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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色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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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血迹沿着刀尖滴落,在落地的一瞬绽开,如同鲜艳的玫瑰。房间的中央躺着一个男人,身着白色衬衫,双目圆睁,面露惊恐。他身下暗红色的大片血泊,似是席梦思一般将他托起,又像黑洞般将他淹没。胸口处已经被血液染红,如一朵红花绽放,直冲眼球。死亡,在那一瞬间变得如此具象。
坐在尸体前方的,是一个拿刀的女人。她身材苗条,相貌可称得上清秀。但此刻她双手颤抖,脸色惨白。她怔怔地盯着前方,眼眸黑漆漆的,里面的恐惧抑制不住地漫出来。
她叫刘怡庭,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而死去的,正是她的丈夫郑峰。
没错,刘怡庭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浓烈的血腥味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如梦魇般将刘怡庭完全包裹着,冲进她的鼻腔、口腔,熏得她忍不住干呕。郑峰身上已完全没有一点活气,刘怡庭盯着他被血液浸湿的衬衫,慢慢闭上了双眼。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思绪开始飘忽,意识慢慢退回从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刘怡庭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微风轻轻拂过脸颊,阳光从树叶中穿过投射在地上。她的钱包不小心遗漏在咖啡店,那个时候,是穿着白衬衣的郑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这是你的吗?”。
白衬衣,整齐的头发,干净的脸庞,温暖得体的微笑。只一眼,刘怡庭心中好像卷起了一阵风,这阵风卷落了花瓣,在她的心里下了一场樱花雨。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很吓人。面对男人递来的钱包,她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睛,默默拿过钱包,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可是他开口了,他说:“我能约你吃顿饭吗?”。
他的耳朵也红得很吓人,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刘怡庭呆住的样子让他慌了神,他连连摆手,解释着:“是有点冒昧了,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那么直接的……”。
刘怡庭本是很有分寸感的人,但很奇怪,面对郑峰的邀约,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们的约会很愉快,两个人莫名的默契和契合,第一次约会结束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还能再见面吗?”。
两个月后,他们在一起了。
和所有情侣一样,他们偶尔争吵,但多数时候甜蜜而快乐。一周年结婚纪念日那天,在刘怡庭最喜欢的公园里,那面美丽的花墙前,郑峰求婚了。
他穿着很正式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衣似乎是新的,像雪一样白。他捧着鲜红的玫瑰,单膝跪地。他流着泪说着他们的点点滴滴,最后他举起钻戒说:“庭庭,嫁给我。”。
在玫瑰花的香气中,她说了“好”。
婚后生活与恋爱时不同,俩人更多是互相扶持,慢慢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刘怡庭心甘情愿做起了家庭主妇,每天等着郑峰回家。郑峰在事业上拼搏,回家之后享受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和老婆的拥抱,日子过得幸福又平淡。
刘怡庭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但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切都变了。
那天的郑峰浑身酒气,走路东倒西歪,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那幅温柔样子。刘怡庭像往常一样帮他拿过西装外套,却被他一把推开。惊愕间,雨点般的拳头就砸了下来。
时至今日,她仍无法解释当时郑峰的行为。她只记得,她是带着一身的淤青与哭红的眼睛入睡的,郑峰躺在身边鼾声大作,而她却心痛得一夜未眠。
她也记得,醒来后,郑峰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道歉,一遍又一遍说他错了。他的眼泪流到下巴,又滴到地上,也滴在了她的心上。
她还是原谅了。
可她没有想到,一次原谅,竟成了噩梦的开始。
酒瓶、拳头,倒塌的易拉罐……谩骂、侮辱,手机上未知号码发来的暧昧信息……
她想过呼救,她想过逃离深渊,可是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拉入。
郑峰的道歉变成了刀子,把她扎的遍体鳞伤。她无数次哭着说求求你,眼泪无数次滴落在手臂上。直到最后,她已经麻木得无法流出泪水,郑峰也越来越频繁的酗酒,然后对她拳打脚踢。所谓的良知与爱已消失,幸福的家庭变成了痛苦的地狱。
红白相撞,那么模糊却又那么清晰。在脑子里翻涌起伏,曾经的碎片变成了刀子,狠狠插进了少女的心。
现实终究不能如童话般完美……
思绪拉回现实,强烈的血腥味提醒着刘怡庭,是时候该做点什么了。
她强忍着胃内的不适,连拖带拽地把郑峰拉到浴室。又走回原来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每一处可能碰过的地方,尽可能不留下指纹。她用水浸湿抹布,喷上消毒液,开始擦拭地板上的血迹。从客厅,到房间,再到浴室。血迹像一条蜿蜒的蛇,张牙舞爪吐着信子,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与不堪。
清理刀具的时候,她伏在洗手台处连连作呕。她看着那把罪恶的刀子,想起曾经她拿着这把刀子,为郑峰准备晚饭时脸上的笑容。那时候的她是那么期待,那么幸福。可现在,曾经用来传递爱意的工具,却变成了杀死爱的凶器。
多么可怜又可悲,多么讽刺。
凌晨三点,一切都收拾妥当。黑暗中的房间整齐有序,似乎刚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切都是原状,除了浴室中那具再也无法发声的男尸。刘怡庭换上黑色套装,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了任何血迹。她回头最后再看了看这个房间,将脑海中痛苦的回忆统统甩开。拿起车钥匙,像要丢掉那些坏记忆一样,将门钥匙扔进了门口的公共垃圾桶。
黑夜中,闪烁的车灯照向前往B市的路。
刘怡庭的脑子一片混沌,众多思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袋里不断轰鸣。恐惧和慌张成为了梦魇,似乎要把她的心脏撕裂。前方的路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死一般的寂静和深深的黑暗织起了围墙,笼罩住了脆弱的心。
是结束,还是新的开始?
太阳快要升起了,黑暗的角落是否会被照亮呢?
凌晨五点,B市旧车场。
刘怡庭伏在方向盘上,充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前方。她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精神。她用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腿间,低声啜泣了起来。
她不敢去住酒店,若是提供身份证,她只会被发现的更快。
在如此繁华的城市,竟无可容身之处。
许多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涌进她的心,她甩甩头想将这些想法都甩出脑袋,但换来的只有头部的剧痛。
许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还是抬起了头,她向来不喜欢逃避。内心仅存的那一点自尊在反复提醒着她:“不能这么狼狈,绝对不能。”
是啊,刘怡庭一直都是要强到令人害怕的。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能完全泄气。
她拉下镜子,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泪痕,憔悴不堪的女子。眼中写着恐惧,双唇紧闭,脸色苍白。只是一个夜晚,她仿佛衰老了很多。
刘怡庭自嘲地笑笑,正打算用湿纸巾简单擦擦脸,却突然呆住了。
是项链。
不,准确地说是项链的吊坠。那是结婚时,郑峰送给刘怡庭的礼物。是一个银色的,小巧精致的天平。郑峰说这代表着两人对彼此的爱都是平等的,会相互携手,度过生活的难关。还记得她刚收到项链时,反复欣赏着吊坠的精致,看着天平在胸口处轻轻摇晃,她笑的很开心:“天平动摇了哦。”
它本来应该停留在那个位置,可它却消失了,像是一块拼图画中缺失的关键拼图,非常显眼地刺激着眼球,回忆涌上心头,郑峰张开的双眼似乎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出现。
绝望和痛苦的泥沼包裹住了她,她已无法进行思考,只用颤抖的指尖狠狠抓住项链,抓的骨节泛白。她痛恨自己的疏忽,痛恨自己的大意。心仿佛被灌了铅,一阵又一阵的冷汗沁出,仿佛被抽离所有的力气,她瘫在座位上。
该怎么办呢……去自首吗?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该是我的……
不知是安慰还是自我欺骗,刘怡庭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祈祷。祈祷那个小巧的吊坠被冲进下水道,然后穿越成群的垃圾,经过老鼠臭虫的践踏,永远消失在那个肮脏的地方。
就像是罪恶一样,最好能被冲刷,不见天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刘怡庭蜷缩在后座,已经睡着了。
而在那湿冷的浴室中,隐藏的罪恶是否会被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