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禅灯半如雪》乾九九

52、岩佛寺

　　吴榆在倒下的那一刻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

　　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脚步却感觉很轻快，仿佛是要飞起来一般，所以倒下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要飞起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吴阳昭在喊：“榆儿，你别玩了，这样没意思。”

　　吴榆看不清人，眼前朦胧的一片，侧过头，各种人影在面前闪过。

　　有男的，有女的，最突兀的还是不远处那闪着光的脑袋。

　　那人在哪里见过，吴榆想不起来。

　　吴榆指尖泛白，胃里的东西犹如在翻江倒海，动了动嘴，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净观，吴榆想起来了，那个小和尚叫净观，他们以前见过。

　　*

　　净观是随师父到岩佛寺见师祖的，师祖年岁已高，近日是寿辰将至，耄耋之年，佛家不讲究过寿，但他的师父还是想来见一下师祖。

　　人世间的面见一次少一次，这次就没赶上，师祖在他们来的路上就已经圆寂了。

　　师祖圆寂，他们沿岩佛寺外五里为师祖诵经祈福，中途另一头有人群在喧闹，围着大喊。

　　诵经时走神，已犯了师父的大忌，要命的是他还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有人在念叨着救命。

　　比起念经时走神，见死不救更犯错误，净观没想那么多，就冲到了那堆人群中，在其中看到躺在地上的吴榆。

　　净观几乎是一眼见认出来吴榆，他们曾经在宁乐寺见过，现在的吴榆和那时候比，变化很大，瘦了很多，净观还是认出来了，是从那双眼睛上面。

　　那是净观见过最好看的眼睛，就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看，像佛眼充满慈悲，特别是看着你的时候。

　　这样的眼睛出现在小孩子身上，极为少见，净观记了很久。

　　那日他们离开宁乐寺之后，师父告诉他，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上辈子有佛缘，这辈子却身陷红尘，所以上天给了她这样一双眼睛，见到佛祖的时候他们会流泪，见到这种人的时候，能出手相助就助一把，吴榆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今生两个人能遇见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特别是能多次相遇的人，上辈子的缘分更浓，净观把吴榆带回了岩佛寺。

　　顺带着把二虎和他们一行人全都带了回去。

　　岩佛寺现在上下都陷在一种住持圆寂的悲痛氛围中，寺里有高僧给吴榆和二虎看过之后，说他们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给他们上城里抓了药，把他们留在了寮房里。

　　吴榆和二虎两个人都是高烧不退，高僧说这病不会传染，按时吃药，能不能好还是要看造化，净观每日进进出出给他们送药。

　　这日，吴榆和二虎的烧退了，净观给他们端药的时候，吴榆醒了。

　　庙里的床榻是木板床吴榆靠在墙背上，对净观笑：“原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净观没见过吴榆笑，吴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净观心里对吴榆有了一点改观，之前说她的眼睛像佛，好像不太对。

　　净观走过去，把药端给吴榆，笑了笑：“是啊，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那天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听错了，走过去看到你躺在地上。”又指了指这房间，道：“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岩佛寺，你先把药喝了。”

　　吴榆醒来不过一会，只是坐起来环视了周围一圈，才看到二虎躺在她旁边，净观就推门进来了。

　　吴榆乖乖接过药，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看到净观进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梦里没有净观这个人。

　　吴榆喝完药，微苦的涩感还留在嘴里，净观从兜里掏出了块糖，递给她：“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醒，一直给你们备着呢。”

　　吴榆将糖放进嘴里，涩感立马被甜感代替，那些脑子里昏暗的画面也被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炫彩。

　　“我是得了什么病？”吴榆问，“我哥哥？”

　　净观一一答：“师兄说你们是吃了有猪瘟的猪，安阳最近瘟疫泛滥，听说安阳城里死了不少人，他们在楼下扫院子。”

　　吴榆点点头，还欲问，净观又道：“冬雪姐还在，你睡着的这几天，他们找到冬雪姐的家里，发现人早就不在了，冬雪姐也不走了。”

　　吴榆张张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净观笑笑：“你哥哥说你醒来肯定要问的，你放心好了，冬雪姐会陪着你的，要不要我去叫你哥哥上来？”

　　吴榆点点头，嘴里的甜味不够真实，她迫切的想确认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吴阳昭进来的时候，吴榆已经站起来到了门口，看到吴阳昭完好的站在她面前，吴榆梦里的画面已散去了大半，梦都是假的。

　　“哥哥。”吴榆小声说着，“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以前也梦到过一次，我梦到我们一起吃饭，有娘还有祖母，突然就冲出来一群人，他们拿着刀在我们家里乱砍，然后娘倒在我前面，我还看到了血，娘以前每天都穿的很漂亮，可是在梦里她穿着布衫，然后还有你，你也被砍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没有死——”

　　“好了，都是梦不是吗？”吴阳昭抿了抿唇，揉着吴榆的脑袋，“梦都是假的，你看我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吗？”

　　“可是我看到了，你在梦里穿的衣服和现在的一样。”吴榆说，“还有娘也是，和那天的一样。”

　　人对久远的记忆会有模糊的印象，吴阳昭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离家那天到现在都是这一件，原本的颜色已经褪的不成样子，吴阳昭不知道吴榆的梦是怎么样的，只记得林氏那天穿的确实是一件布衫。

　　布衫被血染红了，滲成了灰黑色。

　　“你也说了是梦对吧，”吴阳昭眉间微皱说，“那就真的是梦。”

　　吴榆说：“可是好像真的一样。”

　　“真真假假真真啊。”净观正巧端药来给二虎，听到这话，不免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以前听师父说过一句话，‘人世间万般不过一个情字’，不过我觉得是有缘才有情，要是觉得这世间真真假假啊，那才是对的。”

　　吴阳昭奇怪的看了眼净观，从他手上接过药碗：“我们说的不是这个，是榆儿说自己做了梦，她可能当真了。”

　　“噢，梦啊。”净观沉思了下，笑道，“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我也是听师父讲过不少奇事的，也许能派上点用场。”

　　吴榆看着那发亮的窗户，说：“那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对吧？”

　　“不一定，传说有一名掌管梦境的神，他叫夜游神，他遇到善良的人时会给人一点甜头，比如说告诉一人明天到什么地方去，会发生什么好事，那人去了果真如此，所以师父说梦有时会有预知能力。”

　　净观顿了顿，又道：“当然遇到坏人，也会给他一些苦头，让他在梦里噩梦连连，不知道你做的是好梦还是坏梦呢？”

　　净观看向吴榆，吴榆听了他的话，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净观又想起师父说的有佛缘，吴榆是属于有佛缘的那一类人。

　　净观立马改口道：“不过也不全是，有可能是前世的记忆，有的人会在梦里梦到，但师父说，那都是.........”

　　罪孽深重之人。

　　净观瞧着吴榆，后头的话不敢再说下去。

　　佛说，今生总总都是前世因果。带着前世记忆活着的人，无论好坏，都是痛苦的。

　　吴榆长得这么乖巧可爱，上辈子能干什么罪孽深重的事呢，净观不想继续想下去，别过头不去看吴榆。

　　“可能就是个梦吧。”吴榆回过神，默默看向吴阳昭。

　　净观退出了房，离开时想了想，还是跟吴榆说：“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可以去问我师父，师父很乐意为你解答。”

　　净观离了寮房，拿着棋盘上了道济的禅房。

　　道济这几日常坐在禅房里打禅，净观来时，他睁开了眼：“怎么想起找师父下棋了，可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事情？”

　　“师父，”净观闷头喊了声，把棋盘摆在道济蒲团前，自己拉过来一个蒲团，“我没什么事。”

　　净观的情绪全写在脸上，道济看破不说破，拿起黑色的那一筐棋，道：“老规矩，你执白先行。”

　　净观执白，拿起棋子，落子天元。

　　道济捋捋胡子，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棋盘虽小，却像人的一生，天元开局，有利有弊，今日有些激进，是从外头学来的？”

　　净观点点头：“小公子与我下棋时，他先手喜欢这样。”

　　道济不意外，道：“围棋之道讲气，气一旦落到棋盘上，棋子便有了气，人落地时，也便有了气，小公子气盛喜欢这般下棋可以理解，你跟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为师还以为你心如明镜，看来还是不明白，你瞧着小公子年岁比你大，给你做师兄如何？”

　　“师父，我们院里不是不讲年龄，只论资历嘛，来得晚的只能做师弟。”净观下了一粒新子，想了想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师父，小公子要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