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禅灯半如雪》乾九九

55、入魔

　　小路年久失修，走的人不多，坑洼的石缝处还藏着水。二虎踩着小道，溅起泥水，浑然不知自己的脚踩过水坑，鞋湿了大半。

　　二虎圈着吴榆的脖子，为她的话思索，安慰的话他是学了不少，就是说不出来。

　　吴榆要入东宫，是太子亲自要的，安丰帝和张风明面上什么话都没说，私底下怎么想的也没人知道，但是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可都不是好对付的，特别是还有一个佑仪郡主，不是好对付的人。

　　宫女过了及笄，被要去伺候太子，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二虎每周只随周初佑入宫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周府，他不免明白了吴榆话里的意思。

　　半响，二虎才看向吴榆，认真道：“我认识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叫张邻，你见过的，就是之前给你送东西的那个，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你让他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我就是开个玩笑，”吴榆愣了半响，看向二虎，二虎表情严肃，吴榆笑笑道，“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被人欺负，何况我身边还有春雨他们呢，春雨可不比虎妞姐力气小呢，别人要是欺负我，传到你那边，那人早就被春雨收拾了，放心吧。”

　　二虎看得出来吴榆在安慰他，当即朝她咧了下嘴，没多少开心的意味，就是苦笑，然后点点头。

　　从司织坊到音梵宫的路不算远，两人说说闹闹，到音梵宫时正午时一刻，是道济用膳的时间。

　　音梵宫就住着道济一人，每日的饭食时间有固定的点，道济吃了饭，是要休息的，常年的监禁生活让他养成了比在外头更严苛的生活方式。

　　但只有在吴榆和二虎其中一人来的时候除外。

　　道济今日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特意坐到了禅房门口用饭。

　　二虎在音梵宫外头就和吴榆拉开了距离，两人走到道济面前时，道济正好吃完最后一口。

　　道济把碗隔到一头，说：“两个今日怎么有空一道来了？”

　　“师父。”二虎毕恭毕敬先喊了声，“我送吴榆过来。”

　　道济捋了把胡须，笑眯眯的看着二虎，说：“我知道你，难得来看看我这老骨头，我还健朗着，看到了，要是有事就先回去，最近周家不太平，在二公子身边多留心。”

　　“师父，那我先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二虎告退，走前又看向吴榆，“我这两天都不进宫，有事就去找张邻。”

　　吴榆点点头。

　　她其实不在乎，欺负人的事情她经历过，知道怎么对付那些人，可如今的一切，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在前进。

　　她不想去东宫。

　　二虎离开了。

　　道济这才笑着打量吴榆，他道：“二虎和我缘分不深，和你倒是不浅，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师父没什么东西好拿的出手，有几句话想送给你。”

　　吴榆看向道济。

　　道济说：“其一，人生如茶，静心以对，对错无辜，缘由前生。认得清，放下是聪明。看不透，一场梦无痕。”

　　“其二，真心应物，不生分别。”

　　“其三，命自我立，福自己求。”

　　道济没说什么别的话，光是这几句吴榆就要花好长时间去琢磨，吴榆懵懂点头，说：“谢谢师父，我记下了。”

　　道济笑笑说：“记下是一回事，能不能感悟还需要时间，这几句话我同样送给了二虎，师父就希望你们以后的路能追寻自己的本心，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想的，你们两个今日来的时候都不大高兴，吵架了？”

　　吴榆没吭声。

　　今日她及笄，对宫女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之后分配到什么地方去，道济不急着问，她心里憋得难受。

　　道济和她曾经讨论过，今生总总都是前世因，命运是随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可这车轮曾经偏了，如今又回到了轨迹上。

　　她实在是难琢磨。

　　道济爽朗的笑声又响起，他说：“当初二虎硬是追着你到了京都，拿你是当亲姐，你也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想来也不是会为什么事吵架，今日可是被分去了东宫？”

　　吴榆略带些伤感，说：“师父，你知道为何还要问。”

　　“你啊。”道济感慨道，“什么事都喜欢憋心里，师父要是不问，你今天一天都不会说，能和二虎说，就不能和我说了吗？净朝将你托付于我，做师父不能为下面的徒弟做些什么，开导你一二，总归是要的。那你先来说说，今日之事，与之前有何不同？”

　　吴榆沉默半响，说：“我不记得春雨、秋霜和夏荷也入了东宫。”

　　“是在担心她们？”道济敛了神色，“我听闻太后给太子选定了太子妃，也要入住东宫，这些与你的印象都有偏差，春雨他们几个也都是好孩子，日后在东宫，你们不免会与太子妃有些摩擦，太子妃是何人，你可有耳闻？”

　　吴榆摇摇头，她不曾在宫里听闻过这些，只是在印象中，有一张模糊的脸。

　　道济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想的，想上其他地方去？还是想出宫？”

　　吴榆的目光微微一凝。

　　崔尚侍今日还说过：“不管是入了什么地方，唯一要做好的就是伺候好各自的主子，犯了大错挨板子是常事，要活不下去自己找条白绫，不要掂染了宫里的华贵，找个没人的角落就行，这辈子除非是主子死了，否则就别想动出宫的念头。”

　　吴榆从没想过这样一条路，今日刚听到，就给人断死了后路。

　　半响，她淡淡道：“出宫应该是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道济诧异，“安丰帝每隔几年会送一批宫女出宫，前些年我见过一批，估摸着时候，大概也快了，近几月宫里闹过不少疫病。”

　　道济说着，停下来看着吴榆，忽然又笑起来说：“我想让你去装病，凡是大病不治者，皆可出宫，师父想你若是愿意，就试试.......”

　　后头的话，道济没说下去，以吴榆的个性，大抵会念着他，还会念着春雨几人。

　　“不行！”吴榆是一口否决，认真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么......”道济说，“我们本就是世间的一场缘分，和任何人一样，师父想你能活的开心，现在缘尽了，就该散了，人各有命，春雨他们的事情那是老天的安排，你不必自责。”

　　吴榆垂着眸，那些关于上辈子的记忆，模糊的要命。

　　她不记得春雨他们也进了东宫，不记得宫里有个叫道济的老和尚，只记得那些受尽屈辱的日子，记得赵承年恨她。

　　可是为什么恨，她不记得了。

　　是因为家里的恩怨？

　　好像又不是这样。

　　道济起身站了起来，道：“命自我求，这话你还是要琢磨，跟师父到里头来，净朝有东西托我给你。”

　　“哥哥有东西给我？”吴榆心里的阴霾，听到这就像遇到了个太阳，被照去了大半，她起身，跟在道济后头进了禅房，“哥哥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些时候了，一直放在我这，说要等你及笄那天，让我给你拿出来。”道济从木板床下拿出一个礼盒，华丽的盒子与从朴素的床底拿出来时，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光看盒子，吴榆就猜出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双眸一湿，道：“哥哥真讨厌，我又穿不了，他还送我衣服，师父，等你什么时候见着哥哥了，一定要骂骂他，浪费。”

　　“净观和净朝现在在五台，师父这辈子是出不了宫了。”道济沉声说，“你要是怪净朝，自己出宫去找他，在宫里多过一天出去的几率就少一分，庆王在世的时候，我见过太子，这些年也不常接触，他偶尔会上我这头来，问的都是些人死能复生之类的话，入魔，入魔了啊。”

　　吴榆诧异：“他问的是庆王吗？”

　　“不知。”道济坐到蒲团上，“也许是问吴府，你们家当初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你和净朝与他算得上是挚友，在宫里你尽量避着他，依旧抵不过入东宫的命运，他执念太深，入了东宫，你要藏好自己的身份，就算是不重蹈覆辙，也别让他掂上你。”

　　“嗯。”吴榆若有所思，“这个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有一事不明白，既然有些事情与之前的不同，那不就说明变了，为什么我还是会进东宫，我也怕会和以前一样，可是很多事情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道济笑了：“傻孩子，我问你，从宫门通往这音梵宫的路有几条？”

　　“很多。”吴榆答。

　　“那是不是有的一条通到这，有的得绕好大一圈才到这，结果是不是都会到这？”

　　吴榆明白了，轻声道：“师父，你是想说不管怎么走，结局会一样？”

　　“也不全是。”道济说，“看你怎么走，你会在路上遇到很多人，他们之中有的人也许会跟着你一块走，有些人又是偷偷跟着你来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中间就不来了，是不是呢？”

　　“是。”

　　吴榆觉着自己略微懂了些。

　　道济却眯起了眼睛。

　　“宫女遗失案可有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