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座的心事》紫色的斑马

1、第 1 章

　　这是王黎有生以来第七次在海边看落日。
　　看着红红的整个海面在日落后回复一贯的冰蓝。无论什么温度，即使如太阳的炙热也只是瞬间的暖意。什么——无论什么——都不能长久。
　　她蹲下身，任海浪拍打着脚背，轻轻哼起一支歌。远处有正在进港的客轮，那港口正是这个滨海城市的最繁华之地，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从那绵延闪烁的霓虹就可以想象出那里依然是繁华依旧。但那一方的喧闹不会蔓延到这里。这一片海，寂静有又阴黯，但她很喜欢,自她找到这片海的那一天起，她就很喜欢。
　　一个人影从海边高耸的礁石上慢慢爬下，吸引了王黎的目光，那人向她走来时远处正燃放起美丽的烟花，那简直像是一片绚烂的背景，再绚烂，也只是一片背景而已，不如这个阴翳的影子能吸引王黎的注意。
　　那是魏翼，是他来了。她知道。
　　她是和朋友一起来这里度假的。五天前，也是在这片海滩前认识了魏翼。他出海时翻了船，游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在沙滩上正碰见王黎，她被他吓得不轻，以为是水鬼或海怪浮上来了。后来她对他说起时，他倒是大笑起来。他问她，落日早已经结束了，天这么晚，为什么还在这里。她站起来将头转向大海，缓缓的说：
　　“这里很美，尤其是夜里。”
　　她那望向海平线的哀伤的眼神，使他觉得她不像是个普通的游客，但又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同。他只是觉得她有一种力——不是活力，也不是魅力——让他走不开。
　　“是啊，这片海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海，但曾有一艘船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失事了，死了许多人。天这么黑了，不怕有什么东西出现？”
　　“从古至今，最可怕的都是人。况且……如果真的有什么出现就好了……” 她更加缓慢地说。
　　突然她忽然话锋一转，转头问他：
　　“我是王黎，你呢？”
　　“我叫魏翼。”
　　“你是渔夫？”
　　“算是吧，每次学校放假后就回家，在这里帮家人捕鱼，现在是休渔期，可我一天不出海就觉得不舒服，所以……”
　　“你生长在这里么？”她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啊，我生长在这里。”
　　“那真是好……可以一直看着这片海，直到老死。”
　　“这是你的梦想么？”
　　王黎笑看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大海，许久才说：
　　“为什么这么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觉得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她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柔弱，却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蛰伏在她体内，是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矛盾。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从她掩饰的语气中听出了些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感觉到，那就是从现在开始，她走进了他的生命。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在这仲夏之夜。
　　她喜欢这片海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每天天不亮就来，而且要在沙滩上留到很晚，连她的同伴都受不了她这种方式的观光。或者应该说她根本不是来观光的，因为她从不去游乐场，不去看港口，不去任何一个观光客来这里游览时都一定会去的地方；她到这里也不是来游泳的，她说如果要游泳就去那人多的海滩了，一旦遇溺还会有人来救。因为她根本不会游泳。她只是曾在无意中说起过，自己是特意来这里寻找这片海的，现在终于找到了，怎么能不看个够呢？这片海远离繁华的港口，海岸上和近海处布满礁石和暗礁，想找到这里就必须爬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礁石。在这座新兴的港口城市尚有许多值得游玩的地方，有谁会来寻找一个尚未开发的海滩呢？因此这里一直是魏翼从小到大专属的游戏场所，他在每天空闲的时候都会跑到这片海滩上看天、看海、游泳……但是，他在每次面对这片海的时候都会感觉有那么一丝遗憾：如果还有人也能和他一样爱着这片还海多好啊！如果也有人愿意这么亲近这宁静、美丽的海该多好啊！现在他很高兴，因为她是如此苦苦寻觅着它，对它爱得那么深沉。所以他很喜欢来海边陪着她看海，看落日。有时他们都不说话，和这片海一样宁静。有时他们会聊天：
　　“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片海？”
　　“……你说呢？”
　　“这片海一直以来只有当地人知道，也从没对外开放过，你能找来这里真是不简单。”
　　“因为只有我才找得到。”她十分自豪地说。
　　她又看向大海。
　　“这片寂寞海……”
　　“为什么叫它寂寞海？”
　　“你不认为它很寂寞么？在它发出最大声音和冒出最多泡沫时，正是它的寂寞用力啃噬它的内心的时候，就像……”
　　“像什么？”
　　“像我！”她笑看他。
　　一个人不会这么剖析他自己的个性的，不会这么若无其事地伤害自己。他奇怪地看她，而她好像非常适应似的坦然接受。
　　“你很奇怪。”这是真的，她的个性明明天真的一如小女孩，他却感觉在她的眼中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沉。
　　王黎笑笑，不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捡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你是什么星座？”一会儿后，她问他。
　　“双鱼。”他想，也许现在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吧，喜欢星座血型之说。“那你呢？”
　　“我想也是……那……你会游泳么？”她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似的。
　　“会。”
　　“游得很好？”
　　“是啊。” 他微笑了。
　　“你知道么？世界上每年死于溺水的人有十之七八都是会游泳的。”她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用她那双明澈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在吓我么？”
　　“不是。只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她又回过头，继续抚摸着沙滩。
　　过了一会，她从背包中拿出一样东西。
　　“你看，”她递给他，“漂亮么？”
　　魏翼接过来，是一只玻璃的罐子，里面塞满了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纸鹤。
　　“很漂亮。你折的？”他看她。
　　“是啊。还有星星。我每天折一个，已经有三个罐子了。我想在我离开之前折满一千个。”她说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真是个大工程。我想我一定坚持不下去。我只会折星星，我觉得纸鹤比星星难折多了……”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想！可他总是抱怨说星星比较难折……”她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兴奋地说着。但又突然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可敏感的他已经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气氛：那个“他”是谁呢？空气霎时凝结了。他看向她的眼睛。
　　“……”
　　回答他的又是沉默。她再度将脸转向大海。
　　“看过《小王子》么？我感觉你和他很像。”魏翼想了想，看着大海说。
　　“……我倒觉得那只狐狸比较可爱，被驯养后只想拥有麦子的颜色……”
　　“你喜欢那只狐狸？”
　　“我想当小王子……狐狸实在太可悲了。”王黎将脸埋在膝间。
　　魏翼听她郁闷的声音，以为她已经哭了。他以前没有过这种经验，所以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许久后，王黎却突然抬起头来，声调轻快地说：
　　“其实那个小王子也很可悲……不过不要紧，我喜欢悲剧人物！”
　　魏翼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她笑着看他，旋即起身轻快地跑向海边。
　　你怎么了——这句话应该是他对她说的才对。她并没有哭，她的样子也显得很快乐，但为什么她孤寂的背影给他如此悲伤的感觉呢？
　　* * * *
　　他们每天在这片海滩见面。没有约定，但当魏翼每天傍晚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就会越过礁岩来到这里见王黎，而她也一定正静静地坐在沙滩上或捡贝壳或看海，然后她会感觉到他的到来，回头冲他笑笑。这几乎成了一种默契。他也问过她为什么从不问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的年龄，不了解他又怎么能这么信任他。她的回答是：
　　“怎么不了解？我知道你的名字啊，还有你住在这里而且喜欢游泳……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是属于那种凭感觉而不是只凭数字识人的人。是一种稀有的天真的人。
　　魏翼笑了。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是如此的相像。所以才会猩猩相惜从相识到现在。
　　说了解，其实谁又能真正了解别的人呢？只是相处的时候感到快乐，那便足够了，有时候知道的过多了反而会造成麻烦和误会，甚至庸人自扰起来。所以他从来不问，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他知道她是一个天真而奇特的女孩，是一个有时说话很快，有时默默无语，爱对着大海发呆的女孩，这样就够了。当她偶尔感伤和语出惊人的时候，他也不问她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只是有人静静地倾听。王黎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这种心情，于是在某天，她对他说：
　　“你知道么？我很爱在说的话前面加上‘你知道么’，所以很多人都很烦我，每次都回会一句‘不知道’！而你是第一个这样认真听我说话而不会反驳的人。你真好！”她笑着对他说到。
　　这是感谢么？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是的，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而且他是如此喜欢听她说话，看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还看不够，怎么还会反驳呢？
　　日子就这样飞快的过着。随着王黎玻璃罐中的纸鹤数量的渐增，他们也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她仍对她的来意讳莫如深。他问过她，但她只说是来看海，然后沉吟良久才缓缓地说：在我走的那天我就会告诉你。于是他也不再问了，因为在他的心底，多么希望她能一直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海边。
　　但是，可能么？他看着此时此刻海滩上这个正在自由嬉戏的娇小身影，却不敢肯定了。
　　“快来！帮我堆个城堡吧！”王黎在叫他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有一种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的冲动，他看见她扬起的脸映着月亮和海的光辉，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他默默蹲下身，手中把玩着沙子。
　　王黎看出他的特别，问他：“你怎么了？”
　　“明天，陪我去城里看看吧，是烟火节呀，应该很有意思。”他看着她的眼中有着希翼。
　　王黎看着他的脸，想了想，说：“也好。但愿我不会让你扫兴。”
　　魏翼心霎时暖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 * * *
　　魏翼拉她一起去码头上看烟火。那闪烁的烟火就像华丽的梦一样美得耀眼而且虚幻，而地上的人群也像天上的焰火一样拥挤、喧闹。很久没有融入这样的喧闹中了，尤其是认识了王黎之后，魏翼更加习惯了平和孤寂的环境。她在人群中也显得如此不习惯，但他知道这是她本性如此，如此的不习惯和人相处，因为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别样的寂寞。
　　看着焰火升空，他们心中都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这个华丽的梦还能持续多久。
　　这一天也是她的纸鹤满1000个的日子，
　　“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他们回到海边的时候，码头上仍然人声鼎沸，但那一切理他们好远，就连偶尔传来烟火的或沉闷或尖锐的声响都不会影响到这一片海滩，只有烟火划过天际的一瞬间才会给这里带来一点光彩。
　　她将那满载着星星和纸鹤的6个漂亮的罐子抛进大海，痴痴地看着它们一起一伏随着一波波的海浪渐渐涌向大海深处。
　　“别哭了好么？”他挨着她坐在沙滩上。
　　“我没有在哭呀！”她转回头微笑着。
　　“可我听见你的心…在哭……”
　　她慢慢把头埋在胸前，静静的说：
　　“你有特异功能么？你怎么知道？”
　　“……鱼说：你看不见我在流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可我不是鱼，我是螃蟹，一只横行无忌的螃蟹。是只能躲在海底，不能在海里畅游的螃蟹；是只能随命运浮动的螃蟹。”她说，“你才是鱼，一条飞鱼。海之子只能是鱼，不会是螃蟹。有时，我想，身为巨蟹座其实是很可悲的。”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这颗如此孤寂的心。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身边，但他却觉得他们离得好远。
　　“你知道么？巨蟹座的人有很善变的心事，其实那是一种情绪化的善变。”她很少有的直视他的眼睛。说：
　　“大海是善变的，有时平静，有时澎湃，就像巨蟹座的心事，可我总觉得其实大海也很寂寞，因为虽然人们或者歌颂海，或者畏惧海，却没有人真的了解她的一切。”
　　听着她少有的侃侃而谈，他有一种预感，别离的预感。
　　不必她对他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他也知道。
　　“你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这些纸鹤才来这里的么？”
　　魏翼看向她，但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样的答案才能让他不再这样心如刀割。
　　“……小王子说过，人一难过就会喜欢看落日，你说呢？”
　　“……”
　　他的问题仍然得不到回答。渐渐的，他明白不应再追问，但他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她心中的王子也已经离她而去了吧。所以她才如此悲伤。想到这里，魏翼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 * * *
　　王黎隔着车窗递给他一个方形的小包裹。里面也许是一本书。
　　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列车，魏翼把手中的包裹紧紧地握住。
　　也许他应该说出来，说出来，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但他觉得有些事情是不应该有结果的，因为只有这样才最美。
　　直到他回到那片海滩上才打开那个包裹。他想：既然是她的，就一定要在这片海滩上看才行。
　　打开包装，果然看到一本书，封面上，小王子正在打扫他那小小的可爱的星球。在书的扉页上，有她写的字：有些感情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爱他不一定就要拥有，但拥有时就一定要好好的爱。
　　书里还夹了一封信，海蓝色的信封，海蓝色的信纸，是王黎写给他的。他读起了那封信：
　　飞鱼：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因为你在我心中的确是这样。
　　你知道了吧？我的那个“他”离我而去了，因为一个我们都无法抗拒的事件。
　　我们早就约定来海边，因为我虽然是巨蟹座，却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海。去年夏天，他从韩国留学回来，乘坐的那艘轮船在那片寂寞海上出了事故，那时正是深夜，营救得并不及时，而且遗落了许多人。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他是会游泳的。但也有乘客说他在船出事后不久就已经死了，根本没等到救援船的到来。总之他是离开我了。
　　我们曾相约，在相处的每一天，我折一只纸鹤，而他折一个星星。他说星星很难折，但却包容着我的任性一直坚持了下去，反而是我经常忘记。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了这罐星星，他一直直到最后的一天也没忘记这个约定……从那以后，我没再忘记过，因为那样就对他太残忍了。现在，纸鹤的数量在不断增多，而星星却只有615个，而且再也不会增加了……
　　你知道么？有的人可以一辈子只爱自己，有的人却只能从别人的爱中感受到生命的丰盈。我想我就是后者。我曾经想过，如果他离开我，我会死的，可是事实却不是那样。他离开我了，我却仍没有死，仍孤独的活着……这让我感到很悲哀。我始终忘不了他，我想我一生都忘不了他，因为世界上只有‘他’不会觉得我‘奇怪’……只有他能理解我的感受，明白巨蟹座的心事。记得我说过，这片海很寂寞，其实，是我很寂寞。
　　从那以后我就很想来看一看这片海，他最后拥抱过的这片海。我一直向往大海，也做过无数的梦，但就算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来看海。但我终于找到她了不是么？而且我不但找到了寂寞海，还找到了海之子，那就是你。
　　还记得么？魏翼是飞鱼，鱼才是海之子，而不是螃蟹。而我总感觉你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如此的相像，而我永远无法拥有你们，这一点也很相像。如果你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当这份感情被片面终止后，也无法再爱上另外的人，因为你会时刻将他们相比，你会明白，这是对他们两个人的背叛。所以，请原谅我的离开。
　　我不会游泳，也不想学。我恨这片夺去他生命的海，却又深爱着这片养育了你的寂寞之海。巨蟹座的人总认为大海是故乡，却命中注定只能生活在远离大海的地方，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开始我并不了解，现在终于懂了。
　　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谢谢你在这段日子里能陪我。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幸福。这片寂寞海就留给你吧。记得常来陪陪她。

　　螃蟹
　　于2006年8月

　　看完信，魏翼将信折好。他想，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巨蟹座的心事，因为它像海一样变幻莫测。其实那也所谓，只要“他”和“寂寞海”能明白就够了。
　　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海之子，因为只有生活在深海里的螃蟹才最体会到海的寂寞、无助和悲凉的欢乐。
　　他看着夕阳下平静而蔚蓝的海面，想，其实在他的海之子远离大海后，这片寂寞海也已经随她走了。
　　这片寂寞海就由她带走吧。她的那个宇宙的黑洞再有这一片海也许就能填满了。
　　也许，海也一直在寻找着那个能识出它的寂寞的人。
　　这样对谁都好。
　　魏翼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将信和书放在沙滩上，奔向大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