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我该拿你怎么办？ 幽静的 ...
-
幽静的古堡内，切尔紧跟一位表情木然，动作僵硬的蛇女，越发不耐烦起来。
——厨房和餐厅……需要隔这么远吗？
——等菜端上去，难道不会凉透吗？
五分钟后，一言不发的切尔跟在蛇女仆身后，爬上通天旋梯。
三分钟后，穿过一条宽阔的走廊。
四分钟后，走廊的尽头还是走廊……
“……等等——女士……”
切尔蹙眉站定，踌躇地问道：“还有多远？”
——这个距离绝对不行！
——艾洛，你平时都吃凉饭？！
“咔巴——”
蛇女转过头，真的是转过头，180度旋转。
燃着白焰的眼窝直勾勾盯向切尔，她一字一顿答道：“大概——还有这么远。”
“……你——主人，平时就这么吃饭？吃冰块？”
切尔皱眉质问道。
“……他——不吃饭……”
“……不吃不喝？”
“对……龙不吃东西也能活……也不用睡觉……”
蛇歪了歪头。
——所以我们懂得才比你们多啊……
“……哦？”
注意到女仆极其自然的动作，切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紧盯蛇女仆的双眼，低声问道：“……他每天都干些什么？”
“研究魔法，消灭入侵者，训练这些骷髅——”
蛇女掰着手指，甩了甩尾巴。
“你不再研究食谱了吗？”切尔打断道。
“偶尔——”
……
“！”切尔向前一步，凑近她苍白的脸，左右看了看，眼露欣喜，笑道：“艾洛大人，是你吗？”
——仔细看一看，竟有五分相像，也许是心理作用
“……”蛇女仆不言，“咔巴”一声扭过头，自顾自地游走。
切尔一改颓废嘴脸，小跑着跟上，与蛇女仆并肩行走。
“艾洛大人，你平时都不吃东西吗？那吃什么呀？”
切尔笑着问道，熟练地拉起蛇女冰冷的左手，攥在手心。
——只要是你，一切都好……
“……偶尔买些甜点……”
“我学会了很多甜点的做法，艾洛大人想吃什么？牛奶炖蛋怎么样？最新的一款，很有营养，甜而不腻……还有冰皮蛋糕，奶油做的，冰冰凉凉，夹满果酱……玫瑰甜糕，满嘴留香，你一定喜欢——”切尔滔滔不绝。
“……都行，”蛇女极其缓慢地答道。
她声带受损，发音困难。
“……艾洛大人，厨房里有哪些食材呀？我都可以利用上，”切尔的语气里不无自豪。
——我可学了好多呢
“……你这三年——进宫做厨子去了？”蛇女仆动作一顿。
“不是，白天训练……晚上想你的时候做饭……我想着以后一定要做给你吃……”
切尔笑着捏捏蛇女的手心，不料按破了她蒜皮般脆弱的皮囊，手指戳在骨头上。
“……”切尔慌了，赶忙松手，施展治愈魔法。
“不用……”蛇女仆挥手打散空中的法阵，气定神闲地解释道：“都是死物……”
“……”切尔抬眸，满眼复杂地盯向那对白焰，苦笑着问道：“这三年，这里——就你一个活物吗？”
脚踩焦土，伴着这些腐尸枯骨……
“……”
——不然呢？
——期待这些死于屠龙圣战中的魔物、勇者活过来，揍我一顿？
——还是招募魔物，然后像以前一样被卖？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切尔，你现在不光不对我用敬词了，还敢质问我？！
此时，一向对旁人情绪变化极敏感的青年仿佛失了智，丝毫未察觉到恶龙的怒火。
很大概率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燃着一团火。
“……你会想到以前的生活吗？比如，我们和伊斯一起冒险时的生活？”
切尔一脸认真地问道。
——虽然你没说出来过，也从不表现出来，但我知道，那时的你远比现在开心……
蛇女仆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被切尔打断。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抛弃那种生活呢？艾洛——”
——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我从翠娜那里知道了，你想复活父亲母亲，你想过上从前一样快乐无忧的日子，可为什么一定要亮明身份，树敌无数呢？
惨白的火光照在切尔脸上，借着光晕，他仿佛能从那双白焰中看到一对摇摆不定的金瞳。
“切尔——”
蛇女仆缓缓开口道：“——厨房里没食材。”
“……”切尔呆愣几秒，随后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回道：“那怎么办？艾洛大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去找，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蛇女仆动作一顿，随后僵硬地游向前方。
“……艾洛大人……”切尔柔声唤道。
“……”蛇女不发一言，如设定好一般执行命令。
“……”切尔暗暗叹气，眸光一沉，后退一步，默默跟在蛇女身后，一路无言地穿过幽暗的走廊。
……
驼色壁纸，橡木制地板，暖黄的灯光，摆放整齐的厨具……恶龙的厨房布置得如平常农家一样，甚至更具家庭气氛，与整座古堡格格不入。
艾洛端坐在小方桌前，静静地看切尔颠锅，他的手法极其娴熟，老道得像个专业厨子。
绿黄分明的辣椒和竹笋逃出生天，又落到锅里，发出“滋滋”的尖叫。
就像他的龙生一样，一次次死里逃生，又倍受煎熬。
“艾洛大人，好了——”切尔笑着将菜倒进盘子，不顾灼热的温度，端到艾洛面前，又转身拿来碗筷，满脸期待和紧张地解释道：“艾洛大人，目前——只能做出这个……你尝尝……”
“……没事，毕竟是我没找来食材……”说着，艾洛用筷子夹起一块笋，送到嘴里。
“艾洛大人，我还会种菜，下午我去买些种子，再用魔法催生一下，以后就可以吃到新鲜的菜了……”
艾洛咽下炒得恰到好处的笋，满腹狐疑地开口道。
“……切尔，你不会真的当了三年厨子吧？”
——被排挤到只能做后勤，所以才这么专业
艾洛脑子里浮现出“切尔耕田图”和“切尔舀菜画”。
可怜的墨发青年满眼羡慕地看着一队队手握长矛的骑士从面前走过，而他只能攥紧汤勺给人舀饭……
艾洛蹙眉沉思，切尔粲然一笑。
——你的脑子里绝对在想些奇怪的东西……
“艾洛大人，我真的有好好训练，我没做厨子……对了……两年前，我见到女王了——”
说完，切尔敏锐地瞄到那对波澜不惊的金瞳里闪过一道光。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艾洛用筷子戳着笋，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道。
“她——有点温柔，像翠娜一样……但——很不真实，就像——不是人一样……”切尔细细回忆着。
——像翠娜一样挂着疏离的笑容，有着人类的躯体，却没有人类的气质。
“……叫什么？”艾洛一筷子扎穿一块青椒，垂眸，沉声问道。
“帕西菲·泰雅……圣女埃丽娜的直系血亲。”
“嗯，”艾洛哼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名字……”
——必定人如其名……
——一位性格另类、有创造力的女性
艾洛将青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慢慢皱起眉头。
切尔注意到青年用筷子把青椒都扒拉到盘子边缘。他豁然一笑，坐到对面，拿起筷子，递过碗，试探性开口道：“艾洛大人，我爱吃青椒……每顿都吃……”
“哦，好习惯，”艾洛接过碗，急不可耐地把绿油油的青椒都夹到碗里，推给切尔。
“谢谢艾洛大人……”切尔捧起碗，满脸宠溺地夹起干巴巴的青椒块，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看向若有所思扒拉笋块的艾洛。
“……还有吗？帕西菲和你说什么了？”艾洛抬眼，仿佛随口一问。
“她说——我很有潜力，很特别……很后悔现在才关注到，是王国的遗憾——”
——希望我能成为勇者，杀掉耶利摩山上那条恶龙，保护人民……亲自动手，砍下他的头，剥下他的皮，剔出骨头……
——怎么可能呢？那个疯婆娘，越来越不像人了……
——就像体内住了两个人，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暴戾
“还有呢？”艾洛看向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的切尔，事不关己地问道：“她没叫你为王国尽忠尽力？比如——讨伐恶龙……”
“……没……”切尔心虚地笑了笑，随后低头挑着碗里的青椒，回道：“她说，很期待能见到你的养父，不知一颗多么炽热的心，才能培养出这样独特的孩子？”
——多奇怪的说法
“……她多大？”
艾洛将脑中的线索和过去2000年间的经历联系到一起，形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构想。
“看起来——和我一样……听说没结婚，也许终生不嫁，和她的母亲、祖母一样……”
——然后奇迹般地诞下子嗣……都是女孩
“……没了？”
艾洛撂下筷子，手撑桌子，站直身体。
——不够……
“……没了……艾洛大人，你吃完了？”
切尔急忙站起，却忽感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大脑充血，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桌上那碗青椒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艾洛——”
话音未落，切尔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晕倒在桌子上。
“……”艾洛眯起眼睛，缓缓踱步到不省人事的青年身后。
他咬住下唇，嘴角逸出一缕白焰。
“……切尔，尸体更听话……”
——我得得到你脑子里所有的情报，不是口述，而是亲身经历……
——将你变成亡灵，再链接到你的大脑，我要亲眼看看那位女王，才能知晓那个匪夷所思的设想是不是真的……
——你是我的小白鼠，不光是用来帮助我了解人类，更是我的诱饵，毕竟一直以来，只有最特别的人才能吸引女王，只有最具潜力的勇者才能见到她……
“切尔，不是我抛弃了那种生活……”艾洛附身，趴到切尔耳边低语道：“是我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两千年了……
——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它每日下降一点点，风雨无阻，总会扎到你头上，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毁掉它，一劳永逸……
一点星火燎到切尔的发梢，艾洛冷眼看它沿着墨发，像炸药引线一样烧向切尔的头颅。
两厘米……
一厘米……
五毫米……
两毫米……
“呼——”
艾洛猛然抬手掐灭火星，随后快步走出厨房，关严铁门。
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恶龙烦躁地捋了捋头发，随后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自我安慰道：“没事的……艾洛纳伊斯，冷静下来，慢慢想……不是非要用这种方法……都这么久了……”
——我不怕死，也不怕失去什么……
——我只是厌倦了这种日子，这次，必须有个结局，无论好坏……
瞳仁震颤的恶龙大人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磷火莹莹的走廊，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法阵。
——我一定要把你揪出来……
霎时，金芒闪耀。
一片白光过后，云团飘向天际，青草铺满地面，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
“咚——”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艾洛的额角，有点感觉，但不疼。
接着，面前凭空冒出十几个怒气冲冲的村民，他们手攥锄头、镰刀，将他紧紧包围在中央。
“恶龙——滚出去——”
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怒吼道。
艾洛紧盯他的双眼，妄图找出原因。
——为什么呢？
——昨天你还在感激我帮你浇菜，说着“您真是一条绝世好龙”……
“滚出去——只帮村长不帮我们的势利眼！”
一个义愤填膺的少年高高扬起石头，一边大吼着一边向艾洛的脸砸去。
“我家的鸡丢了三只，一定是你派那些魔物抓走的！”
“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帮我们耕耕地，就施下了天大的恩惠一样！”
“你就是来踩点的吧！魔物哪会有好心啊！”
……
艾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一块块棱角锋利的石头砸到身上。
有感觉，但不疼……
这是他通过解析“美梦空间”的原理构建出的“回忆魔法”——将脑子里的场景具象化，以第一人称视角重新呈现，以便后期捕捉细节。
毕竟当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时，谁能冷静得下来？
艾洛眯起眼睛，盯紧村民们的动作，细细琢磨他们的每一句谩骂。
——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说这种话……
——这些话，就好像是心里的某个阴暗的想法被无限放大后说出来的……
——这投石动作……倒是流畅……
——你砍我比割麦子用力多了……
艾洛轻笑出声，挥挥手，轰走那些欺软怕硬的村民。
——该演下一场了
眨眼之间，风云骤变，烈火焚尽绿草，浓烟铺满天际，飒飒的旗帜高扬在兵戈厮杀的战场。
“殿下——走——”
翠娜的最后一声呼喊被爆炸声盖过。
下一秒，芬里斯倒在他脚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血族之王被十字架钉到地上，化为灰烬。
忠心耿耿的魔物们还在负隅顽抗、苟延残喘。
终于，人类的敌人只剩下孤零零的龙王。
恶龙璨金色的瞳孔扫过他那些冲锋在前的二五仔手下们。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或悔恨，空余愤怒和满眼恨意。
——我对你们很苛刻吗？
——那个狼人，芬里斯要打你时我还帮着讲情……
——那对姐妹，不是说过要一辈子尽忠于我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阵阵阴风中，一个铁甲壮汉向前迈步，大吼道：“为了我的妻子——”
“唰——”
他用尽全身力气投出一柄长枪，扎在艾洛的脚边。
——嗯，蛮准的……
——我记得当时我是龙形，他一枪扎到我的爪子上，刺不穿，但有点疼……
“为了我的儿子——”
一个青年人射出一箭，擦过艾洛的眼角。
“为了人民——”
一位魔法师打出一发火焰弹。
“为了女王陛下——”
“为了王国——”
一名骑士向他冲来，消失在半路上。
——毕竟我当时一口把他吞到肚子里去了嘛……
……
伴着源源不绝的“唰唰”声，柄柄长矛、支支火箭扎在艾洛脚下，如青草般密集。
“锃——”
一杆长枪贯穿正神游天外的恶龙的腹部。
艾洛一怔，低头看了看未流出一滴血的身体。
——嗯，不疼……
——因为已经麻木了……
艾洛抬手，攥紧枪杆，将它掐成粉末。
好一会儿后，人们停止怒吼。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弓箭手，长枪队！预备——”
紧接着，雄浑的号角声传来。
艾洛的金瞳中映出满天火雨，滴滴锋芒毕露。
——呵……幼稚……牙签一样
——根本不会死……
“艾洛——”
忽地，一道身影蹿过来，挡住满目赤红。
“艾洛，别怕——我在……”
切尔面向艾洛，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背后亮起十几道防御术式。
看着漫天箭雨穿过一朵朵玫瑰花绚烂般的魔法阵，感受到青年瑟瑟发抖的身体，恶龙不自觉地笑了，呢喃道：“你怕成这样，还冲过来？”
——一直装睡不就好了……
“我不怕……我都看见了……”
——我一直在你身后……
切尔瞟见钉在脚边的羽箭，紧了紧怀里的青年，扯过披风罩住他，怕他冻到一般裹紧，沉声回道：“……我怕你害怕……”
我怕你受伤……我怕你死掉……
——当我站在你身后，看到那帮农民用石头扔你，我恨得要死……我想冲过去把他们都切成碎块……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出“我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当我看到你为翠娜和费尔倒在面前而皱眉时，我想冲过来抱住你……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想知道原因
——为什么你就像已经习惯了一样面不改色，但指尖微颤……
——我告诉自己这都是魔法，是幻象……但，我该早点跑过来的
“艾洛……我错了……对不起……”
——我不该想知道那么多。
火星飞散间，切尔弯腰，轻轻按住艾洛的后脑勺，啄向他微启的嘴唇。
彼方的艾洛感受到青年炽热的鼻息，眼眶一阵酸痛。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我搞不明白的事情……
——但是……我好歹明白了一样……
女王——帕西菲，我知道你特立独行在哪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