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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法 楼上凉台, ...

  •   殷公馆占地三十余亩,有主客起居楼共四栋。殷鹤亭、殷夫人和宗楷兄妹住在北面那栋山顶大宅,成了亲的殷宗桓独居东边一栋洋楼。如今鸿如所居是供来客暂住的“西馆”,靠近花园,熟客来访多在西馆闲坐小憩。

      主楼专供大宴宾客所用,等闲不开。今日午后起,殷公馆的聚会便将在此开场,届时沪上军政商学各界名流陆续登门,真是好不热闹。鸿如本不欲去,是殷宗桓传话要她到场,只得依从。

      眼下离宴会还早,听得殷夫人召唤,她没多想,只当是今晚她要在外人面前露面了,殷夫人好歹得叮嘱她几句,比如这些年的身世,该有个什么说法。或是给她吃吃下马威,不过是这么点事。

      到了主楼正厅,才知原是叫她来拜见父亲的。中秋到底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殷鹤亭端坐主位,殷宗桓、殷宗楷、殷宗娴三兄妹已分立两侧。殷宗桓那位大家出身的太太领着一双儿女,安安静静候在下首。

      鸿如抬眼望去,殷鹤亭六十来岁,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哪里看得出半分病容。所谓的养病不出,都是假的。

      好一个天伦之乐!她心头登时火起。

      当年程家也算小康,外祖程老先生做点小本生意,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殷鹤亭那时刚死了正妻,还没发迹,不知怎的攀上了程家,花言巧语哄得程玉志非他不嫁。程老先生拗不过女儿,只得应允,还搭上了一笔不菲的嫁妆。

      谁知殷鹤亭得了人、得了钱,转头便不认账,反而扶正妾室。新夫人把程玉志扫地出门,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程老先生一气之下心疾发作,没几个月就去了。程玉志的心脏不好,便是从她父亲那里传下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这群人锦衣玉食、儿孙满堂,她外公却含恨而终,母亲拖着病体在穷街陋巷熬日子?

      这世道,凭什么?

      出乎意料,殷夫人没给她吃下马威,反而满脸喜色,一见鸿如便迎上来拉她的手,嘘寒问暖,殷勤备至,仿佛她是从小在身边养大的亲生女儿一般。

      鸿如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心中疑惑层层涌起,面上却只垂着眼,一一应了。

      殷鹤亭板着面孔,语气不重,却字字砸在鸿如心上:“既然回来了,往后就要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什么是非。殷家世代书香,最重体面,你在外头那些年,不要再和旁人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鸿如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不怎么趁手的器物。

      接下来的训示,倒像是说她母亲当年行为失当、有失妇德,活该落到那个下场。他不计较程玉志改嫁,还供她这个“野女儿”上最好的学校,已是天大的恩情。话里话外,仿佛她根本不配姓殷。

      鸿如气得肺都要炸了,一股血直往头顶涌,牙关咬得发酸,才死命压住没当场发作。只是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任谁都看得出不对。

      殷夫人心中得意,嘴上忙和稀泥:“老爷别说了,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鸿如这样标致,该好好打扮才是。张妈,下午聚会前给小姐拿几件首饰戴上,这样素净,白白糟蹋了青春。”

      殷家兄妹站在上首,只是听着。倒是那位嫂嫂,俯身给孩子系好散开的钮袢,轻轻看了鸿如一眼,面色似有不忍。

      鸿如本就有头风的顽疾,最怕着凉和动气。被这么一激,午饭时已疼得难忍,嘴里发苦,胃里翻江倒海。桌上她无心也无力应酬,殷家人也不睬她,照旧有说有笑。

      饭后回了西馆,搜肠刮肚吐了一场,鸿如躺在床上,气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脑袋更像是有把锤子从里往外一锤锤地砸。

      她逼自己睡一会儿,睡觉是对付头疼最好的办法。可越翻腾越睡不着,泪已疼得直冒,索性埋进枕头里好好哭了一场。好容易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就被张妈敲门叫醒。

      张妈带着两个丫鬟给她梳洗打扮,尖酸地炫耀夫人借她戴的首饰如何名贵,说什么这红宝石还是当年老爷从缅甸带回来的,沪上独一份儿。

      那项链粗如小指,赤金的链子配着一块沉甸甸的红宝吊坠,周围密密镶了一圈碎钻,花花绿绿,璀璨俗艳。鸿如恹恹地由她们摆弄,只觉那东西挂在脖子上沉得压肩,像个明晃晃的枷锁,衬着她苍白的面色,越发不伦不类。

      待她下楼时,聚会已开场多时。天色将暗,正厅里留声机转着爵士乐,七八对男女在舞池中摇曳。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餐点一字排开,香槟塔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沪上的名流绅士、太太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声压过了音乐。她一眼望过去便见好几个同学,不是簇拥在殷宗楷身边听他讲巴黎趣闻,就是围在殷宗娴身旁说笑。

      殷夫人像只陀螺似的满场转,一会儿招呼迟到的客人,一会儿吩咐下人添酒,一会儿又拉着某位太太的手寒暄半晌,端的是一副八面玲珑的主母做派。

      见着鸿如,她眼睛一亮,连忙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花蝴蝶般将她向人四处介绍,竟说是自己体弱多病的亲生女儿,养在老家祖宅里多年,如今来圣玛利亚上学才接回家。

      这样漏洞百出的说辞,亏她说得出。

      鸿如冷冷地随她应酬,几乎不接话。殷夫人却自成一套,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从不冷场,倒像是原本就不需要她开口。

      游了大半圈,殷夫人拉她到舞池边缘,笑容满面地扯住一位军官的袖,亲昵道:“赵参谋!您倒是躲清闲来了?也不请我跳一支?”

      赵参谋四十来岁,肩章锃亮,生得白净面皮,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惯于应酬的油滑人物。

      他回头看了“母女”二人一眼,嘴角一翘,颇为幽默道:“殷夫人这张嘴,比我们参谋部的电报还快。我还没开口,您先把我的词儿全抢了。”

      他目光落在鸿如身上,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就是贵府千金?殷夫人好福气,把这么水灵的女儿藏了这么多年。”

      “你们卢大少才是玉树临风,和宗楷好得穿一条裤子,今儿倒不见来呢?”殷夫人娇笑。

      赵参谋呵呵笑道:“绍棠啊?他老子押着他在南京过节呢。哪像我们这些当差的,一年到头,天南海北,没个消停。”

      说着又细细问鸿如今年几岁、读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消遣。问完了,自然是要邀她跳舞的。

      照礼数原不好推脱,鸿如却把“乡下来的女儿”演得真切,垂着眼,手指绞着裙边,装出几分慌张模样:“跳舞……我不会的。”

      赵参谋哪里肯信,笑说“我带你”,不由分说拉着她下了舞池。

      鸿如由他牵着手,脚下却故意使绊子。半支舞跳下来,赵参谋那双锃亮的皮鞋被她重重碾了四五脚,白净的面皮皱了好几回,偏又不能发作,只好干笑,两眼四处张望,大有找机会赶紧将她“脱手”之意。

      鸿如瞧他那肉痛样觉得好笑,头痛都轻了一分。不想转了个圈子迎面撞上周翊,正穿过舞池往对过去,手里还拿着碟奶油丰厚的甜点。

      赵参谋抓住救命稻草般,舞也不跳了,抬手就把她扯住:“周老板!可真是稀客,在这儿碰上你不容易。听说你和这位殷大小姐有个渊源,和我老赵说说?”

      “哪有什么渊源,无非是鸿如小姐身子不适,我顺道送她一程罢了。”

      周翊随口应着,见这支快步舞正跳到加速处,舞池里人影飞旋,便眼疾手快地将鸿如轻轻一带,避到一旁,防着那些转圈儿的人撞了她。

      她揽她的腰这样自然,却又一触即离,十分轻巧,连那碟奶油点心都没蹭到旁人分毫。

      方才赵参谋搂着鸿如跳了这半晌,她也不觉怎样。可被周翊一碰,腰间便像过了层细电,麻酥酥的,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周翊哪里知道这些,只顾跟赵参谋说话。军阀卢家这几年势头雄劲,老卢手底下的赵参谋也成了沪上社交场里的红人。

      借着话头,周翊笑吟吟地提起朋友有批货要从吴淞口一带走水路南下,想请赵参谋“参谋参谋”。赵参谋话里透出几分意思:卢家近来在江上查得紧,这趟货还是缓一缓为好。

      周翊再要追问,这滑不溜手的老家伙便借口走开,不肯多说了。

      她这才转身冲鸿如笑笑,说:“高跟鞋踩都踩不走的老东西,倒被几句话吓走了。”

      鸿如扑哧一笑,又是那样亮晶晶的眼睛,微歪了头瞧她,也露出几分少女的轻快:“都说周先生难遇见,我怎么半个月遇上三回呢?”

      “这里最难见的,恐怕还是密斯殷吧。”周翊笑,“将近天黑才出场,叫一干人好等。”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了舞池。鸿如很想问,后来殷宗桓有没有替她还了母亲的医药费,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方不冒犯,周翊便举起手里那碟甜点,往不远处示意:“密斯郑要我替她跑腿,再不去奶油便化了。”

      鸿如顺势看去,那位社交场上大名鼎鼎的金陵女子大学校花郑小姐,正坐在沙发里,眨巴着眼对周翊招手呢。甜点原来是给她拿的。

      她心里竟有几分失落,还有点不舍。满场的人都叫她厌烦,唯有周翊还能说上几句话。可惜周翊是大忙人,中秋这样重要的节日,来殷家赴宴必有要事,也不是冲着她殷鸿如来的。

      周翊仿佛看透了她心思,低头在她耳畔说了一句:“晚宴结束后,楼上凉台,肯不肯等我?咱们安静说话。”

      鸿如莫名脸红起来,嘴上却客套道:“自是乐意,只不过你若有事,也不必耽搁……”

      不料周翊皱起眉:“小姑娘家家的,太老成就不可爱了啊。高兴便说高兴,做什么心里一套嘴上一套。”

      鸿如被她说得满脸飞红,也掩饰不住了,抿嘴笑:“高兴的。”周翊一笑,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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