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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头条 唐若望向来 ...

  •   唐若望向来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人,韩江雪同她说过许多次,不许开门声音这样大,然而唐小姐总改不了毛病,今日也不例外。江雪正伏案写东西,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便也不理会,仍只埋头写字。然而过了一会也不见若望坐过来,才狐疑转头。唐若望却连大衣都未换,就在那里倚着门框,正揶揄地望着她笑,手里夹着张报纸。
      江雪看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呢?”说着又忍不住去看她手里那张报纸。
      若望偏将报纸举高了,装模作样地念道:“京剧新秀——陶、千、树——”
      她还没念完,江雪便已起身将报纸夺了去,飞快向内折起来丢在桌上:“做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还不是隔三差五就写点东西。”
      唐若望这才慢条斯理地将围巾绕下来,挂在门口衣架上,一面笑道:“是是是,可是我倒不晓得,咱们韩小姐能讲出这样好听的话来呢!我等电车时从报亭那儿看了一眼,简直吓我一跳,直以为有人冒你的名去赚稿费来的!”
      江雪已重新在写字台前头坐下,脸上一贯冷冰冰的,脸颊上却有一些红。她低着头转手里的钢笔,垂着眼睛去瞧报纸背后透出来的陶千树的一方相片,嘴里不忘去嘲笑若望:“我有没有叫人掉包我不晓得,你说出来这样的傻话,倒绝绝对对是你唐若望本人。”说着将头发往后一撩,作势写字,不理会若望。
      唐若望踢了脚上的高跟鞋,笑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去捏她的脸颊:“好利的嘴!别人想冒名还学不来呢!”
      韩江雪拨开她的手,索性丢了笔,胳膊搭着椅背,斜过身子朝若望丢了一个白眼,歪着头看她:“你要我陪你看戏,我去了;你说那刀马旦唱的好听,我也写了东西来夸他。你倒不满意了?真是,我好歹在报纸上给人夸几句,你倒好,连个戒指手绢都不扔上去,也好意思装出捧角的样子?”
      唐若望正从她桌子上捡一只陶瓷的小发卡在手里把玩,笑道:“糟粕!叫你听戏去,谁叫你学那些老旧做派?收起你那套封建玩意儿吧。甭说什么捧角的,多陪我去看几场就成了——正好这几天有陶千树的《挡马》,你再同我去一遭罢!”
      江雪白了她一眼:“我难道这样得空,非要同你去看戏?”又想了想,狐疑道:“不是有位刘先生要同你看电影去?哪里有时间邀我看戏去?”
      唐若望长长地笑了一声,起身往床上一仰:“他要是不请我,我还不去买这两张戏票呢!”
      江雪这下可不依了,抬手就要擂她:“好呀,又拿我做挡箭牌!”
      若望忙往旁边笑着躲,两手合十央道:“哎呀呀韩小姐,一个人看戏多没意思?我手头正有两张戏票,你就同我一道去嘛!”
      江雪却一定不答应:“人家请你去,你每次都推说我提前请你去玩,可是哪次都是先斩后奏,从不问问我乐意不乐意。今天我偏偏不答应你!”
      唐若望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这次可不同了。平时那些男孩子,我乐意推脱随便推掉就好了,这个姓刘的却是生意上的,不好轻易找个理由敷衍的。”
      江雪也坐到床上,笑道:“谁信你的话——我难道这样大的面子?”
      若望见她要松口,立刻挨过去:“江雪你的名头可不比韩叔叔小,更别提那些附庸风雅的家伙,哪个敢与你虎口拔毛?”
      韩江雪一听,又要打她:“好呀,我好心好意要帮你,你倒好,说我是母老虎!”
      若望笑得倒在床上,连连讨饶:“这是你自己说的,我那分明是赞你好威风呢!”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半晌才缓过气来。韩江雪记着尚且有先生留的课业文章,不肯再玩闹下去,先回了书桌前奋笔疾书;唐若望却因为下午方才去替哥哥谈了一桩生意,一丝一些也不像再劳动脑子,只在床上翻来翻去打哈欠,捞过来江雪叔叔从美国寄来的小洋娃娃,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等江雪写完了文章,又写了篇报社的短评,想问问那场戏是什么时间,再一回头,唐若望不知何时换了睡衣,早同周公下棋去了。

      第二日韩江雪一醒来时,若望已经出门了,枕头上留个小笔记本,里头夹着两张戏票同字条,要她下了学先回家来一趟,又请她向老师请假,理由么——江雪叹了口气,翻开若望那个小笔记本。本子早撕地不剩几页,大多画得乱七八糟,只有两张勉强看得过去。一张上头挤挤擦擦写着许多亲戚的名字,挨个编号,另一张上龙飞凤舞,只写两个大字:红、白。
      韩江雪从笔筒里倒出三枚骰子一扔,记了点数挨着数到人名,又一看是单数,便编排好了这回请假的借口:唐若望的三舅老爷娶亲。

      女校的管教实则不很严厉。许多个大家小姐不过来看个西洋景,并不热心听课,教师也不敢真的说些什么。唐若望缺课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多,何况假条是韩江雪代交的,国文老师纪小姐也只有叹气。
      江雪却仍忍不住有些忧心:若望虽说时常去谈生意,然而要让她这样早出门却不容易。于是下了学便叫司机径自开车回家。一开门,就看见若望从墨镜手套到高跟鞋,行头齐全地坐在客厅等她。一见她进来,唐若望忙站起身:“你回来的时候楼下可有人来了?”江雪想了想,只摇头。若望松了口气。
      江雪一想便明白了,笑道:“难道那个刘老板还不信你说的话,非要眼见为实?”
      若望止不住叹气:“可不是!”说着,又往窗外看。
      等看见街角来了两个管事打扮的人,两人便站起身,慢腾腾往外走。江雪笑道:“你这样子还真像个淑女!”
      唐若望立刻转脸向她吐舌头:“快得了吧!”
      江雪又问:“唐大哥到底几时回来?那个姓刘的什么时候走?你再不去上课,纪小姐虽然不说什么,孟小姐却要不高兴呢!”——孟小姐是数学老师,虽不是她们的主任教师,却十分严格。从前若望的数学极好,如今忙于生意一落千丈,又总不来上课,孟小姐已经同她谈话了多次。
      若望满不在乎:“我又不要去做什么数学家,学点子数学够算账的就成。不用理她。”
      两人有说有笑的,到了车子旁边,司机弯腰拉开车门请二位小姐坐进去,那两个管事也到门口了。司机上去对他们说,唐小姐与韩小姐有约,正要出门,若望又探出半个身子道歉。那两个人倒也算知礼,鞠个躬便回去了。
      江雪笑道:“你早说是这情形,我就只要同你演这么一场。现在还要你破费两张《挡马》了。”
      若望也笑:“票在你手里,现在是你请我看戏呢!难道你要反悔么?”
      江雪从手套边缘抽出票来轻轻抽在她手上:“呐,我这就要反悔,你拿这两张票去转卖,说不好能赚几个子儿,够买串糖葫芦的。”
      若望接过张票,塞进口袋里:“得了罢,那玩意儿酸的要命,你难道喜欢吃?”
      江雪笑道:“我同你要法兰西的太妃糖,你难道能买来?”
      若望忙冲司机笑道:“张伯,咱们开快些,开戏前就到法兰西跑个来回,好叫韩小姐吃个够!”
      江雪就笑着去捂住她的嘴。

      两人到金蟾剧院,韩江雪特意看了水牌,倒实在吃了一惊:陶千树是正当红的新角儿,连着几日都演。她们上次来看戏,是唐若望一时兴起拉了她来,说上周看见个有意思的刀马旦。江雪于是匆忙间也没在意曲目,只看出唱的是穆柯寨一段,陶千树饰演里头穆桂英的角儿。今日却换了戏,不过仍旧是杨家将——讲杨八妹乔装打扮在辽国的一段。
      今日这一段短打居多,杨八妹与焦光普你来我往,刀马旦一剑刺出去,丑角儿忙一跳,脊背往桌上一摔——
      “好!”若望同台下观众一道叫好。
      江雪想了想,扯了扯她袖子,指指她带的耳环。若望愣了愣:“你还真要往台上扔点儿东西?”
      江雪笑道:“难道叫那边那个人盖过去?”
      若望往旁边一看——有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正拿手绢包了戒指往台上扔,不由大笑:“反正原本也是你的耳环,要扔也你扔好了!”
      说着摘下来包了,交给江雪。江雪提一口气,一扔——扔高了。那刀马旦倒机敏,向上一跳,抬手便抓住东西,冲丑角儿横眉怒目:“竟使暗器,好卑鄙!”朝台下一亮相,一转身,趁这功夫,已将手绢收在怀里,再冲上去两人战在一团。
      这一下实在妙极,江雪忍不住大笑,也叫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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