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松山寒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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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没有勇气杀死你？”耳畔又传来那低沉之声，她觉得有只粗糙又温暖的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但怎么也睁不开眼来。
“既已致此，何不忘却一切，便也真如这般新生。”那声音继续着，一种利如刀刃的热流从他的手灌进了脑海，她只觉浑身生疼，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她挣扎着想要说出话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要睁开眼，却浑若定住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只觉他抽回了手，越行越远。遥遥之处似乎传来歌声，若有若无。
“……
霏霏雨霜，初染孟冬。辗转有思，诉之锦松。
棣棣佳人，对镜描红。寤寐有思，诉之朔风。
展龙迎妻，携手向东。思而不舍，孑立茕茕。
皓雪雱兮，长夜正浓。思而不得，一梦如空。
……”
她终于睁开了眼，朦胧间，却只看到一个背影，一缕黑发，飘落白衣，瞬间就隐于虚无，遥不可见。
…………
“等等、别走！别走！”林涵尖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又梦到那个人了！
她懊恼地拍着脑袋。这个梦从儿时起就重复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时候，都是那白衣长发的背影。却每次都看不到他的样子。
默师兄说，世间无论仙、妖、人、畜，死后皆入鬼道，魂化地府，饮黄泉水，投轮回井，忘却前尘，转世重生。她这梦，怕是前尘未尽。天道难测，其意不定。此梦还是不要与他人说起为好，待见因由，自然分晓。
八岁那年无意中透露给师父听，他当即就让她吞食忘魂花，吓得她事后悄悄在自己屋里吐了好几天，再也不敢和师父提及——忘魂花！要是吃多了忘了自己是谁怎么办？
那是何人？为何要杀我？她再未和任何人说起过，梦里的景象却日益清晰，初时还只能略略听见歌吟，如今却连唱着什么也能听清，会不会，有一日也能看到他的样子？
窗外北风阵阵，呼啸不止，将窗棂抖得格格作响。床侧夜更香才烧了少许，寅时二刻不到，深夜时分，除却风声，一片寂寥。
『罢了。是时候起来吧。』林涵想着，跳下床来。在屋角的大缸里舀了几勺水，就着冰冷的泉水梳洗几下，给自己梳了两个团髻，扎起青色头带，然后匆匆换好衣服，推了门走出去。
她约摸十一二岁年纪，柳眉杏眼，肤白唇红，颇为秀气。若不是眉间隐隐带了几分郁色，这副长相其实十分讨喜。此时她一身白衣短打扮，衣摆、领摆和袖口都有青色滚边，上面纹着繁复的暗花，脚上也是一双白色靴子，靴底一圈纹着青边。
山间冷风阵阵，正逢冬日，门口还有些前晚留下的积雪，一脚踩去就陷了下去，将靴子底端的青边掩了下去。那房子却是一排竹编矮房，她的那间在最东面。青黄竹节在冬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凛，屋顶积雪凝成冰柱，一根根垂了下来，和同样垂立的竹节相映，更觉寒冷起来。
她回身关好门，望着地下的脚印，皱皱眉，从袖里摸出一张符文，默默念了几句，看上去颇为费劲。直到脸憋得通红，那符才从她手上消散而去，化作灵力让她浑身泛起轻轻气旋，翩翩若风。再往前一步，果然浮在了雪上，再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弯腰将前几个脚印擦了去，又细细查看了一番，看看再没什么印记，这才满意地笑笑，转了身快速地向山顶走了去。
这样的竹屋还有好几排，均坐落在天琼山半山腰的位置。方圆数十里皆被锦松覆盖。松树叶针扁平色沉，每枝都有几十米高，密密地长在山脉背阴的西面，而东面往往没有树，春夏会长满丰茂的蔓草，如今却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冬夜时分，天空浮着黑云片片，看不到月亮，但云层缝隙间仍有星光闪耀，映在雪地上，一片白色，倒是看得十分清楚。林涵轻轻踩在雪上，一路小跑着向山顶奔去。天琼山有若干峰顶，她所在的那个是最高的主峰，顶端恰好是松林与草地的接壤之处，有一块很大的平台。在晨曦之际灵气充沛，是修炼的最好场所。
虽然加持轻身符，她行进仍然十分缓慢。穿梭在松林间向上蜿蜒而行，待爬到山顶，已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她走到平台边缘，站得笔直，做了个法决，右手用力向前指去，口中念念有词：
“……欲以观其妙，欲以观其徼。非天道之无常，御忽恍中有象。玄为吾生，气为吾成。可御否？袖里飞剑，起式！”
很久以后，一枚小小的紫色飞剑便从她袖口飞了出来，越变越大，向前歪歪斜斜冲了几步，就似断了翅膀的小鸟，抖抖簌簌地栽在地上，摔得周围松针雪屑弹起，将剑蒙上了一层雪沫。
“啊……”她一时控制不住，忽地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阵子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后的雪，走过去将那剑捡起来，轻轻念了个口诀，那剑通体发出紫色的光，慢慢变小又缩回了她的衣袖中去。
她重新站正，继续刚才的口诀，那剑又再一次飞出来，还是没几下就栽到了地上。一次又一次，她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可那剑总是不听指挥，有一次摔得狠了些，剑身直接插到了雪中，斜斜立了起来。
『怎么办呢……还是飞不起来！这么多年了，明明每一步都操纵正确，可是灵力一点都不见长……』她弯腰扶膝，累得呼呼大喘。山间太冷，呼出寒气都化出白霜。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破晓时分，薄薄晨雾朦胧间，松山云涛隐现。东方远远浮出金色，如利剑般划开黑夜，将天琼山东面撒上了淡淡晨光，而西面背阴处仍黑寂一片，树间阴冷黯淡。
远远地飞来了好多小点，飞近了看，都是八九岁的孩子，御剑而行，带着更小的弟子纷纷来到这块平地。他们将小弟子放下，手把手地教着这些孩子御剑。一时安静的山脊慢慢喧闹起来。也有几个成年弟子，身着黑衣，逐一御剑而来，立于松林顶端，巡视着众弟子。他们是青阳阁的巡逻使，由学堂毕业的剑宗弟子轮值，负责整个青阳阁的安全。
『今天来得好早！』林涵皱着眉，收了她的剑，向更深处的林子里走去。晨时唯有天琼山脊的灵气最为丰厚，在这里练剑，吸收灵气的速度也会更快。唯一不好的就是要碰见他们……罢了罢了，到里面去他们就看不见了……
“嗳，那边那个是谁啊？好像不是巡逻使。”
“她啊——”那声音突然就变低了些，“就是俗称‘蛀虫’的那个。”
“啊？就是连御剑术都不会的那个？听说天生没有灵力，还是长老亲传的弟子呢，什么世道……” 另一个声音也降了不少。
“嘘——别说了。被上面师兄听到了要禁言的。”
『唉……』她长叹一口气，加快了步伐。虽然使不出灵力，但这种距离下，她的灵识还是能清晰得听见啊，虽说常常如此，可她终究还没到学会麻木的境地。
“这位师侄，请问你是何宗弟子？天琼主峰的御剑坪只供五品以上幼年弟子使用，你可有腰牌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中正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皱着眉停住。回头望去，就见一从未见过的少年已经落在她身后不远。他身着巡逻使的黑色弟子服，面相颇为年轻，眉目温和，一双眸子却是炯炯有神，太阳穴微微凸起，隐隐有灵力外溢，明显是即将进阶金丹期的高手。
仙界共有三大门派三足鼎立，还有若干散修分居各地。修士们虽然功法修决并不相同，但大抵可分为辟谷、筑基、金丹、元婴四个境界，每个境界还可细分为十品。品阶越高，灵力越强。像面前这位少年，很可能已经是筑基十品的修为，以他看上去不足二十的年纪，实在可谓少年英才。
『新任的巡逻使？麻烦……』林涵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块琥珀色的令牌，握于手中：“这是我的玲珑牌，想必师兄也有，如此可否？”说着便欲将牌收了回去。
“你是长老亲传弟子？怎么会……”玲珑牌是青阳阁每个弟子必须佩戴的腰牌，分为外事弟子，内阁弟子，长老亲传弟子三种，质地和颜色都有所不同，外事是绿色，内阁是橙色，亲传弟子是琥珀色。并且只有本人携带时候，才会是那种颜色，若是落于其他人手中，那无论什么类别的牌子都会变成墨黑色。
那少年见到这琥珀色的令牌更惊讶了，不由伸手想去查看：“方才失礼了！请问师妹是哪位长老门下？我竟然从未见过。”
林涵却更快地把令牌收了起来：“玲珑牌呈琥珀色，乃祖师德正真人秘法，师兄还信不过不成？”
那少年却皱了皱眉，气势凛冽起来。他将身体微侧，右手有意无意捏起法决：“内阁弟子怎么已逾十岁修为却仍未到五品？你究竟何人？为何混迹御剑坪？为何不敢给我你的令牌？”
『那牌子上有师父名讳啊……』林涵握紧左手，深深呼气：“师兄请勿动气，我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证明身份。”
她抬起右手便想召出她的剑来证实，哪料那少年见她使出御剑之决，以为她是口头拖延，却欲动手，指尖一甩，一个袖里剑便使出来，直直冲着她就刺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松山寒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