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渊》怀桉宿野yu

2、一祭.化魔

　　清晨微凉的露自叶上滚落而下，打在洛清逐的面上，他有些不适然地皱眉，伸出手去抚潮热的眼。
　　才一伸手他便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火烧火燎的痛，像是有人拿着银针细密地刺进脊髓之中。
　　喉间嘶哑，连半点声响也叫唤不出，臂上触目可及的是一道又一道鲜红的血痕，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为何才这般遍体鳞伤。
　　洛清逐咬着牙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万般寂静，唯有溪水潺潺作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才挨近溪岸，乍一垂下脸去便见一双殷红血眸。
　　眸角布满细密的血痕，唇角也破了许多口子，上面凝着发黑的血渍。洛清逐恍惚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我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白山清逐，世人谁人不称一句“公子见画”？虽是修道愚钝，可皮相却是一等一的好，放眼天下，也唯有长琴温珏才可略胜一筹。
　　垂下脸去又望上一眼，身体却颤得连手也支撑不住。潭中倒影哪里还是白山门下的弟子清逐，这分明是个魔！
　　一时间浑身伤口皆疼痛起来，像是要迸裂开来直到咧开一身血口才肯罢休。洛清逐抬手蒙住自己的眼，面上神情不知是喜是悲。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白山清逐私盗圣物，判鞭刑八百，剜去眉中朱砂，就此逐出山门！”
　　掌刑的弟子手执了刑鞭劈头盖脸抽来，眼前模糊一片，鲜血浸满了双眼，远远望去像是眸边流下的一行血泪。
　　“师父，不是师兄做的，求求您了，放了他吧……”小师妹颜月跪在师父脚下哭着，一身月白衣衫染了尘土，师父背着手立着，面上尽是冷漠。
　　三更时他提灯巡夜，行到玄亭处却见一人抱着一件物事蹑手蹑脚走来，他想也不想便仗剑拦在跟前。
　　那黑影兀自慌了阵脚，不待洛清逐问便哭着说道，“清逐师兄，我再也不敢了，你饶我这一回。”
　　面前这贼却是他的师弟风莫扬。
　　“琳琅阁遭贼！各门弟子快快起夜寻贼，违者按由戒条处置！”不远处有人厉声喝道。
　　眼见着渐渐有人拿了火把寻来此处，风莫扬一咬牙，竟是将怀中包裹径直往他手上一扔，使了传音入微之术扬声喊道，“贼子洛清逐现于玄亭，望众师门兄弟前来一助！”
　　洛清逐如遭雷击，望向风清扬时却见他脸上一派理所当然，并无半分歉意。
　　再后来便是例行公事般的问责，风清扬一口咬定是他偷了琳琅阁里的宝物，师门弟子一个个都应声附和，直要师父按戒条将这贼子处置。
　　师父亲手将他额上朱砂剜下，命掌刑弟子执八百鞭刑。只记得昏昏沉沉中闻得一声惊叫，便再不知后事如何。
　　想来，自己便是在那时化了魔。小时曾听师姐说过，有一将军骁勇善战，一生戎马返家后却得一杯鸩酒。
　　将军含冤而死，怨气深重化而为魔为害一方，最后死在师父的剑下。
　　心中本不该有怨的，若不是十六年前师父下山云游时救了尚在襁褓的他，如今也不会有名动天下的白山清逐。
　　可心中还是恨的，恨那师门弟子满口胡言颠倒黑白，恨风莫扬那厮冠冕堂皇作得好一副无辜模样，恨师父只听一家之言，便将自己逐出山门，责予酷刑……
　　洛清逐只觉心口一阵气血翻涌，身上鞭痕复又疼痛起来。

　　“那东西可是你偷的？”
　　“是又如何？”风莫扬倚在石上一派闲散模样，颜月又气又急，猛地擎出剑来刺向他颈间。
　　风莫扬有些狼狈地躲过这一剑，满面讥嘲地朝颜月笑道，“洛清逐当着师门众人的面化了魔，早已洗不脱身上嫌疑，你在这儿朝我叫嚷又有何用处？”
　　“师兄平日里对你那样好，你不知思恩也就罢了，这等时候你竟还反咬一口，当真是无耻！”
　　颜月身形一纵，以几乎是要与风莫扬性命相搏的架势连连刺出几见，剑气凌厉割裂他数缕衣袍。
　　正待要刺中时风莫扬却忽的停了步子，扬声朝颜月喝道，“若你今日杀了我，只怕这师门也再无你容身之处，这下你要想寻到洛清逐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颜月身子一颤，手中长剑斜刺而去，险险自风莫扬颈边擦过。
　　风莫扬暗自舒了口气，正待要说些什么，却见颜月通红着眼抬起脸来，“风莫扬。”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手中长剑往腕处一割，“今日我歃血为誓，此生绝不轻饶于你，若师兄真出了事，我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沙地，不知怎的风莫扬竟觉得有些后怕，忙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颜月之间的距离。
　　见他后退，颜月不由得出声冷笑道，“怎么，你怕了？”她一步一步挨近风莫扬，面上神情几近疯魔，“从今日起，我要让你如堕水火，苦不堪言，日日罪悔却不得解脱，我要你心里留着这业障，此生再不得安眠！！”

　　洛清逐摘了个果子随口咬着，坐在树下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白山是再不能回去了，可到底心里还是舍不得小师妹。
　　自己就这么离开了，她一定很担心。成魔后修道念诀也与先前不同，打坐调息只能勉强维持内丹运转，修为半分也未精进。
　　这荒郊野外寻不到什么吃食，若不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学会辟谷，估计没走出这山就得饿死在这里。想到这里洛清逐不禁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身上那些鞭痕仍旧隐隐作痛，却没先前疼得那样厉害。昨日闲暇时他趴在溪边认真地数了数，嗯，脸上的、手上的、腿上的、背上的……
　　不多不少果真是八百下，连个零头也没多，倒让他佩服起掌刑的弟子来了。
　　看得久了眼前便晕了一层重影，雾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洛清逐心中暗叫不好，正要收力下一刻整个人却栽入了潭底。
　　待他爬起身时才发现内襟里还兜了条红鲤鱼，张着嘴拱着身打挺。送上门来的佳肴洛清逐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也不顾自己身上衣裳黏湿，捡了几根枯枝将火燃起便要将鱼开膛破腹。
　　鱼儿眼见着死期将至，摇头摆尾挣扎得更是起劲，洛清逐一个没抓稳，鱼儿便“扑噜”一下直接飞进了燃得正旺的篝火里。
　　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