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客》新来的豹豹

2、第 2 章

　　相比在学校读书期间，姜烃对于现在的生活其实很满足，不必掐着点赶着时间去做兼职，也不必小心翼翼避着宿管用小蒸锅煮饭，更不必在妈妈的怒气中过寒暑；她和朋友一起上下班，公司的事情做好就可以在食堂吃饭，下午去逛街，买衣服、看电影，晚上散步回家，稍微收拾一下，洗个热水澡就可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两个女孩子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似乎有讲不完的开心。

　　富于物质、精心教养长大的孩子，或许更容易窥见广袤的天地；所以姜烃未曾生出更远大的抱负，她沉溺于当下，只觉得吃饱穿暖、有按时发工资的工作、有窗明几净的住所，就很好很好了。
　　可生活的风暴如果到来，是不会有预警的；人在其中，不知自己的哪一个选择至关重要或无足轻重，命运是否早有安排？

　　南方的天气冷得很快，十一月中，姜烃已换上了厚被子，所带的冬衣不多，正想让郑女士把家里的衣服寄来，郑女士先打来了电话，许是几月未见，郑女士电话里口吻难得的温和，先是问姜烃有没有吃饭，又问工作是否顺利？寒暄没几句，郑女士以讲故事的口吻说起不知哪路亲戚家的女儿，赚多少多少钱，语气颇为艳羡，姜烃无奈，只好温言劝说：“人家说赚多少就赚多少呗，关咱们啥事，再说了，现在谁在外面不吹几句牛哇。”郑女士却不在意，转而说道：“人一个月给家里几万块......”

　　姜烃这才听出来意思，无奈道：“我才出来几个月，房租才交完，还要留一部分还贷款，你也不问我够不够用，就想着让我交钱啊？”郑女士又解释说：“不是妈妈要问你要钱，这不是看你小孩家的成天乱用钱，不知道节省嘛，”又保证道：“钱放妈妈这儿你放一万个心，妈妈一点不会用你的，全给你攒着！”姜烃再三解释，自己确实没存多少，郑女士才作罢。

　　十二月中旬，姜烃把助学贷款的钱存进账户，又给弟弟姜成打电话，怕他误了还款日；姜成却说自己没贷款，因为那会儿把身份证弄丢了，没办成。姜烃还没反应过来，姜成说自己在学驾照，等下有时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姜烃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傻，原来弟弟没用助学贷款，就像每次寒暑假去打工的都是自己一样，姜烃和姜成从来不一样，在妈妈心里；姜烃想打电话问妈妈，自己读了四年书，就打了四年工，原来不是没钱给生活费，是只够给弟弟生活费吗？
　　姜烃摩挲着耳垂，那里起过冻疮，每到冬天就有些痒痒；想到最后还是没打，她想得到妈妈的回答：“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成天说大人偏心偏心，我就是太偏心你了！”是了，听过那么多次，还会不识趣再问吗。

　　“算了，都过去了。”姜烃心里想着。
　　可是下次妈妈打电话来，姜烃还是觉着委屈，尤其当郑女士再次提出要给姜烃保管工资的时候，姜烃忽然掉了好大一颗眼泪，砸在手上，她问：“妈，你给小成交钱学驾照了是不是？”“怎么了，他一个男生将来不会开车像话吗？”姜烃听着郑女士理所当然的回复，轻声说：“妈，我长大了，自己会管钱，再说我也没钱给你。”郑女士立刻变脸：“你说什么？管不了你了？你还把自己当我们家的人吗？我白养你......”
　　姜烃挂了电话，手机在床头震了几回，姜烃一概不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渐渐黑下来。

　　何晴谈恋爱了，偶尔晚归。
　　她给姜烃带了晚饭，回家就招呼姜烃吃饭，姜烃低着头接过来，乖乖地去餐桌吃饭，何晴也坐过去，她伸手理理姜烃的乱蓬蓬的头发，问姜烃：“你怎么啦？”“没怎么。”姜烃不知道怎么说，何晴歪着头，也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停了下又说，“我没怎么听懂，但是好像是叫我劝你回家...”

　　姜烃莫名觉得难堪，又像吞下一块石头，沉沉地梗在胸膛。

　　郑女士是个顽固的人，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特别是对于孩子的管控。
　　于是没几天，姜烃收到了郑女士的视频，视频里，郑女士在医院的病房里，盖着被子侧着身子在艳羡隔壁床的老阿姨：“大姐，恁看恁多有福气”“俺要是有女儿在旁边照顾受多大罪都愿意”“大姐，还是有个闺女好吧？”“大姐，俺别提多羡慕恁了”......

　　姜烃认定郑女士在做戏，装没看到，只悄悄打电话问了弟弟，弟弟说没什么大事，吃坏了拉肚子，医生说打几天针就好了。
　　姜烃放下心来，可没想到两周后，弟弟姜成真的住进了医院，郑女士这次急坏了，说什么都要姜烃立刻辞职回家。姜烃也晓得弟弟不是胡闹的人，只好向公司辞职；只是觉得对不起何晴，姜烃多交了三个月房租，和何晴再三道歉，何晴不是忸怩的人，也不埋怨，戏说刚好可以和小男友同居呢，叫姜烃尽管放心回家。

　　就这样，刚进一月份，姜烃告别何晴，坐上了回家的车；十一个月以后，姜烃死了，死在她二十四岁生日的前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