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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深蓝天空下相偎而坐,面前的篝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响,不远处安静吃草成群的牛羊,姆妈和苏木边舞边唱着欢快的歌,阿帕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篝火映亮了他嘴角微勾的柔和笑意。
等姆妈唱完,阿帕就会说一些很高级的汉话夸姆妈,把姆妈逗的直乐,然后阿佳和居觉就会端着烤好的羊肉送过来,大家一起分而食之,那就是当时最简单的快乐。
她很喜欢阿帕,阿帕是中原来的,所以总喜欢跟他们讲一些关于中原的事情,关于桃红柳绿笔墨入画的江南春水,关于车水马龙宫阙万重的盛京繁花。那都是他们这干瘪贫乏的漠北从未拥有过的景象,听着阿帕那引人入胜的描述,如何不叫人心生向往。
她疑惑着阿帕为何会从那样美好的地方来到这贫瘠的土地,于是便问了,“阿帕为什么要来漠北呢?阿帕在中原的家呢?”
阿帕总是笑着的,但是在那一刻她的的确确地看见了阿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燃烧着的篝火发着燃烧不充分的噼啪声响,寂静的火光打在阿帕瓷白的脸上,眼里飘忽的情绪她一点也看不懂。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阿帕在中原没有家。”阿帕也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很快的笑起来,“这里才是我的家。”
看着阿帕的笑容,她小小的脑袋里似乎第一次蒙生出关于“家”这个词的概念。
似乎“家”不仅仅是那三天两头迁移的白色帐篷,更是里面居住着的人们,还有姆妈阿帕。
一旁的居觉对那神秘的中原更感兴趣,总是缠着阿帕问着,“中原是什么样的?”听完阿帕的描述后再加上一句,“我一定要去中原看看。”获得来自阿佳和阿帕的了然的笑。
阿帕的身体不好,这样的座谈会必定是开不久的,往往说不到深蓝的天空完全黑沉下去,便会被姆妈催着进帐歇息,于是座谈便会结束,阿佳也会催着她和居觉回去睡觉,自己则留下来,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她和居觉不是没说过要帮阿佳收拾,但阿佳总是柔柔地笑,然后把他两推回帐篷,“南咯还小,这些活她还不用做,贡琮你啊,还是算了吧。”
比起居觉和她来说,阿佳更像阿帕,都是那样柔柔地笑,言行举止总更周全细致,姆妈也总说,阿佳和阿帕像,说阿佳和中原女子一样。南咯当时觉得,说某个人像中原人就是对一个人最大的赞扬,似乎像中原人就是和阿帕一样,有着瓷白的皮肤,优越的皮囊,能说一口流利自如的汉话,于是她也总是会大声回道,“我也可以,我也要像中原女子一样。”
然后第二天开开心心的和居觉一起去骑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场,在碧蓝如洗的晴空下,把要和阿佳一样当中原女子的话语忘在脑后。
南咯很喜欢骑马。
她喜欢那种感觉,自由,无拘无束,她只用在马背上享受拂面的风,草地的清香,听着马蹄驰掠于草地的哒哒声响,居觉养的鹰时不时的盘旋于在她头顶发出一两声鹰唳,她既不用遗憾于过去,也不用忧心于未来,白天与居觉一起跑马射箭,夜晚跑到草丘上看月亮,偶尔兴致上来学一学姆妈说的中原女子,拿着布绣那劳什子的女红,然后把自己扎的龇牙咧嘴。
那是一段安静快乐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草原迎来了她出生以来最凛冽的一个寒冬。
阿帕本就体质不好,此刻又因这个漫长而突然的寒冬病倒在床,从此一病不起,本就瓷白的皮肤更是变得病态的苍白。
突然而来的寒冬不仅是对阿帕,对草原以及各个部落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开始的时候还好,还能凭着储存的粮草过下去,但是到了后来,先是达珠部落的人因没有足够的粮草找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说是借,但谁都知道,那个时候粮草给了出去便是有去无回。姆妈在帐子里听到这个消息,难得地骂出了阿帕来了之后从未骂过的脏话,骂骂咧咧地说要去和他们打一架,但后来她又看见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阿帕,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从本不富裕的粮草中挤出了一些送了过去。
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曾想,不知道是谁把萨加部落还有很多存粮的消息散了出去,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找萨加“借粮草”。
当然是不能再借。于是便一场一场地打,腥风血雨后再更换驻地,集体搬迁。这属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减少所谓的争夺,只能在茫茫白雪中艰难前行,因为药物短缺,体力的消耗和粮草不足,大量牲畜和受伤的人在搬迁的过程中倒下,倒在了皑皑白雪之上。
那是南咯第一次面对大量的死亡,她也因温度发起了高烧,只能被她平日里最爱的枣红马背在身上,慢慢向前。
那些陪伴过她多年的人和动物,倒在她的面前或者是到达下个驻地时发现消失不见。陪了她三年的犬,颤抖着腿瘫倒在地却也还是想爬起来去跟上她,最后只能在她模糊的泪眼中瘫倒在雪地里,慢慢地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她连下马给他埋起来也做不到。受伤的阿古越走越慢,逐渐变成队尾的黑点,到达下个驻地的时候才发现“消失不见”。
走在队前的阿奶和姆妈立马骑着马回去找他,当晚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南咯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打帐篷声音,忍受着被子里微醺的湿气和体表温度过高的难受,头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受到了害怕,她害怕姆妈和阿奶一去不回,她害怕再面对那个名为“死亡”的怪兽,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她感受最深的一次,她第一次懊悔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如居觉一样强健有力,不能和他一样上阵杀敌;也不如阿佳一样细心,会照顾别人同时会照顾自己的身体,她却还要靠阿佳的照顾;甚至不如自己的枣红马,至少马还能在饥饿的状态下驮着自己前行,而她,除了成为队伍的拖累什么用也没有。
她就是马群之中的那匹劣马,拖累着整个马群的前行。
那场暴风雪直直地下了两天才停,而姆妈和阿奶只带了一天的食物。她越来越害怕,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发着烧缩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然后被阿佳喂着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真奇怪,明明她最不喜欢喝药了,现在却连那药的一滴也不敢浪费,她多希望这一口下去她的病就能快些好,她也能减轻大家的负担。
终于在风雪过的两天后的傍晚两个人回来了,只是她们的身后没有阿古,也没有了姆妈那匹陪她时间最久的那匹马,两个人牵着一匹马一深一浅地走了回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问,也没人再提阿古的事情,只是大家的情绪都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都期盼这个冬天能早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