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责罚 ...
-
五日后，苏莫漪的命格已经稳固，她便醒了。
这五日里，文若寒一直陪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可事实上，那仙山上已经乱做一团，若是她再不回去，只怕来找她的傅如宣真得把这妖界上下拆了个干净。
苏莫漪刚醒转，神智朦胧，便见得那清清冷冷的仙子神色急切，放下了紧握住她的双手，双唇开合，也不知说了什么，匆匆离开了。
天玑峰上。
然秉的尸身被放入了冰棺内，正摆在天玑峰的正殿之中，众弟子身穿素白丧服，一齐跪坐在那大殿之内。
明明这仙山上的天气已经转暖半月，可这大殿内寒气却重的可怕，灵烛晃动，偌大的正殿内，鸦雀无声。
天玑峰之首，韦据熻已经双目通红，和叶芷、邢盈宇一起，守在这冰棺前，守了足足五天五夜。
终于，那熟悉的白发仙子终于姗姗来迟，被傅如宣押着进了那大殿。
文若寒何时在仙山上受过这样的委屈，这还是第一次。
只是她看到眼前庄重严肃的场面，便什么也没有说。抿了抿唇，她抬眼看向那主座上，有些憔悴的男子。
“若寒……你可知错？”韦据熻神色复杂，启唇问出了这句话。
他从主座上站起，脚步沉重，一步，一步，从阶梯上，走到了文若寒面前。
他看着那张自己早已想遗忘，却如何也遗忘不了的那张脸。
还是那般清风冷月，卓绝傲然。
可她终究是为了那人，放弃了一切。
甚至放弃了她的生命。
而自己却什么也给不了那人，就像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
从他收了这个徒弟开始，他已经问了几句话，无数次。以前他可以把文若寒关进禁林，可以罚她抄写经文，可以罚她带弟子练剑。
这次，自己已经不能再她给改正的余地。这么多次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最终却令这个仙山，乃至仙界，都要因为这一场变故而被撼动。
那天，朗玉带着然秉的尸身回来的时候，整个天玑峰上下如同五雷轰顶，叶芷踉踉跄跄地从藏经阁跑了出来，看到然秉那已经冷却的身子，她亦跪了下来，和失神落魄的朗玉一同哭了许久。
朗玉用了半日才平复了心情，同三位仙君讲了那事情发生的经过大概。
和散修的混战中，龙珏竟然倒戈相向，失手杀了然秉。
她不知道那其中的神秘人就是文若寒，还道只是个散修。可韦据熻一听便知，定是他那不省心的徒弟文若寒无疑。
虽然然秉的死与看起来与文若寒没有关系，但这一场混乱，必须要有人担下罪责，必须要收场。
邢盈宇在第二日的时候，把已经被幻境折磨得心神散涣的龙珏带了回来，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失了一只手臂的邱适。
天枢峰的掌门，冉须仙人看到自己的爱徒成了这样，而门中娇子龙珏已堕入魔道，心中悲愤，竟是突然走火入魔，一瞬间心脉尽短，吐血身亡。
仙山是彻底乱了套。
龙珏残杀同门弟子的事再难遮掩，如今邱适左手被废，徐意风仍瘫痪在床，天枢峰无人主持，只能从二阶的内门弟子中选出掌门。
本该以为会风光大盛的天枢峰一夜之间一落千丈，成了这仙山上人人所唾弃的对象。
在三位仙君面前，邱适知道已经是无力回天，他也不再隐瞒，将这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他们。只是他隐去了自己为龙珏谋划第一而试图加害于苏莫漪一事。
这故事自然就变成了文若寒因苏莫漪妖狐身份为千夫所指，而记恨徐意风师侄二人，意欲报复。才引得龙珏生出心魔，最后失手杀死了然秉。
三位仙君不能有失偏颇，这事虽然是天枢峰弟子先挑起事端，但如果没有文若寒在其中搅和，因会武的事而报复天枢峰长老徐意风和那内门弟子柳原，后来的事又怎么可能发生！
事到如今，邱适必不可能还让文若寒置身事外。而她当初既然这么做了，就得想好要承担事情败露的后果。
只是可惜了龙珏，直到最后因堕魔被逐出仙山，他亦没有得知那真相。
“若寒，你可知错？”韦据熻再次问道，这次，他的话语中已加上了那灵力威压，让殿中所有人都难以喘上气，不禁纷纷颤抖起来。
文若寒漠然地看着那群恐惧颤抖的弟子，仍是什么也没有说。
“邱适，已把这前因后果告诉我们了。”
“所以呢？”文若寒挑了挑眉。
她看到了已许久未见的四师妹秋禾，连这只想游山玩水的肆意小仙也因这事被传唤回来了么？
“徐意风是你打伤的。”
“是。”文若寒淡淡应道。
韦据熻深呼了一口气，也不知何时开始，他捏着双拳的手已经在发痛，那甲痕已是越陷越深。
“你可知错？”
这是他第三次发问。
殿中的寒气已经让人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冰霜，此时大家才知道，这寒气只是灵气所化。
文若寒双眸如雪，一头雪白长发更是趁得她颜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惜就算现在她的面前只有一个选择。
“弟子知错。”
向来一身傲骨的白发仙子徐徐跪了下来，给身前的仙君深深磕了一个头。
“任凭仙君责罚。”
却是连那一声师父也不唤了。
“好。”
韦据熻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已是苦涩难耐。
“后日。待然秉下葬后，为师只能，将你逐出师门。”
文若寒浑身一震，眸中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说什么？！”
听到这四个字，那一直鸦雀无声的大殿瞬间沸腾了，众人面面相觑，韦仙君真的要将文若寒逐出师门？！
是叶芷第一个站了出来，劝道：“二师姐罪不至此，师父三思啊！”
哪怕那冰棺里躺的人是她最爱的大徒弟，她也不舍得让师姐遭到这样的责罚。
逐出师门后，文若寒便再也不能踏回天玑峰一步。
“罪不至此？”邢盈宇却是冷笑了一声，“她与那狐狸已经超过了这师徒之实，如何不是我仙山大忌？”
这句话说出，众人有人一阵恍然，原来小师妹一直这般受宠，那些所谓她们师徒有染的传闻，都是真的吗？
“邢盈宇，你可真是，太令我刮目相看了。”文若寒连连冷笑，她盯着她心中那待她还有些恩情的大师兄，眼神早已杀意尽显。
“没想到最开始落井下石的人是你，最后一个也是你。”
邢盈宇神色骤然大变，再不敢回话。
她从来就知道她这大师兄心胸狭隘，旧时她们还因修道之事争争抢抢的时候，他便不曾谦让过自己，如今却是锋芒毕露，在此时还要这般落井下石。
“莫吵了。”韦据熻低喝一声，威压震荡，那大殿中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我意已决，能延缓三日，已是看在这师徒情面上。若寒，你应该早就想好了这后果，既然做了，就需得承担。”
“好。”文若寒苦笑道，她看着眼前那熟悉的男人，如今他神色悲怆，已是闭目不忍再看。
不忍，却还是这样做了。
就像他当初，亦没有拦下从月台一跃而下的苏长楹。
呵，何其可笑。
他心里明明知道自己就是碧渊仙子转世，或许他也早就发现了苏莫漪也是苏长楹转世，可他没有为了当年的恩情，在这件事上，为自己折腰求情。又或者，只是换一个责罚方式，至少，不至于要将她逐出师门。
千年恩情，就如此单薄么？
苏碧渊应该会后悔收了他的这个弟子罢。
可自己为何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当初自己这么做时，不是也笃定自己已经疯了么？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或许自己，早就走火入魔了。
文若寒翻开自己的掌心，那正面还是白色的焰火，而转过来，手背处，已是燃着纯黑色的火焰。
那黑色火焰跃动在她的手背，完完全全映在她那已经有些泛着猩红的眼底。
在一旁看到她举动的邢盈宇三人已经惊呼出来。
叶芷一时踉跄，跌坐在她的身侧。
“师姐……你何时，堕入了魔道？”
“魔道？”
文若寒却淡然一笑：“这世间道，非独仙道一条，不走这道，便可说我是魔道了么？那千万魔族可不得冤枉透了。”
她又将手心的白焰展示出来，那焰火确实一如往日纯洁，没有一丝杂色。
“如果执意这么说的话，我可能很多前，就已经堕魔了。只是许久不看这道心，没想到竟变成了这个颜色，倒是有趣。”
“若寒！”
韦据熻再也难耐那怒火，他冲到文若寒面前，死死抓住了她还在展示道心的手，捏成了拳。
“堕魔者，逐出师门前，还需得受五十鞭刑！”韦据熻咬着牙，死死看着她，文若寒就一点也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那又如何？”文若寒轻轻挑眉。
她用另一只手，把韦据熻的手拉开了。
她们的身份早就应该疏离。
“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可你在乎莫漪……”韦据熻说得很轻，他只是在提醒文若寒罢了。
或许她的狐狸，会因此伤心，但是……
“你也晓得我在乎她。”文若寒冷笑了着，眼神中已俱是嘲讽的意味。
“你既然晓得，你当初就不应该让我收她为徒，更不应该去月台找她！”
“你！”
韦据熻双目圆瞪，一时愣得说不上话。
身旁的叶芷已经发现文若寒话中的月台有些不太对劲，月台不是玉衡峰的地方么，怎么会扯到师父身上？
“玉阳仙子那里一直留着一幅画，我想来，你应该也看过罢。”文若寒早已把那画放入了乾坤袋中。她一直等着一个机会，想和韦据熻对峙这一事，只是没想到这机会，却是这般，令人难堪。
“她竟连那画也给你看了，她可是疯了吗？”韦据熻双目已经红了起来，他终于知道，如今跟他这般明摆说话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的徒弟了。
“我倒不这么见得。那疯不疯的人，是谁也无甚重要。”文若寒已经站了起来，她冷然走到了韦据熻身侧，附在他耳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
文若寒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抱拳朗声道：“既然现下大家已见我堕魔，这天玑峰也再留我不得，不如今日韦仙君便将我逐出师门罢，也不待那三日后了，免得夜长梦多。”
叶芷听得她的话，神色又是暗淡了几分，悄悄拉住了她的衣摆。
“师姐，或许这一切真不应该到这样的一步田地。”
可文若寒只是淡淡笑了笑，抚了抚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无事，只是逐出师门罢，我现下还乐意这个结局呢。”
“然秉的事，我从来不怪你，师姐……”叶芷愣愣地看着那清冷孤傲的女子，终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邱适那小人，必然没有告诉你们实话，你们认为这事因果是我，我也早就预料到了。”只是她没想到，韦据熻会对此深信不疑。
大殿之外，阳光普照，那灿烂的金黄已经笼罩了这个天玑峰，暖意融融，好一派春光美景。
得到消息的雨清璇和管昔岸已经赶来了，管昔岸焦灼至极，她直接上前一步，把文若寒拉到了身后，直直盯着那身着道袍的落寞仙君。
“你当真要把她逐出师门？你为何不先与我们商议！”
连雨清璇也露出了为难神色，文若寒可是碧渊仙子转世，韦据熻这样做，难道不是太过大逆不道，有辱师门吗。
而上次史云熙扇的他那一巴掌，他可是因为过去两年，便彻底忘了吗？
“他果然没和你们商议。”文若寒深深叹了口气，如果韦据熻提了，管昔岸不可能会轻易答应。
“她是我门中弟子，这事无需外人来管。”韦据熻已经冷了神色，一同走出了大殿外。
“嚯，这时候我们就是外人了。”管昔岸不由得冷笑一声，“我知道我资历小，您觉得我不堪这个仙君之位，可能不把我的话当真。但今天你要真责罚若寒，我先同你动手，如何？”
说罢，管昔岸立即拔剑出鞘，只是被身后的人按住了她的手。
“我甘愿受罚，你别为此大动干戈了。到时候又叫人笑话，说我们净天天自己人打自己人。”文若寒摇头叹道。
事情既然已决定，何必再扰这仙山安宁呢。
文若寒主动踏出一步，褪去了外衫，跪在了大殿门前。
她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碧蓝晴天，待看到一群白鸟飞过后，闭上了双眼。
“弟子领罚。”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责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