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三跪三叩，平安喜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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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节”过后，各个小城都将举办彻夜灯会，建有庙宇的城镇还会举办庙会，为神明进贡香果，向神灵祈求平安。
埃杰顿小镇中有座小圣堂，供奉着命运女神，但没人能叫出她的名字。
“不可直呼神的名字。”
圣堂中的传道者这样说道。
艾洛静坐在长条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马戏。
那只红棕色的猕猴在黑发青年的注视下抱紧主人的腿，瑟瑟发抖，动弹不得，引得周围人喝倒彩。
“还有别的吗？”
“我们可是买了票的！”
“这才第二个节目啊！”
“妈妈，猴子好可怜啊……”
……
马戏团团长连连鞠躬道歉，赔笑着让耍猴人下台，换老虎跳火圈。
“吼——”
斑斓猛虎昂首挺胸走上舞台，一眼扫到紧盯自己的文静青年，呆住了。
他的目光平静又淡然，穿透自己的身体，如视无物。
“呜——”
猛虎亮出飞机耳，夹紧尾巴，佝偻着身体向后退去。
“去！向前走！”
驯兽师扬起鞭子，抽出响来。
团长的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一边道歉一边思索对策。
人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有的抱膀看戏，有的计划组队讨回票钱。
“啪——”
艾洛被破空的皮鞭抽响唤回神来，垂眸看着张嘴咆哮的老虎，随后缓缓起身，钻出人群。
二十分钟前，切尔牵着艾洛来到这里，全程一个人自说自话。
“波奇大人，这是羊奶酪，很甜……尝一口——”
“这副拼图是立体的，可以搭成小房子摆在桌上……”
“珊瑚手串，保佑平安——”
切尔眸光熠熠地将殷红的手串套在艾洛手腕上，盯着他的双眼，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小太阳一般，足以赶走所有阴霾。
“波奇大人，累了吧，我们去那边坐一坐。”
“嗯。”
切尔握紧他的手，走在前面，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钻进马戏团帐篷，为艾洛寻到第一排的位置。
“波奇大人，等一等，我去买票……你先坐下——”
看着高出自己半头的青年笑意盈盈地弯腰擦拭板凳，艾洛一愣神。
时间过得真快……昨天他还那么小，站在鲁斯学院的讲台上……今天就长这么高了。
头发变长了，眼睛没以前大，脸上显出棱角……不变的是他的笑容，永远那么灿烂。
啊，还有，他永远那么不自量力，总是抢着挡在恶龙面前，碍事。
几分钟后，切尔半跪在艾洛面前，将临时票据塞到他手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波奇大人，这里的马戏很有名的，去王都表演过，你先坐在这里看，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来……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忍耐一下，不要走——”
——虽然留你一个在这很不放心，但有件事一定要去做……不能让你看见。
“嗯，”艾洛点点头，看向花里胡哨的舞台。
——没进步……
作为一条活了2000多年的恶龙，就算再不问世事，再没时间休闲娱乐，总会有机会闲逛，草草经过的次数高达五十回。
无论是庙会还是灯会，甚至是屠龙过后的庆典，他都参加过，早就厌倦了。
但切尔没见过，他太年轻了，太没见识了，什么都好奇，总要迁就一下他。
“一定不要走啊，我三十分钟后就回来——”
——说实话，您毫无信誉度可言，但我还不能不信你……
切尔一步三回头，随后匆匆离开，快走向钟鼓鸣响的圣堂。
……
圣堂前白烟缭绕，虔诚的神侍者手捧托盘，驻足在通往神像的小道上。
信众们踱到侍者面前，深深鞠躬后满脸庄重地将银币投入功德袋，随后从托盘上摸一个系着红绳的桃木许愿牌。
看过许愿牌上的文字，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面露失落，犹犹豫豫地看向托盘。
大部分人都抓不到称心如意的愿望，但若是再抓得投入双倍善款，第三次三倍，以此类推。
谁都想尽如人意，但神说：“好梦难圆，强求不得——”
鬼使神差地，艾洛走向神侍，正撞上一位低头走路的年轻人。
“抱歉——”
满脸写满“意难平”的小伙子挤出一丝笑容，弯腰道歉。
“没事，”艾洛冷冷地回道，暗暗攥起从他兜里摸出来的一枚银币。
说来蹊跷，叱咤风云的恶龙竟然做起这等勾当。虽说是首次，但脸不红心不跳，毫无愧疚之色。
艾洛将银币投入挂在侍者腰间的功德袋，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枚银币从此归入神的庇护下。
艾洛随手摸起一块倒扣的木牌，抬眼一眼。
——早生贵子
“……”
虽说他觉得自己不算真诚，但——总归是努力了一下（“设法”弄来银币）。
女神为何——如此敷衍……
“咳——”
神侍者轻咳出声，劝慰道：“多子多福，这是吉兆——”
“……”吉兆？你刚刚其实是想笑出来的吧？掩饰什么，你这是在欺骗神明！
艾洛忽视他的话，转身离去，走向正堂。
祈求到许愿牌后要到神像前“启明”，只有得到神的祝福后，祝愿才能生效，愿望才会成真。
得益于过人的听力，从未做过这种事的恶龙对流程了如指掌。
他一边走一边摩挲着木牌，用余光打量着身边人，就像一头寻找猎物的豹子。
“哇！伊莲娜，看啊！‘平安顺遂’——我抽到了最好的许愿牌——”
一声充满活力的叫嚷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伊斯，小点声——”伊莲娜用手挡住脸，一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神情。
“好好，”伊斯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心虚地将木牌揣进腰包，随后牵过伊莲娜的手，走向圣堂。
“你抽到的是什么呀？”伊斯傻笑着问道，眼冒小星星。
“……喜乐安康——”
说完，伊莲娜呆愣了几秒，看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这个人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洁癖精灵……
——不会的，他不会来这的
“啊，不错，和我这个正好一对，”伊斯嘻嘻笑着，情不自禁地摸出自己的木牌，打算再欣赏欣赏。
“我的运气从没这么好过……你看——”
——平……早生贵子！
“有贼！”
伊斯大叫一声，怒目圆睁，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后愁眉苦脸的一位年轻人捂紧钱包，深有共鸣。
“哪个缺德玩意儿！”
伊斯有苦说不出，这种无力感极其熟悉，就像有人往他嘴里塞草团子。
……
圣堂门后，艾洛排在长龙里，用指甲刮掉“顺遂”二字。
恶龙不需要神的祝福，神也不会满足恶龙的愿望。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崽儿弄一个，图个吉利。
切尔是遵纪守法的好青年，神会保佑他的。所以，恶龙要把他的愿望写清楚、全面些。
“平安顺遂”不够清晰，还得笑出来啊。他笑多好看，不笑可惜。
财富也很重要，但恶龙觉得——世间万事，难以两全，况且相对平安和开心，金银珠宝简直太“俗”了。
甚至不需要神，他自己就可以解决。
歪头想了想，艾洛决定将伊斯和伊莲娜的好运结合在一起，毕竟他俩“傻人有傻福”，想来神不会亏待他们。
艾洛模仿着伊莲娜的木牌，用指甲将“喜乐”刻在下面。
结束后，他轻轻吹飞字上的木屑，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平安喜乐
没有比这更适合切尔的祝愿了……
随着队伍向前推进，艾洛跨进正堂，一抬眼，他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长龙？里面七拐八折，得排到下一年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切尔马上就要回来了……
强制手段？神非得诅咒我下地狱不可……
想来——也只有伊斯能帮我了
对不住了，命运的宠儿……
艾洛闭起眼睛，链接上深藏地下的亡者。
……
倏忽，圣堂前的伊斯内心升腾出一种“大事不妙”的不安感，站定在原地。
“伊莲娜，你有没有感到地面——”
话未说完，只听“噗”一声巨响，青砖地面裂开，一头巨鼠破土而出。
“吱——”
骨瘦如柴、口鼻流血的僵尸鼠挣扎着爬出，在日光下张牙舞爪、厉声嘶吼。
死寂过后，人们惊叫着跑动起来。
践踏声、哭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不要慌——”伊斯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剑，一边紧盯巨鼠一边组织民众撤离。
巨鼠的眼窝里摇曳着两簇白焰，它的四肢骨肉分离，白骨裸露，如传闻一般骇人。
“吱——”
老鼠扭动四肢，尖锐的指甲擦过砖面，扑向伊斯。
……
圣堂内，不知谁一声大吼：“有魔物，快跑——”
信徒们惨叫着，争相跑向门外。
艾洛如逆流直上的鱼，风雨飘摇中走向神像。
轻推开一位挤兑妇女的大汉，艾洛仔细回想着“启明”流程，计划速战速决。
走到神像前，然后把许愿牌放在地上，最后跪下叩首三次，每下都要磕在木牌上，头抵许愿牌。
忽地，艾洛停在原地，面露难色。
——磕头……这可有点难度……
他不在乎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毕竟他也不算人类，没这说法。
但——龙没有信仰，弱肉强食，只信自己。生来的骄傲不允许他们向任何生物低头，更别提下跪……
“……”
艾洛与尖叫个不停的凡人挨肩叠背，被挤得如风中飘絮，脑中两个小人争论不休。
一个大叫着：“恶龙的尊严不可亵渎！”
另一个柔声道：“虚名而已，为了切尔嘛，你这么真诚，神会好好保佑他的——”
“不行！不能向命运低头！跪一次就有第二次，多来几次骨气都磨没了！怎么打败女王？怎么复仇？你苦苦挣扎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争一口气嘛！”
艾洛一愣，攥紧木牌的手微微发颤。
“可是，切尔——”
牙尖嘴利的小恶魔挤走正欲说什么的小天使，趴在艾洛耳边，继续道。
“一个人类而已，不值当——”
“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你怎么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这可不行啊——”
见艾洛似有所触动，小天使突然发威，撸起袖子，一记升龙拳击飞小恶魔。
“跪一下有什么的？！也没人看见！”
“现在没人认识你，就算被看见，也不会知道是你——”
“为了切尔——”
艾洛猛然回神，在人潮中站稳脚跟，定睛向前。
——没关系，没人看见
——为了切尔
“唰——”
艾洛钻出人海，低着头快步走到神像前，做贼一样。
信徒和侍者都跑光了，圣殿里寂静无声、蒲团凌乱。
他把木牌丢到地上，“咚”一声跪下，极速磕了两个头，如小鸡啄米。
最后一下，攻城锤一般砸在木牌上。
感谢神明保佑，牌没碎——看来这世间的确有神……
艾洛暗暗长舒一口气，恍然间瞄见头顶走来一人。
“！”顿觉颜面尽失的恶龙决定抬脸就捅瞎他。
那人脚步虚晃，病入膏肓。
伴着缥缈的香烛味，艾洛猛然闻出那人是谁。
——不妙
——不能捅……
“艾洛大人——”
切尔想笑一笑，却差点哭出来。
几分钟前，切尔听闻魔物入侵，虽心怀疑惑，但暗暗庆幸。
他逆流而上，飞速跑到神像前，不理会身后的嘈杂与混乱，无比虔诚地掏出护在胸前的许愿牌，双手捧到地上，五秒一叩首，三秒一祝愿。
——祝艾洛大人旗开得胜
——祝艾洛大人诸事顺遂
——祝艾洛大人吉祥止止
——祝艾洛大人福泰安康
——祝艾洛大人……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切尔笑盈盈地拿起自己准备了好久的桃木牌。
这是他亲手刻的，背面还有一条小龙，头顶王冠倒在花海里，悠闲又自在。
切尔站起身，将木牌塞回胸前的暗兜，不放心地拍了拍。
——快到时间了……我得赶紧回去，再晚艾洛大人又该跑了……
一回神，切尔呆住了。
只见他那本该老老实实坐在马戏帐篷里的波奇大人紧皱眉头从人群里钻出，随后狠狠跪在地上，“咚咚”地磕了两下。
“！”
你在做什么呀？！
怎么能啊！
切尔颤抖着向前，心里慌得不像样。
记得上一次这么慌还是在被拐走后，被关在漆黑的木箱子里，从缝里看见那栋熟悉的木屋渐渐变小、远去，直到消失无影，无能为力。
“砰——”
最后一下可谓石破天惊。
他看到艾洛攥成拳头的双手阵阵发颤，头抵桃木牌，长跪不起。
“艾洛大人，你——您怎么来了？”
切尔佯装镇定，迅速跪在艾洛身前，柔声开口道：“怎么摔倒了？我扶您起来吧——”
“……嗯，我——没看见，地上有一个木片，被绊倒的……”
艾洛缓缓直起身，一把抓起头下的桃木牌，拉开切尔的衣服，塞到他怀里。
“给你……捡的。”
“啊，好好……”
切尔连连应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起来。
“回去，”艾洛低头喃喃道，声音细若蚊蝇。
——这地砖，可太地砖了……
——怎么连个缝儿都没有？！
“好，我们回家……”
切尔瞧着他通红的耳尖，心脏狂跳。
——艾洛大人，你是为我而来的？
——死也值了……
——不行，我得活着……陪着艾洛大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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