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籍录》鄙人微恙

29、羡慕

　　一切仿佛明了，又仿佛无从明了。
　　回想斯曼的种种推断，雷雅望着一脸淡漠神情的伊尔蒙，竟压不住想要见见拉菲庄园领导人的念头。
　　“闭嘴吧——专注一趣？发扬光大？哼！你们的所作所为只配被烙在耻辱柱。”
　　两只头顶一撮暗红额毛的鸿雁低飞，须臾间化形变回盛夏之林的图安与赫敏。虽说盛夏之林的形变魔法人尽皆知，亲眼见到依然无比讶异。
　　赫敏杀气腾腾的冲向弗洛伦和迪奥里：“解药在哪里？”
　　阿杰尔、雷雅、珀菲洛等人尽管不清楚赫敏所说的解药究竟为何物，但目睹其暴怒之状，肯定是拉菲庄园自作自受。
　　图安一边尝试安抚赫敏，一边很冷静的解释：“丝特丽的队伍全部受到尸人傀儡的晶石影响，身体浮现红色的血线。城灯的两名祈希者暂时没事。”
　　新的消息震惊诸人。然而仔细回想，进入西南密林之前，珀菲洛和摩多利亚确实提醒了大家。
　　迪奥里略显失望：“城灯的没事？”
　　无疑，迪奥里所言引人不快。图安丝毫不想再劝阻赫敏，放松力道。
　　赫敏狠狠揪住迪奥里的头发，笑意阴冷：“让你失望了。快说解药在哪里？”
　　迪奥里强忍头发拉扯产生的剧痛，努力维持笑脸，露出布满污渍的牙齿：“没有解药。只差一颗晶石，只差一个术式。没有解药。”
　　面对眼前这张狰狞的丑陋脸庞，赫敏的愤怒顷刻消散，转瞬间露出极美的笑容。轻轻放开迪奥里的同时冲他肚子揍一拳。
　　先是断腿，又是肚子，迪奥里蜷缩在地的姿势，瞧的隔壁的弗洛伦止不住发笑。
　　一人痛苦嚎叫，一人仰头癫笑。
　　如此画面让青空之蓝的优吉难受到眼眶红了：“为什么要造出尸人傀儡？想要钱财，想要权柄，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争可以抢，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午夜梦回，你们不害怕吗？”
　　优吉甚至认为王族的暗卫，以及星宿苑的影子，都比成为尸人傀儡更好。共知共觉让他们痛苦，却都是尸人傀儡亲自经受的苦难。
　　到底谁更痛？
　　一阵风吹，微凉。
　　迪奥里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也不再叫唤的时候，瞬间变脸的弗洛伦表情无比怨毒，直勾勾盯着珀菲洛，嘴角却带笑意。
　　“痛苦只是一时，那以后永久解脱了。”
　　“为什么造出尸人傀儡？尊贵的珀菲洛·武乔，你肯定比我们更清楚。”
　　珀菲洛当然清楚：尸人傀儡比暗卫比影子更听话更忠诚。
　　弗洛伦嗤笑：“解药不该问我们要，而是向王族要。研制尸人傀儡的最初药物，可是王族提供给我们的。”
　　赫敏简直气笑了：“泽恩·恩达多克已经死了！”
　　弗洛伦言简意赅：“那就自己到地狱向他要解药呗！”
　　静静趴在地面的迪奥里不甘寂寞，补充道：“或者任由他们变成当初的塔里斯一族。等到意识被侵蚀，只剩狩猎本能，自相残杀，死无全尸。”
　　迪奥里撑起身体，哪怕被血水卡住嗓子也要大笑。
　　图安见状，及时拉住重新徘徊于暴走边缘的赫敏，认为没必要再与他们纠缠，白白浪费时间。
　　意识到开始被忽视的迪奥里目露精光：“其实解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索尔或许有解药。你记得索尔吗？”
　　迪奥里转向伊尔蒙，看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后知后觉的点头：“你不记得......自然是不记得的。讨伐星辰把你培养成无知无觉无情无感的傀儡，除了术式，别的都不需要知道。”
　　“可你为何知道让人救你？”
　　迪奥里眸中的光彩消失：“你怎么能离开？你该被送到拉菲庄园，该跟我们一样没日没夜的以尸人傀儡为伴，以鲜血以没完没了的嘶喊咒骂为伴。你知不知道为了培养你这种完美无缺的术式魔法，倾注多少时间心血？”
　　迪奥里贪婪的注视伊尔蒙：“凭什么你可以活在阳光下？凭什么你可以高贵的享受生活？数百年荣耀传承的祈希公会是你的靠山。菲尔那屈指可数的雷电祈希者无时无刻不把你领在身边护着。哪怕没有他，你还是被那么多人团团围住。”
　　“伊尔蒙......伊尔蒙......以后的伊尔蒙，应该还可以成为基尔洛斯的女婿。丑陋的王族，破灭的讨伐星辰，人人恨而诛之的拉菲庄园，跟你没半分关联。可你要清楚，你原该跟我们一样。阴沟里的老鼠，草垛里的蛆虫，耻辱柱上人人唾弃的败类。”
　　曾经，星河的轮转诸人皆无法理解伊尔蒙的古怪薄情，只当受了萨尔维斯影响。如今似乎理解其中缘由。
　　伊尔蒙的表情寡淡，可听了那么多，总要给些反应：“你羡慕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迪奥里愣了。谁知弗洛伦则笑了。
　　弗洛伦坦诚：“没错，羡慕。羡慕到你死了，我们痛快。”
　　情绪缺失的伊尔蒙突然笑了：“我死了，你们能有解药吗？”
　　伊尔莎、雷雅、阿杰尔、美莉娅四人齐刷刷望着伊尔蒙。
　　弗洛伦极其认真的回答：“其实拉菲庄园一直没能研究出最成功的尸人傀儡。索尔认为是我的术式不够完美。假若你能满足索尔所需，说不定他高兴了，给你制造尸人傀儡的药物配方。”
　　雷雅当即咬牙：“别被他们骗了。那种违背天理的东西压根不存在什么完美不完美。”
　　弗洛伦得意的笑了，盯着伊尔蒙：“我没必要说谎。你见了索尔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拉菲庄园被围困月余，索尔至今都没想要离开。他生来就是为了制造尸人傀儡，他哪儿都不会去。”
　　迪奥里拼命点头，生怕不够真诚：“拉菲庄园存在的意义就是制造尸人傀儡。当年武乔王族出资组建团队，后来被蒂尔亚韦王族收为己用。科钦死了以后，蒂尔亚韦王族失势，恩达多克王族趁机接管我们，还让我们藏到西南密林。无论王族的主人换了几轮，无论多少时光，拉菲庄园唯一的价值就是尸人傀儡。”
　　提及价值，迪奥里的脸上不自觉的洋溢光彩。可落到诸人眼中却是无尽的可哀可叹。更深深刺痛出身王族的珀菲洛。
　　王族的野心与罪孽，催生了拉菲庄园的疯狂。
　　说的亢奋的迪奥里猛地深呼吸，神情黯然：“其实，无论谁输谁赢，谁掌权谁主政，对于我们都没区别。我们只会研究尸人傀儡。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拉菲庄园的可怜之处正是可恨之处。
　　雷雅义愤填膺：“你们没选择凭什么毁了别人！”
　　迪奥里红眼驳斥：“谁又给我们选择的机会！我们凭什么顾及别人！”
　　不知是否之前断腿又被揍，还是情绪过于激动，迪奥里再次吐血。然而，此次血液红中带些微暗绿。
　　赫敏见到此种情况，皱着眉头，扯开迪奥里的衣领。果不其然发现红色血线从他的心口漫延到锁骨。
　　确定情况之后，赫敏立刻嫌恶的推开迪奥里。因为他衣服遮盖下的皮肤呈现青紫交错的颜色，让人作呕。
　　再次倒地的迪奥里咳了点血，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虽然无惧沾染毒素，但想到拉菲庄园的那些恶心研究，赫敏终究还是怕了，寻求安慰似的用图安的衣服擦擦手。
　　冷眼瞧着迪奥里的弗洛伦突然冷笑连连：“你们以为我们逃出封锁只为了跟你们在这里唇枪舌战吗？索尔已经疯了。我们要是不想办法，恐怕你们遇见的尸人傀儡之中就有我们。”
　　弗洛伦复又仰头长叹，笑的比哭还丑。
　　赫敏扭头责骂弗洛伦：“自作孽不可活！”
　　弗洛伦笑声咯咯，分外瘆人：“人几岁的时候有记忆？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记忆又是什么？那时候的我只记得红色的黏黏的湿哒哒的......他们告诉我那是血，是让人高兴的东西。”
　　弗洛伦不知回想到了哪些记忆，脸色惨白，笑容不减。
　　“一个从小泡在尸山血海长大的人，一个听着咒骂嘶喊只会越笑越高兴的人......解刨人研究人的人，怎么回头！”
　　弗洛伦呐喊：“没人告诉我们那是对是错。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可我们想活......那么多人活的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加上我？”
　　诸人噤声，无法回答弗洛伦的问题。
　　然而所有人无语沉默，伊尔蒙表态了。
　　“那么多的尸人傀儡，罪无可恕。有解药的话，星宿苑和菲尔那政权或许还可以酌情处理。”
　　闻言，趴在地上的迪奥里转动脑袋望着伊尔蒙。弗洛伦则睁大双眼瞪着伊尔蒙。
　　情绪寡淡的伊尔蒙渐渐露出笑容，给人充满希望的感觉。
　　讨伐星辰的出身不能改变，可他有幸遇见了萨尔维斯。如今知晓了自己的过去，也能够坦然面对。
　　言语沉默间，震天巨响。
　　转头回望，拉菲庄园所在方向浓烟腾空。也因大爆炸，整座西南密林瞬间沸腾，无数栖身生物开始流窜活动。
　　伊尔蒙向来话少，此时更是一言不发的转身跑开。
　　严重怀疑是不是跟萨尔维斯待久了脑子被电麻了。雷雅气急败坏准备追，被伊尔莎以踢大腿的方式拦住。所幸美莉娅及时扶住雷雅，让他免于跌倒。
　　迪奥里、弗洛伦两人盯着已经空无人影的位置，思绪复杂。
　　生闷气的雷雅推开美莉娅，扭头顺着伊尔莎的视线，瞧见了缓缓走向迪奥里与弗洛伦的阿杰尔，思路瞬间打开。
　　阿杰尔笑意盈盈：“我相信你们大费周折引伊尔蒙至此确实是为了制造最完美的尸人傀儡。可是要搞清一件事。自从伊尔蒙成为星河轮转祈希者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一切属于公会。萨尔维斯把他交给我们，我们绝不让他失望。”
　　弗洛伦露出讽刺的笑：“说的好听而已。恐怕你们都还没见到他的真面目。讨伐星辰培养他可不是为了让他成为惩恶扬善的祈希者。”
　　阿杰尔的微笑仿佛藏了刀子：“真以为真真假假的三言两语可以欺瞒伊尔蒙？或许他确实性情寡淡，反应迟钝。可萨尔维斯言传身教许久，该懂都懂。斯曼和多萝西娅的女儿，应该在你们刚刚提及的索尔手里吧？”
　　阿杰尔的意思很直白：伊尔蒙离开主要是为了营救斯曼和多萝西娅的女儿。
　　伊尔莎轻蔑冷哼：“抓不到别的星魔法，向孩子下手，也亏得你们能想到。”
　　说到专业研究，弗洛伦一脸认真：“你们不明白，从小孩子开始培养最容易出现完美杰作。尤其是拥有优质基因的孩子。索尔曾经评价过我不够完美的原因，是我的术式不够新颖。所以他提出新术式实验，让讨伐星辰造出了绝对完美的术式魔法。可惜还没交货，资助人死翘翘了。”
　　阿杰尔非常失望的摇头叹气，继而转向美莉娅，表情异常惶恐，极成功的展示了瞬间变脸。
　　“美莉娅，拜托你和雷雅快点去找蕾依蒂。我不知道你们从京都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几乎肯定蕾依蒂早已中了尸人傀儡之毒，千万别让她干蠢事。我们人多还有伤员不方便快速移动，你们先看好她。”
　　纵然阿杰尔没有说明情况，雷雅和美莉娅也是义不容辞。
　　只是雷雅一时无法接受，显得愣愣的。
　　雷雅知晓阿杰尔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当初以为伽尔纳不会再回来的蕾依蒂想要离开公会散散心。本该返回西通地区却突然出现在京都，怎么想都蹊跷吧？
　　明明没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可以凭借七零八落的线索推断出蕾依蒂的处境，雷雅作为亲身经历的一员竟如此愚钝。甚至还给想要参与此次讨伐的她投了一票。
　　猝不及防，雷雅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泽恩那个丧心病狂的人......我们怎么就那么大意的相信了没事？一向谨小慎微不干亏本买卖的她怎么可能为了一次讨伐给那么多甜头！”
　　美莉娅拉住雷雅的手，害怕他再自己伤害自己：“我们立刻去找人。这里有很多水，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闻言，稍微恢复理智的雷雅急匆匆拉着美莉娅离开。
　　伊尔莎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苦笑摇头。真不知他们还要拖拖拉拉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