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瀑》幻龙

65、暴雪（四）

　　半满的红墨水瓶倒在桌面上，浸染了一张张白底黑字的文件，如同鲜血肆意纵横在这片白色的大地……

　　光宁放下笔，没什么心情去光顾桌上的狼藉。

　　城里再次爆发了新的矛盾，虽然不排除是瓦德军的间谍在从中作梗，但光宁相信主要问题还是在内部。

　　就在昨天上午，基地就收到了瓦德军召开全体会议的消息，这毫无疑问是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战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临近了。

　　而随后，一部分援军的基层军官就开始越级报告，希望光宁能干预远在布莱加的事端，好让援助用的物资能尽早输送过来。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暂且不提报告的内容，但是越级报告这件事就能分析出两种可能——要么是中层的军官曾试图压制他们的声音，要么是底层的家伙们有意破坏军队的秩序。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且这份报告的内容更加让人不安：一来，光宁压根就没有干涉布莱加事务的权限，让她去掺和这件事完全就是居心叵测；二来，这也代表着部分基层士兵们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并不乐观，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战意。

　　然而更麻烦的事情永远在后头，这份报告不知被哪个混蛋泄露了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援军的主战派迅速被点燃了怒火，叫嚷着要惩处这些扰乱军心的懦夫，甚至提议直接开战、先发制人。

　　而原本的守军则同样表现出了对援军的强烈不满，上次的战争让他们的内部完成了一次大洗牌，在刨除了政府军官对他们的控制后，守军就立刻表现出了先前食利者们所担忧的事情，也就是不再认同卡塞对当地控制的正统性与合法性。

　　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它的根源就是在帝国一分为二时，卡塞对其的统治理由是依靠当地的贵族来建立的，而后来某位指挥官就任时驱赶了这些贵族，卡塞也失去了对此地的正当统治理由，瓦德正是凭借这个才来入侵的。

　　在牧由就任之前，中央会定期派送一些军队来驻守基地，以此来保持对它的控制；而随着牧由与将军关系的恶化，要塞的守军也逐渐变成了由当地人组成的自卫军。

　　但在保卫战之前，迫于边境富商和旧派军官的阻挠，当地人的数量一直被维持在不超过一半的比例，且大多出身于当地的小康家庭，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些人比较有荣誉感，更愿意为保卫家园而献身。

　　而随着保卫战中这些势力被扫地出门，当地守军自然也就对那些流民贫民敞开了怀抱。

　　尤其是在战争结束的初期，一方面为了填补战争损耗的兵员，以抵御可能到来的第二次进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那些在在战争中出生入死的民众，守军因此而吸纳了大量的本地平民。

　　而事端也是由此引发的。

　　因为历史上卡塞的统治者们对这些边陲地方总是剥削大于恩惠，所以这些底层民众对脱离卡塞的想法一直鼎力支持，所以天然就与自己这种中央下派的“监视者”不对付。

　　同时，瓦德国内的义军事迹通过某些小道消息传播过来，也极大地刺激了这些萌生了争取新生活想法的人，让他们迫切地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团体，以屏蔽来自两边国家的战争风波。

　　牧由曾为这些人提供了一个上升通道，于是他们也会听从牧由的命令，或者说——给她个面子。

　　而现在牧由一走，各路有想法的人也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尤其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们是最希望通过一场一劳永逸的战争，来同时脱离两个国家的军事威胁。

　　那么在他们看来，光宁以及援军自然就是拖了胜利后腿，还与他们是不一条心的“第二敌人”。

　　这样算下来，此时的要塞结构虽然比上次更简化，但矛盾却也能加尖锐露骨了。

　　事情还在进一步发酵……

　　昨天傍晚，在光宁废了数个小时的口舌，好说歹说才把这些人从火并的边缘拉了回来，并设法让他们当场握手言和——至少在瓦德军正式退兵之前，先暂时保持着和平相处的态度。

　　然后，她就差点在回来的路上被刺杀了。

　　尽管这次是人赃俱获，但得来的消息仍不乐观：刺客是瓦德人，但不是瓦德军队的，他只是一个边境附近的流民，想通过刺杀敌方领导着来加速战争的进程。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光宁叹了口气，接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咔——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虽然她动作麻利地躲到了办公桌后面，但毛茸茸的卷发还是暴露了她的藏匿之处。

　　“出来吧，艾比盖。”光宁看向那个小身影。

　　“唔~又被抓到了，”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窜出来，一把抱住了光宁，“外面又开始吵吵嚷嚷的，教授爷爷说待会儿就要下雪了。”

　　“他们是因为下雪才吵的吗？”

　　“嗯……不知道，好像是听到下雪前就在吵，但现在吵得更厉害了。”

　　“是吗，那就不用管他们了，”光宁把艾比盖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只是一点正常的骚乱，没事的。”

　　“那……光宁姐姐，”女孩在她怀里抬起头，“城里的大家会饿死吗？”

　　光宁没什么表情变化，她早就猜到了这个问题，但还是给予了十分模棱两可的回答：“如果瓦德军能在下雪时离开，或者布莱加的骚乱能再天黑之前平息，我们也许就能挺过这个冬天了。”

　　换言之，就是我们最多扛到明天，再晚就真的要死人了。

　　艾比盖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情绪，也不禁担忧地低下了头。

　　“好了，小艾比盖，不要想这么多，我们以前的那么多困难不都挺过来了吗？相信大家，一切都会没事的……”光宁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抚着这个可怜的孩子。

　　艾比盖就是查纳遗留的那个女儿，不久前，她和其他因为父母牺牲而成为孤儿的孩子们一起搬到了基地中，由光宁身边的亲信照顾。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政治做戏，那些愿意反抗的平民士兵大都有较强的共情能力，现在既能抚平他们心中的愤慨，又可以把这些孩子当成一种威胁他们的筹码，一举两得。

　　不管现在看来，那些人好像并不吃这一套……

　　两个人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就黑下来了，接着就是十分守时的雪，按着教授预测的时间哗啦啦坠下来了。

　　光宁找出打火机，点燃了屋子里小小的壁炉，沙发的靠背挡住了里面的光，让屋子里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昏暗；她又打开了联络工地的临时通讯器，告诉大家不要继续干了，抓紧时间恢要塞吧。

　　“姐姐，”艾比盖忽然从后面冒出来，扯着光宁的衣服走向窗边，“外面好像有怪物……”

　　“怎么可能，那不是童话故事书里的东西吗？”光宁以为是小孩子怕大雪，就想带着她回宿舍睡觉。

　　“不，不是！”艾比盖一个劲地摇着头，急得直用手去比划，“外面就是有怪物的声音，就在天上！”

　　“天上？”

　　光宁顿时警觉起来，她捂住小女孩的嘴，尽可能安静地拨通了雷达站的通讯，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没有敌袭？”

　　“敌袭？指挥官你开什么玩笑呢，有敌袭我们当然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啦，”通讯的另一头响起吱嘎吱嘎的杂音，还有几个人吵架的声音，“嘿，你们几个家伙在瞎忙活什么？没看到我正在跟指挥官通话呢！”

　　“不行啊队长，雷达上面的零件越冻越厉害了，再不处理真的会损坏的！”

　　“你他妈给老子小点声，没看见我正在汇报情况呢……啊，指挥官，”对面的人终于意识到气氛的不对，“您……您放心，我们马上就能修好，马上就能！”

　　“你们外面在吵什么？”光宁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什么外面……哦，你说的是隔离门附近的巡逻队吧，还是例行的吵架呗，就跟昨天的一样……”那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把声音提了上去，“对了指挥官，就是这帮人天天吵架，才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效率，要是……”

　　“行了行了，你给我闭嘴！”光宁不想他推卸责任的话，便烦躁的挂断了通讯。

　　“姐姐，那个声音还在，但好像变远了。”艾比盖怯怯地说道。

　　“这恐怕就是敌军的试探了，我想他们今晚就要开始进攻了，”光宁把小女孩推到门口，“快，小艾比盖，去通知大家躲进防空洞，我们……”

　　轰隆隆——

　　一阵气流轰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基地的正上空，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流火猛地从天而降，连带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陶片铺压在还未来得及修复的建筑上，吞噬了还未逃出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因为马上又要写战争了，所以对战争的科技树作一个小说明：
关于文案里的现代战争，它的定义其实算是比较模糊的，我采用的说法是指核武器威胁下的常规战争，而主要参考时间是冷战中后期（至于为什么不写更近的本世纪，emmm……你猜能不能过），但参考对象却不是美/苏这种大国，而是以中东战争为主，佐以少量的典型案例，他们还处于现代战争较为原始的时代，当然不会有我们现在看的飞机导弹满天飞的场景。
至于大环境的科技点，其实科技装备等东西的迭代是个很缓慢的过程，你发明出来了不代表就立马就能投入使用，一般旧的东西还没到必须扔的程度，大家是不会马上大规模替换成新的，因为你要考虑经济与生产力的问题。
比较懂的宝子应该也明白，自古以来就定成败的其实都是国家的经济体量，而现代战争“规模大”、“消耗高”的特点其实更加重了这一点，包括我现在写的这篇文，它其实一直在强调经济的重要性，经济的崩溃必然会导致战争技术的后退，就像现在都有某些欧洲国家准备用烧柴火过冬一样。
（当然，这也和我现在的写作水平不高，写不出那种宏大场面脱不了关系）
至于现代战争的几大特点，后面很快就会体现的，比如眼前马上就要开始的这场战争，它就会体现出“快节奏”和“高机动性”这两个特点，而其他的则都堆在了后面的某个战役（再说就剧透了）。
不过为了严谨性，我过两天还是会把文案改一下的，毕竟第一场战役确实参考了更多一二战的东西，这些严格意义算现代化战争，而且文中的不少描写也更偏向前现代，这个我确实写得不好，我认o(╥﹏╥)o
最后，这几天得了重感冒，也不知道几天能好，现在脑子像个浆糊，所以写的可能有不少纰漏，欢迎大家指出来，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