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依偎》昼时

11、第十一章

　　听着这令人烦躁不安的琴声，顾适星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沈昼皖到底心情如何，不过他是受不了了。
　　他走去大卧室，敲了敲门，顾母正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看报纸。
　　她听见声音后挥挥手，让他进来。只不过，顾适星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看不惯我和你爸今天区别对待沈昼皖和叶倩？”
　　他拿起一旁的椅子，坐着一边：“您知道就好。”
　　“把门关上，我解释给你听。”
　　“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这样做吧。”顾适星没有起身去关门，顾母让他去把门关上，无非就是害怕别人听见，因为叶倩来他们家的原因不见的光：“况且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顾母淡淡的抬眸，她把报纸放下，认真的打量了他一会，坐姿不由得规矩了些。这孩子，现在真的是长大了，有主见了，会反抗了。
　　她低声道：“那你想怎样？”
　　“公平一点，其实沈昼皖说的没错。如果叶倩来我们家住几天，可全部人都要迁就她的话，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起居。昨天晚上，十二点多，叶倩还在玩游戏，我不知道她在家是怎么样的，但这个时间点，正常来说是应该睡下的了。沈昼皖不能关灯，只好过来问我拿眼罩睡觉。结果当叶倩睡下的时候，她一个转身，把被子全部都扯走。这搞的沈昼皖被迫来我那里将就，今天早上您们还要因为这事夸她，这真的很奇怪。还有很多，吃饭的时候比较，买金手链时被迫让出，您们全部都没有问过沈昼皖愿不愿意。我知道我们一家领养她，供书教学，这增加了经济负担，而且也不是无条件的，我们做的已经绰绰有余。但当初既然您和爸爸选择了领养，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切，您们都有责任去承担。”

　　顾适星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屈身，骄傲碎了一地：“妈妈，能尽快把叶倩送回去吗？当我求你了。在沈昼皖和叶倩那里，后者，我们是没有责任去管的。人情和本分，不能颠倒。”

　　顾母这么大人了，自然是懂顾适星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做的事情，对沈昼皖会有什么影响。
　　但是，她也不能放下叶倩不管。有血缘关系，终归是亲些，沈昼皖怎么说也是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女儿，可叶倩是她亲姐姐生下的。本分归本分，人情归人情，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分得这么明白。
　　想到这里，本来响彻云霄的琴声，戛然而止。沈昼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房门那里，她伏在门框那里，安静地偷听着两人交谈。

　　顾母抬起手，抓住了顾适星的手，脸色依旧和祥：“我知道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也知道道理在你那边。但是儿子，沈昼皖怎么说，哪怕我们说是自己家的女儿，她也是从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
　　“所以你还是把她当外人吗？”
　　顾母看着少年赤诚的眼神，几乎从他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她委婉地说：“她和叶倩比，终究是生点的。”
　　话音落下，不止顾适星，就连沈昼皖也僵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顾母只是出于母爱，对晚辈的关爱，所以对叶倩好点，希望能她走出阴霾。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她悄悄的离开，顾家因为向北，所以冬天总会很冷，四周都铺上地毯。
　　地毯软绵绵的，可沈昼皖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荆棘上面。
　　她回到琴房，琴声再次响起。
　　这时顾适星和顾母才察觉，沈昼皖离开过琴房。
　　或许，听见了他们讲话。
　　顾适星把手抽开，眸色微变。
　　他轻飘飘地说：“妈妈，沈昼皖没做什么对不住你的吧。
　　“你每天一句一个‘宝贝’的喊着，你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顾母看着他的身影，两人僵持了两面。
　　后来，顾适星自觉离开，他拐弯后消失在了她面前。那一刻，顾母感觉心如刀割。
　　掌心手背都是肉，但偏偏，掌心的肉多一点。
　　她又能怎么选。

　　顾适星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他本来以为，自己刚才这么说，至少可以为沈昼皖讨回公道。结果，顾母根本不是像他那样想的。
　　他找出后备钥匙，打开琴房的门，刚好看见，沈昼皖在一边哭一边弹琴。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后背不停在抖。
　　他走近了些，顺手拿了张纸巾，帮她擦眼泪：“刚才听到了？”
　　“哥哥。”沈昼皖保持冷静地说，但眼泪偏偏憋不住，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她仰头看着他，眼泪不知为何，变多了些。
　　顾适星也没嫌烦，她哭出来多少，他就帮忙擦多少。
　　他俯身把她抱进怀里：“我们不练琴了，出去逛会，不待这里了。”

　　两人去到熙攘的大街上，现在正值新年，大家都喜庆和睦，好像只有他们是不开心的。
　　顾适星去麦当劳，给她买了根冰淇淋，他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那里吃。
　　看着眼前一堆小孩子跑来跑去，沈昼皖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她吃完冰淇淋后，把垃圾丢掉垃圾桶里，双手插兜，静静地蹲在地上，仰头看顾适星。
　　忽然，她开口道：“哥哥，我能去叔叔家住几天吗？”
　　“宋煜萧去芬兰了，不行。”
　　“但我不想回家，我们今晚能不回去吗？一看见穿着我衣服的叶倩就觉得碍眼。”沈昼皖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似乎又要涌出来：“我们就不回去一晚上。”
　　顾适星也没办法，他们这个年龄，正规酒店估计也不让开房间住一晚，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们最多晚点回去。”
　　“那你背我走回去吧，早见晚见还是得见。”
　　“行。”
　　顾适星在她面前蹲下，沈昼皖乖乖的趴了上去，他再慢慢站起身。
　　顾宅距离这里其实不远，毕竟他们也是走路出来的，但知道沈昼皖不想回去，顾适星还是故意绕路走。
　　沈昼皖趴在他后背上，昨晚睡的不好，现在眼睛昏昏沉沉的。她脑袋一偏，不小心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见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两个人的面孔很模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却感觉无比熟悉。
　　他们朝她伸出手，三人手拉着手，一同向着远方奔跑。
　　他们跑了很久，跑到天光散尽，一个黑暗的地方。那两个人松开了手，沈昼皖愣了两秒。
　　下一秒，她被推下深渊。
　　她坠了下去。
　　同时，
　　梦醒了。

　　顾适星正在吹头发，看见她醒了，便把吹风筒关上，走了过去：“醒来了？”
　　“现在几点啊？”沈昼皖扶着脑袋坐了起来，她感觉太阳穴那里疼的要命，无意间，她看见挂在手上那条金项链，意识清晰了点。
　　刚才被推下去那一刻，她感觉一切都很真实，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漂浮于云层。
　　但可惜，她还没有完全坠落，梦就醒了。
　　顾适星坐了下来，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猜她做的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柔声道：“现在晚上十点，你饿的话我下去给你弄吃的。”
　　沈昼皖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一阵绞痛，她勉强说了一句：“不用了，我去洗澡。”
　　然后走下床，从篮子里拿了套衣服和毛巾，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往下浇，热气如海。
　　沈昼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状态是什么回事，她就单纯觉得，心脏很痛，眼角有点湿，但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她无助的蹲下，蹲在湿滑的地面上，水重重的砸向后背，像冰雹那样，也有点疼。

　　洗完澡出去，她看见顾适星还没睡，应该在等她。
　　她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肩上还挂着毛巾，低声说：“哥哥，我想要吹风筒。”
　　顾适星没有给她，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位，让她坐下来。
　　两人默不作声地，他细心地帮她吹头发。

　　良久以后，头发被吹干，顾适星把灯关上。
　　两人躺在床上，什么都看不清，却都没闭上眼睛，四周安静地苍蝇飞过都能听见。
　　正当顾适星打算闭上眼睛时，沈昼皖倏地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被迫重新睁开眼睛：“怎么了？”
　　沈昼皖抓了抓被子，小声的说了句：“我不太敢睡觉。”
　　刚才那个梦她至今还没完全忘记，只要现在闭上眼睛，那个梦境里的一切，就会重新出现一次。
　　她害怕再次遇见那两个自称是她“父母”的人；害怕再向着远方奔跑，去到一个没有光亮，黑漆漆的地方；害怕被人忽然推下深渊，然后醒来。
　　她害怕这会变成一个循环。
　　顾适星以前看过一些心理学的书籍，人在不开心的情况下，做的梦都会是噩梦。
　　他伸手，越过界限，牵着她的手，两人掌心的温度缠绵在一起。
　　沈昼皖下意识侧过脸，转向他的方向。
　　少年温柔地说了句：“那你闭上眼睛，如果看见东西了，跟他们说，让他们跑去我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