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多愁善感 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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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134年，“满月节”到来之际，距人族大军动身讨伐恶龙艾洛纳伊斯还剩下十五个日夜。女王特赦士兵们三天假期，回乡探亲，宴请朋友，共度良宵。
也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呢？大战在即，生死攸关，为什么要放松下来呢？为什么不抓紧时间训练呢？难道不怕士兵们懈怠吗？不怕他们贪恋温暖临阵脱逃吗？
多年前的艾洛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人类的多愁善感和情深义重毫无可取之处。前者扰乱思维，后者阻碍行动。
但现在，一身马夫打扮的艾洛坐在白狼上，被昂首挺胸的切尔拥在怀里，他恍然理解了。
“艾洛大人，”切尔凑到他耳边，低声开口道：“出城了，安全了——”
“您感觉怎么样？口渴吗？要吃东西吗？包裹里有甜糕和水果。”
“嗯，不吃，”艾洛抓着白狼的鬃毛，向后靠了靠。
“好，”切尔挪动身子，配合着艾洛的动作，以便他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阳光照在两位青年身上，聚光灯一样，一路相随。
微风拂面，青草芬芳；莺歌燕舞，道路绵长。
艾洛半眯眼睛看向蜿蜒的土路，它如一条长蛇，在绿毯上爬行。
感受着身后的小火炉，听着极具节奏的心跳声，艾洛莫名心安，渐生困意。
——如果说啊，有一个比我强大很多很多的魔物要杀切尔。三年前的我会试着阻止，见机行事；一年前的我会努力看看，以求心安；一个月前的我将拼尽全力保护他，不计得失；但现在，就算是神明降临，也要与其一争高下。
——手里的东西越美好，胸膛里的心便越坚定，脑袋里的理智越涣散。
——这就是所谓的“舍生忘死”
——多愁善感，比任何药剂和魔咒都要高效；情深义重，比任何战争动员都能稳固心神。
艾洛将头枕在切尔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切尔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粲然一笑。他微微侧身，用手臂圈住艾洛的身体，防止他枕空惊醒。随后又拽来披风，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弱不禁风”的钻石剑。
其实大可不必，睡熟是不可能的。恶龙大人安不忘危、惩前毖后，着凉？有人听过病死的龙吗？
他只是困，但不想睡。
白狼芬里洛步伐稳健，脚力快，但不颠簸，走马一样，也不知是怎么练出来的。
它循着味道规划出最短的路线，穿林打叶，脚下生风，预计当晚就能到达南部大森林边境。
狼认为，自己的正牌老大——金龙殿下，完全有能力挑个安全的地方开一道传送门，几秒内到达森林腹地，但他没有。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想要考验自己的能力啦！
放假前七天，切尔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小道消息。问过老大要去哪里度过假期后整个人都灿烂起来了，又是采购衣物，又是置办食材，每天紧跟在老大身后问东问西……
“波奇大人，你摸摸这件睡袍，喜欢这个料子吗？啊……不喜欢呀，那这个呢？这还有——”
“波奇大人，甜食我都买好了，路上吃……”
“波奇大人，这是一整套话本……上次见你很喜欢……我们再去选几套呀？”
“波奇大人，回家——回去后，我来做饭吧，我学了很多呢，还没来得及展示……”
……
——你是想要和老大私奔，永远不回来了吗？
芬里洛可不想用这些俗套的方法来讨好老大，毕竟他分不出羊毛睡衣和羊绒睡衣的区别（真假倒是能辨别出来），也不会做饭，更不晓得老大喜欢什么……
——真亏得你能从老大分毫不变的表情中看出喜恶……哼，天生的狗腿子！
但魔兽自有魔兽的方法，为得老大欢心，芬里洛放弃了“大量”玩乐时间观察波奇。
他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龙殿下似乎……没初见和传闻中那么威风凛凛、贪婪无度、野心勃勃，而且显得——无欲无求。
切尔说他喜欢甜品和话本，但他也就是不时尝两块，偶尔翻几页罢了，这能算喜欢吗？
西尔万说他爱做饭……这不对，他只是擅长罢了，谈不上喜欢。
士兵们谣传耶利摩上的黑龙蓄意征讨人类，决心占领王城……可——他每天将敌方内线置之门外，对其恢宏大计没有一丝兴趣。
“四骑士”判断出恶龙极度危险，无比凶残，与之交战必不能全身而退……是嘛？也就他养的那些马深有感触。
……
魔兽的直觉很强，他觉得他该做些实事才能让老大开心。
所以，白狼学会了如何走得又快又稳。
一路上，狼屏息凝神，自认为充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老大，你看我走得多稳……啊，睡着了……
——绝对在装睡，这也是考验！
狼集中注意力，走得更小心了。
翠绿的草毯上，棕黄色的长蛇蜿蜒爬行着，直到山岗的尽头隐隐现出村庄的轮廓。
“切尔老弟——”
一位身披兽甲的猎人站在老树下招手，大呼友人的名字，粗犷又响亮。
白狼呲牙咧嘴，紧走几步，今日第五十六次驻足在切尔的某位熟人面前，发出催促的低吼，目露寒光。
——小子，你是交际花吗？你在浪费我和老大的时间！要聊下去聊好了，我绝对一骑绝尘，头都不回。
——最后一次！
——那个干巴老头，警告你不要多言，超过三句话，我就咬掉你的脑袋。
“啊，切尔老弟——”那位身披兽甲的猎人动作一顿，目光下移，瞧了眼目眦欲裂的巨狼，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呃——你要的石果汁，新榨的。”
猎人递上两支竹筒，打着哈哈。
“那啥——时间宝贵，我就不耽误你赶路了……祝你一路顺风，安全到家——”
——啊，怀里怎么还有一个？
冥冥之中，猎人闭上了嘴。
“伊桑大叔，谢谢你，”切尔满眼含笑，单手环着艾洛，用另一只手接过竹筒，挂在狼背上。
“……”在狼的逼视下，猎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不敢说话。
“哪天再聚，我们先——”
——走了
狼猛转身，切尔面对空荡荡的土路笑着道别，像条小傻狗。
芬里洛暗自发笑，阔步向前。
——看好了，主导权在我，我才是老大的得意干将！
“嗒——”
伴着两支竹筒互相磕碰发出的轻响，艾洛睁开眼睛，偏头适应刺目的阳光。
“艾洛大人——”切尔即刻察觉，低下头，鼻尖擦着他的发旋，柔声开口道：“这里的石果汁很有名，甜的，尝尝吧。”
说着，切尔拎起一支竹筒，递到艾洛嘴边。
“……嗯，”艾洛接过竹筒，缓缓拧开盖子，轻抿一口。
切尔盯着艾洛的嘴角，观察到一丝丝上扬的弧度，他豁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好喝吗？艾洛大人，”切尔笑着问道。
“嗯，很新鲜，”艾洛举起竹筒，仰头开口道：“你要吗？”
暖光照在那两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上，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想要，”切尔低声回道，随后将下巴垫在艾洛的肩膀上，略显恳求地看向他手里的竹筒。
“您帮帮我吧——”
嗓音既无助又可怜。
习惯性地，艾洛捧起竹筒，递到切尔嘴边，又在颠簸中调整好角度。
切尔嘴角带笑，缓缓仰头，配合着艾洛的动作，慢慢喝完一整杯果汁后，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很甜，谢谢艾洛大人，艾洛大人真好……”
“……”艾洛动作一顿，他仿佛回到了一切还未大白于天下之前。
“咔嚓”一声，莫名心烦的恶龙咬下一块竹片，随后将竹筒丢在地上。
缺了一块的竹筒咕噜咕噜滚出老远，最后横躺在路中央，颤抖个不停。
——你看，东西一但有了缺口，只能丢掉，因为它修不好了，就算找到其它材料填补，也会有裂缝，只能这样做……无论早晚……
闻声，切尔眉头一皱，拉过艾洛握成拳头的手，轻轻揉搓化开，捏着他的掌心。
“艾洛大人，前面有花，还有一片湖……我们去看看吧，不会占用太长时间的。”
切尔柔声建议道，隐含期待。
“好，”艾洛不假思索地答应，随后环顾四周，觉察到这里是哪里。
——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
他不怕浪费时间，也不怕把时间都花在路上，更不怕三天不够往返……
最好永远到不了。
说实话，若不是因为切尔可怜没人疼，放个假连呆的地方都没有，恶龙大人绝对不会回大森林。他会找个舒适的洞穴缩三天三夜，就着小甜品，仔细想想所谓的作战计划。
他不是不喜欢翠娜，也不是讨厌相聚。
他只是不想到最后的最后时舍不得离开。
无论是翠娜，还是什么……
看着眼前逐渐繁茂起来的杂草和野花，艾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困惑不已。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这不对，这不好，这不应该。
“艾洛大人，还记得这里吗？是我家——”
切尔突兀地开口道，语气中满是温情和怀念。
艾洛看向几棵纤细小树后的一块空地，他记得，那里曾经伫立过一栋木屋。
“曾经”——大概十六年前
“好久没来看爸爸妈妈了……”切尔沉声开口道：“您能陪我去看看他们吗？很快的……”
“好，走着过去吧，”艾洛扯停芬里洛，翻身下地，自顾自走向那几棵矮树。
“嗯，”切尔笑着答道，紧随其后。
长方形的地基内铺满了浓密的青草，墓碑后的土包上长势尤甚。
这里埋葬着切尔的双亲，一对不算平凡却很普通的夫妇。他们深爱着彼此，放弃一切逃到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又失去一切。
恶龙大人将切尔从埃杰顿买回来后，在去与翠娜探讨《育儿心经》的路上“顺便”查清了他的来历，又“顺便”帮他的父母入土为安。
当为他们刻碑时，他想着，等切尔长大一些后再告诉他吧，毕竟他还是懂点人情世故的。
难道要告诉刚领养到的孩子：“啊，不好意思，你的亲生父母已经驾鹤西去了，我刚替埋好了，不跟着我，你没活路。”
为合葬在一起的夫妻立完碑后，艾洛学着人类牧师的样子为他们祈祷，虽然他们已经死掉有些时候了，所谓的灵魂早已消散无踪，但他觉得“要做就做全套”，不差这一步。
“尘归尘，土归土——”
艾洛用从某户农家顺来的铁锹铲起一层薄土，扬到坟丘上。
“放心吧，切尔这孩子我收下了，没人再能欺负他——”
“如果死后真的会在某个地方重聚的话，拜托你们告诉我的父母，艾洛纳伊斯过得很好，每天都有事可做，他没有成为不务正业的废龙……相应的，我会教育好切尔，让他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
他是这么许诺的。
直到切尔满十周岁，艾洛才半遮半掩地带他来这。
那时，小切尔显得格外冷静，他不哭不闹，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艾洛陪着他为父母的坟茔除去杂草，编制花环套在碑上。
“艾洛大人，真的有天堂吗？爸爸妈妈在那里过得好吗？他们能看到我吗？”
切尔咬着嘴唇，站在碑前，指甲里满是泥土，喃喃自语。
艾洛瞟了一眼天空中悠悠飘荡的白云，面无表情地回道：“有的……我就是他们派来照顾你的……”
“你以后想和他们说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切尔转头，略显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和爸爸妈妈直接对话呢？”
“等你长大就能了……天堂的大门不为小孩子敞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