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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限定黑夜 ...

  •   其实宋峋并不称得上是同性恋,在柳徊清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一位男性或女性有过,类似面对柳徊清时的那种感觉。

      进一步怕柳徊清退却恐慌,退一步他自己又太难熬。

      宋峋始终都是敏感的,他因为对柳徊清刚刚冒芽还未疯长的爱而作茧自缚。

      宋峋甚至希望柳徊清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接受同性恋,让他把一点刚刚抽枝的芽也扼杀。

      可柳徊清却用最柔软真诚的目光望向他,靠着地板坐下,他的指节又在敲击地面,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受我两位父亲的影响,我在大学里修性别研究学。

      我曾经也很好奇,为什么我的家庭会这样与众不同呢,是这样的不同带给我有些不幸的童年吗?”

      柳徊清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笑望宋峋继续讲述。

      “下面我来回答小宋同学的问题:

      如果站在学术的角度回答,我会说,同性恋是指指向同性的,情爱的思想和情感。在人类历史上,同性恋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在学术界,早在20世纪初霭理士就认为同性恋是自然的、非病理性的现象。

      而站在我个人较感性的角度回答。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对同性恋有困惑,为什么我的家庭组成和别人不一样呢,为什么我的家庭这样破碎。

      可显然,这并不是我父亲们的问题,他们只是恰好相爱,又恰好让我诞生。缺少任何一份情感,我也许就没法站在你面前讲述这些。

      任何一种形式的、不伤害别人的爱,都是无罪的。性别与性向都由人定义,但爱是私有化的。说来惭愧,活了21年,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也许在未来爱上一位男性依旧会让我感到痛苦,我怕由于天灾人祸,我的伴侣会向我在世的父亲一样煎熬,我的孩子会经历比我更多的苦难。

      但当我认定非他不可,我们又恰好相爱。我会叫他等一等我,等我走出好像有些难摆脱的阴影,坚定地、不留余力地爱他。

      也许爱真的自有天意的。”

      柳徊清没有遂他的愿扼杀他的念头,宋峋不知道算不幸还是幸运。

      宋峋觉得,柳徊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勇者。

      他本可以不纯粹也不善良,本可以怪罪给命运,但他却用最公正的目光,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伤疤,在无数跌撞里自我疗伤。

      宋峋暂时闭上眼,就着大亮的天光许愿。

      希望所有的淤泥与荆棘都避柳徊清而行。

      他的嘴角突然被手指牵扯向两边,柳徊清替他摆出一个微笑,似乎不希望宋峋替他难过。

      宋峋想起那副小小的画,和现在的场景重合。他的世界也正下着一场,要把一切都浇得淋漓的大雨。

      他抓着柳徊清的手腕,不着痕迹地轻轻摩挲,指尖与肌肤温存片刻就收回。

      在一切未成定数前,宋峋侥幸地希望这些散落的亲密瞬间更多一些。

      此话题结束后,宋峋与柳徊清一同吃饭,柳徊清有些挑食,喜欢吃绿叶菜,讨厌吃难咬的肉和胡萝卜。观察他吃完其余饭菜,再皱着眉头慢吞吞地嚼不喜欢的菜是宋峋的乐趣之一。

      而今天的宋峋似乎所有弦都搭错了,他笨拙的、刚刚习得的偏爱能力在这一天全部倾注在柳徊清身上。

      宋峋夹过被柳徊清拎到一旁的胡萝卜,在柳徊清还未反应过来时,拿过他的筷子挑了柳徊清平日喜欢吃的菜给他。

      顺便生硬地附上了一句:

      “我爱吃这个。你多吃点喜欢吃的,太瘦了。”

      宋峋说出这句话才发觉有多蠢,可柳徊清只是用他看不懂的眼神与他对视两秒,就光明正大地揉了揉宋峋的头发。

      柳徊清是比宋峋年长三岁的,宋峋险些忽略这个事实。

      “我们小冰块长大了,知道心疼哥哥喽。以后我的胡萝卜都给你消灭。”

      宋峋反击一般掌心覆上柳徊清头顶,柳徊清的发丝好软,让宋峋没来由地想念Austin,他养在家里已经两个月未见的布偶猫。

      Austin很乖,宋峋在宠物店见到它的时候,它缩在角落里安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像柳徊清。

      宋峋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埋头嚼着他自己也并不爱吃的胡萝卜。

      他想起柳徊清的眼神,想要把它化作慢动作剖析,他开始恼火身边没有纸笔,没法把柳徊清一切他没见过的神色记录下来慢慢琢磨。

      宋峋觉得柳徊清是发现了一些他的心思,那他会不会知道自己的摇摆不定与进退两难。

      最好不要被他发现,否则善良如柳徊清一定会温柔地搅乱他所有确定心意的思路。

      宋峋在做一项十分伟大的研究,在众多他过去刻意不触碰的情绪里剖离出喜欢来。

      是喜欢而非新鲜感或好感,他不希望柳徊清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尤其是他自己带来的。

      午饭过后他们去录音棚试音,宋峋和柳徊清都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粤语发音很标准,音准也没话说。音乐指导老师几乎没有任何挑剔。

      宋峋的声线其实比柳徊清高些,于是他负责原曲的女声部分。

      他给柳徊清唱着和声,歌词字字似凌迟他心脏。

      “心已泊好了别私奔到巴黎,
      没缠绵牵系空想不算犯规。”

      空想是否真的不算犯规,这样是不是可以赦免宋峋这两日挂念柳徊清的罪。

      “小宋小柳这首歌消化得很好啊,尤其小宋,我记得你没谈过恋爱啊,刚成年是吧?”

      确实没谈过,宋峋在心里自嘲,但五公结束之后他的心境变化估计比恋爱小情侣还多。

      宋峋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却依旧礼貌地作出回应。

      “谢谢老师,还有待突破,麻烦您多指点了。”

      宋峋对待生人的话术总是无懈可击。

      柳徊清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

      “小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对外发言真的很官方?出道以后采访都靠你了。”

      “还有两次公演,都还没定数。”

      宋峋的理性思维在这种时刻从不缺席,但柳徊清显然不吃这套,食指竖起抵在他嘴唇上。他的指尖很凉,类似白玉的质感与温度。

      “不许说这些,我们要一起出道。

      不然胡萝卜落在我盘里很委屈的,小队长要帮我消灭。”

      柳徊清有太多作为借口的可爱小说辞,他没法辩驳。

      “好,一起出道。”

      其实他们的排名一直在前九,五公更是冲到前三,一起出道基本是可以确定的事。

      就算宋峋这样告诉自己,柳徊清说出口的承诺却依旧动人。柳徊清的声音比他人冷上一些,可他的咬字重音都很广东,一些尾音懒洋洋地拖长,与他的音色反差强烈。

      宋峋很少给自己定下多么明确的目标,一切都按预估的计划进行。可“一起出道”几个大字就悄无声息地镌刻进宋峋的期望里,被红线划重点、字体加粗一般晃眼。

      柳徊清是会给自己一些盼头的人,宋峋刚与他同住就发现。一些简单的、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事,柳徊清会暗自给它下“愿望”的定义,这样在实现的时候就更喜悦。

      就像每周四食堂照常发放的玉米汤,柳徊清会在前一天晚上与宋峋碎碎念一句“如果明天训练完有玉米排骨汤喝就好喽”,然后才沉沉睡去。

      柳徊清的烟火气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以他命名的,干净又澄澈。让他整个人都更有生气。

      宋峋很想造访柳徊清的梦,看看他的梦里是否有魔法,把一切索然无味都变得有趣的魔法。

      让经年不化的冰山解冻的魔法。

      他们训练完天色已经昏沉,指针恰好卡在十点整,宋峋担心柳徊清的身体,在六公训练开始前就约法三章:

      1.不可以不吃午饭晚饭。

      2.晚上训练不可以超过10点。

      3.不可以喝咖啡。

      宋峋美其名曰担心队友的身体状况,担心舞台出现差错。

      可所有话语的最终意义,还是指向担心柳徊清这个人本身。

      宋峋发现柳徊清为了保持精力充沛,每天中午都要去买一杯热美式,看起来面无表情地喝完,可嘴角弧度明明比平时向下些。

      柳徊清那么爱吃甜食,他几乎可以想象不加糖加奶的咖啡对他而言的灾难程度。

      宋峋捕捉记录了多少柳徊清的小习惯,他自己也数不清。明明只同住了一周多,他的大脑似乎默默替他整理了标题为“柳徊清注意事项”的清单。

      比如柳徊清喜欢洗澡但不喜欢吹头发,每次吹头发的时候都要叹几声气。

      比如柳徊清吃了甜食就会心情很好,五公结束当晚他破戒吃了半块布朗尼,回寝室的路上都在哼着歌。

      比如柳徊清有些认生,但认定一个人可以相信后就会卸下防备,不同于对待别人的温柔却疏离,他的情绪会悄悄地泄漏给你。

      宋峋用于减少麻烦的察言观色能力,用在柳徊清身上都变成发掘可爱细节的秘密武器。

      这是独属于宋峋与柳徊清的化学反应。

      而在今晚,回寝室楼的路灯坏掉几盏之后,“柳徊清注意事项”又多加了一条,还要划上重点。

      柳徊清似乎是有些怕黑的。

      他看着前方可见度过于低的道路时,脚步都变得更缓,宋峋看不清柳徊清的表情,而黑暗更容易催生冲动。

      宋峋在沉默的黑暗里,牵住柳徊清的手。

      严谨些说,宋峋牵着柳徊清的指尖。

      他能感受到,他身旁的小猫放松了许多,步伐也加快些许。

      走到寝室楼下,宋峋自然地松开他。

      柳徊清在他意料之外地开口。

      “谢谢你咯小宋同学,我确实有点怕黑。

      我爸爸去世那天刚好停电,我对黑夜的印象就并不太好。”

      宋峋每次听到柳徊清提及这些,胸口都无端的阵痛。

      但在一切都过于冲动的这一天,宋峋终于决定把自己的过往也向柳徊清提及。

      “我也很讨厌夜晚。我得知我爸出轨是夜晚,我知道我爸妈离婚是夜晚,连他的私生子和我不认识的女人站在我独居的楼下发疯都是黑天。”

      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些,甚至“妈妈”这个字眼在他看来都是陌生的,所以开口也过于艰涩。

      但回想起柳徊清的坦诚,他还是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以后我在的时候,这样的黑夜就拉住我的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限定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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