同一时间，轮回境内。
　　周泽楷又一个人待在了轮回主塔的顶层，四周没有开灯，只有暗沉的天幕。
　　远处的烟火明亮更甚。

　　“第三则事宜，联盟军事委员会已批准同意叶修、韩文清卸任塔长的申请，霸图塔长由张新杰接任，兴欣塔长由苏沐橙接任。”

　　一缕风从半开的门边吹过，带着轻巧的暖意。
　　矮柜上的绿植抽条出了嫩芽，韩文清正拿着水壶给它浇水。
　　叶修从门口探进一半身子，和韩文清说：“今年春天好像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