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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斯殷 愕然抬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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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秋雨不大,无非是一点丝丝缕缕,但她跪得太久,衣服还是濡湿了。
鸿如很想抱一抱胳膊,缩一缩肩,只是咬牙忍住了,仍将背尽力挺直。
她抬头望着眼前长盛船业门楼的牌匾,三层楼的顶头,那硕大的、朱红的“殷”字漆得鲜亮,让人瞧着便觉气派踏实,不愧大船业的实力,可在她眼中却是令人作呕。
她以前不知,原来长盛离自己家不过三条街的距离,离她就读的圣玛利亚学校更是一步之遥。
可姓殷的从没来看过她们母女一次。她死也不会忘记殷家大管家奉命资助她上学时的嘴脸,活脱脱是在施恩给阿猫阿狗。
她恨这朱红的大字,恨她的亲生父亲殷鹤亭,恨不能一把火将这辉煌的门楼烧个干干净净。更恨自己没用,除了跪在这里丢人现眼、赌一个殷家总要顾及脸面的小小概率,竟没别的办法筹到一分钱,救母亲的命。
雨又下大了些,砸在背上越来越重,鸿如却仿佛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之间,满心都是孤愤悲凉,只觉这头顶灰蒙蒙的天、这慌乱躲雨的行人、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可恨透了。
公共租界人来人往,街声繁杂,脚步声靠近她早已闻不见,倒是那伞“铎”地一声撑开来,总算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先看见那套西装,藏青色三件套,暗银灰的领带,配一双时兴的牛津皮鞋。剪裁考究的西装包裹着的身体很是修长,或许太瘦了些,却丝毫不显孱弱。
细密的雨幕隔着,来人的面貌隐在伞下看不真切,只见握伞的手清瘦文雅,被深青近黑的袖口一衬,白得晃人眼。
她下意识认作是个海外归来的年轻绅士,直到伞倾在头上,低沉温润的女声灌入耳中:“密斯殷,今天恐怕你见不着你想见的人。”
愕然抬头间,这便是她和周翊的第一次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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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翊第一次看见殷鸿如,却要早上几个小时。
清晨长盛开门前,这女学生就来了,还有个抱孩子的老妈子跟着。刚巧今天周翊要去公共租界工部局办事,先在长盛隔壁的汇丰银行坐了坐,出门便见这女孩子被门房轰出来。
穿着圣玛利亚校服的女学生,再不济也是殷实人家捧在掌心的小家碧玉,哪经得起门房糙汉粗声大气一嗓。少女登时红了脸,不再开口言一字,却咬唇不肯走,自是在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办法。
阿良跟在周翊身边,用胳膊肘边捅她边乐:“头儿你看,赖上了!乖乖,好齐整的女娃!莫不是来找殷二少讨情债的?”
那时殷鸿如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穿着淡蓝黛黑的素净校服,越发显出乌发雪肤。小小一张鹅蛋脸,瘦得两腮微微有点儿棱角,下巴颏儿纤纤巧巧,妙在收势稍有点儿钝,与时下流行的锥子似的倒三角桃心脸相比,别有一种中正端柔的好看。
圣玛利亚的女学生多为富商名流背景,爱赶时髦,争先恐后要留一头油光水滑的短发,她却是长发如瀑,柔如蒲柳,因奔走得急,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阿良的目光还在那老妈子胳膊里抱的五六岁男娃儿上打转,一副目睹风流冤孽的垂涎相。周翊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抬腿便走。
路过这老少三人时,只听女学生吩咐:“王妈,先带小安回去。妈的药别忘了煎。”
“小姐,你一个人做啥子哦?”
“你别管,我自有数。”
周翊的耳力向来敏锐,边走边听得衣裙窸窣,侧目便见女学生微一抚裙摆,面朝着殷家的产业,端端正正在街上跪了下来。
坐上汽车,阿良还在猴儿似地频频往后看。周翊笑了一声,说:“既然好奇,就查查她。我倒觉得不像是殷宗楷的桃花债。”
她在工部局办事不过一个多小时,阿良便眼冒精光地来报告:“头儿你真神,从不走眼。原来那女娃是殷鹤亭在外面的女人生的,那个小的不是殷家的种,是她后爹留下的拖油瓶。几年前后爹也死了,当妈的又有病,只好在南阳桥附近做活拉扯一双儿女。”
“那么,既去得起圣玛利亚女校,殷家还是出手了。”圣玛利亚与中西女塾齐名,都是沪上首屈一指的贵族女校,学生皆出身名门望族、政商巨贾之家。
周翊说完,吩咐司机回程仍路过长盛一趟。果然见殷鸿如仍跪在那里,身子发颤,淡蓝的衣衫早已湿透,看着越发像是一株风雨飘摇间生根的兰草。
她和阿良在茶馆又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已过了午饭时分。时近中秋,上海一层秋雨一层凉,饥寒交迫间,那女孩子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周翊知道,跪了这么久,就凭这副未经世事的柔弱身骨,想起她也起不来了。
她叫阿良结账,撑伞走过去,告诉她等不来人。
就见殷鸿如侧头瞧她,面庞柔嫩,眼里半是麻木半是惊愕,很快浮起一丝警惕,身体先于意识,已躲开了几分。
周翊在心里摇头失笑。从没经过事的女孩子,第一反应竟不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感激,而是怕她,看来她这身血腥气是渗进骨子里了。
她只得继续说得更明白些:“如今殷老爷长居法租界新公馆养病,长盛交给大少爷殷宗桓代理。殷大少的办公室在外滩,离这里也远。你先躲躲雨,办法日后再想不迟。”
鸿如听了,抿了抿唇,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向周翊垂头微微鞠了个躬:“既然尊驾能叫出我的姓,那么您也是知道哪里能见到……殷老爷的了。不知您怎么称呼?”
周翊轻轻一笑:“鄙姓周。换个地方说话。”
为了母亲的病,鸿如在故旧中奔走借钱了这些天,惊痛急怒没顾上吃几口饭,要站起时只觉一阵阵眼黑发晕。见她咬牙不肯出声,周翊没伸手,只让阿良扶她起来。
鸿如上车前还有些犹豫,站了两秒,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弯腰坐了进去。
周翊从另一侧上了车,递过手帕让她擦擦脸,问:“家在哪一带?”听出鸿如谨慎,只报了个繁华地段的咖啡馆名“君士坦丁”,她笑笑没说什么,照样吩咐司机启程。
起初各自无话,还是鸿如鼓足了勇气,轻声道谢:“周……周小姐,真是多谢。我要怎样能见到殷老爷?”
她刚开口,阿良就在前座憋着吃吃笑。毕竟还是学生,脸皮薄,这几日四处求人借钱也没能磨砺出老皮老脸,她只觉一阵莫名其妙的羞恼。
她哪知,每当生人称呼周翊“小姐”时,阿良都要忍不住调侃,自是因周翊在江湖上名声之恶劣、行径之叛逆,尤其是这身派头十足的男装打扮早成了标志,圈子里熟的叫“翊哥儿”,不熟的都叫“周先生”——男女皆可,何况她早年发迹前确实做过一段账房先生。
周翊早已习惯,只拿笔写了一张名片:“密斯殷,依愚见还是去外滩找殷大少为好。拿着这个,门房不敢拦你。”
鸿如这才知道她的全名,只单薄又潇洒的两个字“周翊”,连个电话也无。
背面写着殷宗桓办公楼地址,加一句嘱咐:“殷大少台鉴:这位密斯殷,乞予关照,翊感同受。”字写得漂亮有骨,句也文雅,却总觉透着股微妙的权势感。
她自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知道只消说一句“关照”,那旁人便一定得关照了。
鸿如抿着唇像是在想事,没说话。周翊一句句问,她便慢慢答,总算将母亲心痹病重、卧床昏迷、家里无钱买药的窘境说完。
于是周翊叫阿良:“你跑一趟法租界霞飞路,让柏医生得空,去密斯殷家里看看。”
说着,不等鸿如开口,她先笑道:“你先休息,过一个小时到君士坦丁咖啡馆接这位柏德温医生。今晚权且开些药吃吃,也让医生给你开点药搽一搽膝盖。明日我让阿良接你母亲到广慈医院,好好看一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鸿如却越听越心惊。这样大的人情,这样神秘的人物,她拿什么来还?
她正酝酿着推脱之辞,车已停了下来。阿良给她开了门,扶她下来。
周翊只笑着丢下一句“自有人替你还这人情,不必担心”,那辆克莱斯勒汽车便毫不拖泥带水地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