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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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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佑城,展信悦!
今天是2022年9月12日,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决定在家里做做家务,前天换下来的床单被罩还堆在洗衣机里,昨天又收拾了一堆换季要准备的衣物,实在是不洗不行了。
但你给我买的多肉还好好的,我有记得隔两天浇一次水,不过最近不知是否缺肥,叶子有些发黄,并且徒长,问了楼下花店的老板,也只是卖了我些花肥,用过之后不见起色,很是让人担心。
昨天晚上我与静静去大悦城逛了逛,门口有人架了一架望远镜,二十块钱就能看一次月亮。
我花了二十块钱,不过多嘴问了一下设备的品牌和型号,那老板竟怀疑我是竞争对手派来打探消息的,看来现在的市场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静静偷偷记下了望远镜的品牌和型号,回家后帮查了下,竟然要十多万,不过我手里的钱足够,昨晚望远镜里的月亮真的很美,有鸟儿飞过月面。
真希望你也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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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在福利院长大,院里的小朋友来了走,走了来,和她相依相伴一起长大的只有李佑城。
明明李佑城比她大两岁,但她从未喊过哥哥。
李佑城从不介意,他也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在那个年代没有家庭会遗弃一个男孩,除非是个不健康的男孩。
他有房间隔缺损,也就是常听说的先天性心脏病,院里找社区募捐了几次,像缝补破旧娃娃一样做了几次手术,医生说他能活到二十五岁。
是至少能活到二十五岁呢,还是最多?
面对福利院妈妈的询问,医生如同神一般,悲天悯人,不做回答。
如此,这个男孩便留在了福利院,没有人知道他出生于哪里,几时的生日,也没有人愿意领养时时需要精细护理的不健康男孩,即便他是个男孩。
和李佑城不一样,李月从小就很健康,大概一个月的时候便被人扔到了河边,寒冬腊月去冬泳的好心人发现了便送来福利院,长到十六岁也没有家庭领养,即便她是个健康的女孩,但也正因为她是个女孩。
福利院妈妈姓李,一生未婚,于是院里的孩子们都随妈妈姓。捡到李佑城那年,李妈妈已经五十三岁,但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够上学读书,李妈妈退休后还在各处奔走,想为院里的孩子们多做些事。
院里的孩子们大多都很懂事,六七岁便自己洗衣服、叠被子,但李前程除外,李月从小就讨厌他,因为他总是把自己的脏袜子扔到李月的小盆里,往往这时李佑城就会把李月的小盆换走,用棍子把李前程的脏袜子挑出来还回去。
李前程和李佑城一般大,院里哥哥姐姐大都去外地读书,李佑城懂事、学习成绩也好,从一年级就年年拿奖状回来,李前程不敢和李佑城反着来,袜子回来了便也回来了,自己洗便也自己洗了。
但下一次依然要这么尝试一番,十次总能有一次成功。其他孩子有样学样,小李月的洗衣盆里时常就多了些东西。
在找不到罪魁祸首时,李佑城就会帮李月把衣服洗了,李月坐在旁边拿棍子在地上画画,画得心安理得。
面对其他孩子,她活像个小委屈,但在李佑城身边,李月长大后学会一个词,“窝里横”,她在李佑城面前就是个窝里横。
对大多数孩子来说,福利院就像漫长人生的中转站,他们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但都为了能够去往下一站而努力。有些孩子走了,和新家庭合二为一,有些领养家庭生了自己的孩子,又把孩子送了回来,有些孩子一直在被挑选,一直在被剩下。走了的孩子长大了,有些会记得李妈妈和福利院,时常寄些钱物回来,有些孩子则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
始终留在院里的,就只有李佑城和李月。
福利院建的早,位置比较好,院后面就是海。
北方的海与南方的海大不相同,冬天的海风就像蘸满盐的刺刀,李妈妈从不许他们冬天去海边。
但夏天温柔时能很温柔,李妈妈清晨会带着他们去赶海,每人一个红色塑料小桶。
李月年纪小提不动,便和李佑城用一个。她眼神好,总能把还没来及归巢的螃蟹抓住,在被夹了一次手指之后就无师自通地知道该抓螃蟹的背,抓到之后往往会和李佑城炫耀一番。
李佑城身体不好,尽管是夏天李妈妈也不让他踩水,他就听话地坐在岸边石头上,严格执行李妈妈交代的看护李月的任务。他那时太小了,比同龄人矮小的身影没能压下周围那些怪异可怖的黑色礁石,李妈妈带着其他孩子们往海的方向一路走去,只有李月穿着明黄色小裙子的身影离得不远也不近。
她胆小,从不敢乱跑。
等到太阳快升高,海水也就涨得差不多,李妈妈会带着他们走小路回福利院,一排小红桶蔚为壮观,桶里渔获多少决定当天晚饭做哪些菜。
一般最多的就是小螃蟹。
李妈妈会在小螃蟹上裹一层面糊,那面糊并不单调,加些李妈妈老家特产的花椒,把花椒杵碎,留一些颗粒感更好,再添一点盐和辣椒粉,裹好小螃蟹后下入烧得快冒烟的油锅,先大火定型,再小火炸透,起锅前大火上色。
李月最爱吃这种小螃蟹,李佑城便把自己碗里的也拨给她。李前程偶尔会怪李月吃得多,待到李佑城看过来,便乖乖闭嘴。
谁让他成绩好,李妈妈最喜欢成绩好的。
李前程和院里其他孩子一样,暗地里喜欢争东西,但院里的小孩只能被院里人欺负,对外团结得很。
李前程虽然喜欢喊李月给他洗袜子,但听说李月被班里小毛孩子欺负后又能像个哥哥一样站出来。
矛盾又可爱。
李前程是几岁离开福利院的呢?李月坐在电脑前想了又想。
大概是李月二年级的时候吧,那天放学后她和其他孩子们回到院里,就看到一对男女围着李妈妈在吵。
小李月还很懵懂,却能听懂一些词,健康了,给弟弟捐,治病。。。。。。
“城城,骨髓是什么意思?”小李月摇了摇牵着李佑城的小手,抬头问到。
李佑城也不太懂,只能半知半解,“可能和大棒骨一样吧。”
李月不由得羡慕起来,“前程哥哥要去吃大棒骨了吗?”
“可能吧。”
就这样,李前程离开了福利院,听说来接的是他的亲生父母。
李前程和李月一样,还没满月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刚来时浑身青紫,李妈妈差点以为他活不了。
他在这里长到十岁,生活了十年,走的时候哭闹不止,但李妈妈不让他哭,说不能触新家庭的眉头。
为了安慰李前程,李佑城把李妈妈奖励给他的小汽车送给他了。李前程双手抱着小汽车,背上背着小书包,最后还是鼻子一抽一抽地走了。
李佑城再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
那年李月刚高考结束,考了一个不错的分数,报的上海的大学,李佑城也在那读大二。李妈妈一高兴就要在镇子上摆酒。
李佑城就是在酒席上见到李前程的。
他的头发染了个黄色,是那种褪色的黄,不够均匀,也不够透亮。他没读完高中就跟着家里兄弟去广州打工,从这家电子厂做到那家电子厂,别人还没出社会的年纪,“哥哥已经当上领班咯!”
李佑城静静听着他讲,默了许久后问他,“回家后过得好吗?”
话说出口后,他看见李前程原本带笑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眼眶渐渐发红,原本气势高昂的头慢慢低下来,只剩黄色的炸了毛的头发露在外面。
不好。
二十岁的小伙子尽全力想忍住喷薄而出的情绪,却在听到儿时故友一句平常问候后溃不成军,委屈的眼泪藏也藏不住。
“他们用完以后就又不想要我了”,李前程掀起后背的上衣,腰部的脊椎露出来,上面附着着一个早已愈合的伤疤,“把我养到十四岁,要我捐骨髓给他们后来生的儿子,儿子康复了,我这个儿子就没什么用了。”
“手术之后,李妈妈来看我,要是那时候她能带我回家就好了。”
李前程抬头,露出小时候李佑城熟悉的笑容,“不过哥现在也不错,自己拿工资自己花,那一家三口什么都别想。”
乐观,到哪都能摆活,这是李月对李前程的印象,她还记得李前程吃完酒席临走时硬塞给自己的二百块钱,打趣自己从小到大都是李佑城的跟屁虫,他说自己马上又要回广州工作。
“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哥!”
像小时候的李前程,又不太像了。
再一次看见李前程,是七年后,在李佑城的告别仪式上。
李前程来地风尘仆仆,比二十岁时候精神许多,他可能真的长大了。
但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却无法再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