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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梁随 梁随从江北 ...

  •   梁随从江北布了场雪回来,闲来无事落地转了小半时辰。雪下得不小,虽折枯草化了把伞,袖子上还是沾了雪沫。仙骨自无寒暑,等落在殿外,梁随才瞥见袖上湿了的一片。还未及动作,便见大殿门一开,迎出来个人。却是郑子蔚。
      子蔚探头见他,先扭头朝屋里笑道:“回来了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说罢冲梁随抢先笑道:“龙君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晚?害我们等了许久!”
      东君郑子蔚司春司花,人亦未语先笑,梁随便也笑:“先进去罢。”说着便收了伞,将雪花抖落在石阶上,手一指,伞便自斜倚在殿外廊上。
      进了殿,里头竟聚了不少仙君,许戎等也在。
      梁随较他们长一辈,平日见的少。除却郑子蔚请他降雨以备花开,两人尚算熟识,其余的若非曾有侄孙陆湘引见,恐怕一个也认不出。
      梁随诧异笑道:“今日怎么都来这儿?”
      许戎上前一步,拱手道:“龙君,雷君左侍杜陵明日便要下界历劫去了。他临行托我等来知会一声,此番便由龙君前去引路作保,还望龙君高抬贵手,莫要为难。”
      梁随更不明就里:“怎么要我去?”
      郑子蔚却更显惊讶:“龙君不知?”
      梁随笑道:“虽是一道行云布雨,雷君同我却都是来去匆匆,这位左侍更是掌南方雷电,与我无甚交情。东君还请之言。”
      子蔚思量一时,坦言道:“却也并非交情,只是龙君与杜陵左侍有一段渊源——先前龙君才化形时,有个凡人给您撑了半程伞……”
      梁随了然:“想必正是这位雷君左侍。”
      子蔚道:“正是。此事原只是不大不小一件恩情罢了,然巧的是杜陵本自灵台清明,那日得见真仙,便开了灵窍,再修百年即登仙途。杜陵此番临行往天帝处问过,点了龙君来帮这个忙。一来有当日的缘分在,二来么,送佛送到西,既是龙君点化了他,这一回也仍由龙君圆满这段仙缘罢。”
      梁随颔首道:“这倒容易。”他想了想,从流水般千百年里捞出来那么一段,确有撑伞一事——到底是刚化身,一股子新鲜劲儿没过去,从鱼到狗变了一圈儿,中间也变人样玩了几天,勉强在心里留了个影儿。不过人的样貌早记不清楚。至于登仙的这位仙君杜陵,梁随不过见过三两面,依稀记得是个清隽少年样子。
      郑子蔚深知梁随笑面冷心,不爱与人客套。既说明了来意便不再打扰,携众人先去了。
      梁随复去凌霄殿写了任书,算是正经领命,便预备先回北海去。行到半路,忽然想起自己到底从来未做过这样要紧差事,还是先去问问旁人为妙。
      梁随是半吊子性子,不过办差一向不出差错。他一贯不与其余仙友有交情,也不晓得这“引路”要做什么,路上便寻了赵郴问询。赵郴做神仙做的随意,做事却极谨严,细细密密地将杜陵从前的事都罗列一番给他看。
      梁随一面翻,一面感叹这位仙君上辈子实在寡淡。毛病是一丝也挑不出,可也实在乏善可陈。想必赵郴也这么觉得,才将他从小到大一干事宜,连同少时尊敬长者,在学堂里从不嬉闹等等,事无巨细罗列出来。
      翻了两页,梁随便猜此番差事大约没什么难办,干脆甩开册子问赵郴:“那此番他下界去历的什么劫?我又要怎么引路?”
      赵郴奇道:“龙君从前不曾做过引路人?”
      梁随摇头。
      这倒也算不出所料——龙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与后进得道的仙人本非同源,和那些修炼上天的寻常鸟兽也混不熟,向来是被敬而远之的一类;何况梁随并非喜好热闹的性情,他于人情处事上一贯怠惰,从不主动与仙友打交道,即便礼节周全,也到底同众仙交情寡淡。此等神仙做寻常朋友谈天说地不错,然而若是牵扯到历劫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还是要找些交情深的好友引路。
      赵郴想了想,道:“龙君也不必忧心,向来神仙下界,不过为了体悟一番世事,以免神仙做久了,不识人间疾苦。苦头想必少不了,却也不会伤及根本——左右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一世的苦不过弹指,倒好消受。唯一要小心的,只不过有些魔物不肯好好修炼,便想趁虚而入,夺了灵窍。引路人么,也不用做什么,只需防着这些便是。”
      “就是别让他被害死了?”
      “也不是——生死有命,也是必不可少。从前有出世不就便夭折的,也是一种劫数。嗯……这么说罢,只要此劫终了时,杜陵未曾动摇他仙根本心,龙君就可功德圆满了。”
      梁随点头道谢,便飘飘然离去了,心中暗骂:杜陵什么品行我从来不知,哪晓得他可曾邪魔侵体,走火入魔?再者,凡转世投胎,性情必然有变,若是生来性情古怪暴躁——说不好他在娘胎里就叫魔物偷换了?
      心中愤愤,差事却不能不办。梁随先回北海,陆湘已等在那里。
      梁随一向晓得,有几位从人身修成的神仙寻常便极会交际,杜陵此一项上尚算闻名,却不知已将交情撒到北海来了。
      陆湘与梁随关系只能算不远不近,因同出北海一源,又是梁随那位名头上的大哥实打实从壳子里诞化孵出来的,因而很可以算一位子侄辈。梁随知道这位侄儿年纪忒轻,喜好下凡去听戏听书看些稀奇玩意儿,说话也咋咋呼呼,宛如刚进油锅还喜滋滋蹦跶的活鱼一条,因此才见他迎上来便立刻竖起一只手指:“好了,又是来替杜陵打点的罢?”
      陆湘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忙叫道:“四叔好无情!侄儿分明是为四叔来的,却要平白遭怪罪。”
      宫中随侍的几条海马对他两个佯作不见,一摇一摇划走了。梁随脑仁儿已经开始嗡嗡响,待坐定了方冷着脸问:“那你来作甚?”
      陆湘涎着笑脸问:“四叔,你这样一去大约时日不短……”
      梁随当即要他打住,从蚌壳中端了茶碗神色郁郁:“你就这么咒龙的?”
      陆湘立刻改口:“虽然时日不长,但一面看顾杜陵,一面还要照料天上行雨,可否太操劳了?”
      梁随饮一口茶,把茶碗搁在案上,朝后倚着珊瑚笑道:“哦,我倒不觉得。”
      陆湘立刻扑上来给他捏肩:“四叔,四叔!四叔不觉得,侄儿看着可是孝心一阵一阵地疼嘞!”
      梁随便朝一条若无其事飘过去的海马招手道:“去请大哥过来。”
      陆湘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先手指一绕打了个漩拦下海马,才转身向梁随眼泪汪汪:“四叔这是做什么,惊动了父亲,小侄我——”
      “你不是要尽孝?我看陆迅最近颈上鬃毛都脱了不少,想必累得可以,还是去你亲爹跟前尽孝。不然就去陆思遥那儿,你三姑姑总抱怨人手不够,要是你肯去——”
      “四叔!”陆湘脸儿都灰了:“四叔,你要我的命干脆直说罢。姑姑那儿只差给我一记耳光,叫我重归天地了。”
      梁随摊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陆湘正苦于不知怎么跟着梁随将话扯远了,看他顺回话来,忙赔着笑坐到一旁石凳上低眉顺眼装可怜:“四叔,四叔你也知道侄儿,就是乐意去下个雨。只是空降水没意思,要正经下雨还需去请上风云雷电,侄儿年纪轻,连件信物都没有。爹和姑姑那儿我是断不敢去借,思来想去只有四叔这儿有一套整的。四叔四叔,好歹你也要出门一趟,不妨干脆将信物先与我,我要做得不好,二话不说东西还给四叔,甘愿令罚;要做的还行,也不求四叔赏我,只叫我接着行雨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眼偷偷觑梁随,却见梁随仰在珊瑚丛中,早睡过去了。

      等梁随睡醒过来,陆湘早被思遥揪着龙须拎走。梁随舒了口气,才去止行宫见赵郴。赵郴一见他来,一拍脑袋:“杜陵今日干脆我们这就下去看看好了。”
      两人一道搭着云梯往下,梁随忽然心中一动:“哎,我只要盯着他,不叫邪魔外道侵犯即可?”
      赵郴不知道他兴奋个什么劲儿,颇有些莫名其妙,便点点头。
      梁随志得意满:“那我便化作石柱上盘龙,日日盯着就好了。”
      赵郴哭笑不得:“整日盘着……您也不怕闷?”
      梁随打了个哈欠:“闷了就睡。”
      赵郴哽住了。不过确实,龙君日日行雨,实则也是相当无趣,千百年早惯了,下去盘个几十年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赵郴想了想:“可是若际遇不够,杜陵便无法重登天界……”
      梁随笑道:“有龙盘在家里,还不算际遇么?”
      赵郴张口结舌了一阵:“这……小仙还真没见识过这等事。”他想了想,忽然轻松起来:“龙君也不妨一试——总归,要是杜陵不能回来,您也就得在下界陪同,有的是时间试。”
      这回换梁随叫他噎得哑口无言头皮发麻:“真是岂有此理,若度化不成反而消散,不也是一片正理天道,何必强求呢?”
      赵郴一笑:“正是了,只是杜陵末了是消散去还是上天来,尚且两可,龙君等到哪一样都算是功德圆满了。”
      梁随心有戚戚,明知自己做不来将杜陵碾碎这样罪大恶极之事,只好下去寻一根舒服柱子,好好盘上那么几百年去。

      赵郴引了梁随下界,也陪他走了半途,指引他如今的人情风貌,又将杜陵投身处指给他瞧。此番杜陵投在个江南小镇,小桥流水,白墙青瓦,实在惬意。两仙化了人形于市井中且走且停,四处看些天上少见的玩意儿。
      过了条清水巷,隔着条小溪流,赵郴往远处一指,道:“喏,那边那个朱门靛瓦的大宅子,便是杜家。”
      梁随欣然道:“那便一道看看去。”说着便要过溪。才上桥,梁随脸色一绿:“这……”
      赵郴忙问:“怎么?”
      梁随停下脚步,转身袖手问道:“老赵,难道当年我同杜陵相遇就是在此处?”
      赵郴莫名其妙:“龙君怎么做此问?”
      梁随一指桥头石碑上的名字:“遇龙桥。”
      赵郴不禁笑道:“哎呀龙君,岂有这样巧的事?离您头次化身已有千年百岁,沧海桑田之间,当年仙踪早消磨尽了分辨不清楚。这些地名却不过是世人胡编的——什么玉龙河御龙桥沐龙湖卧龙岗……”
      梁随忙打断他:“好好好别说了。”一面忍不住抖抖胳膊:“可饶了我罢。”
      他又将这宅院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朝赵郴一拱手:“后会有期。”
      赵郴也回了一个揖。
      平地里青光一闪,梁随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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