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今》木火一土

3、总共七句话

　　王今今理科很好，有时她都自觉自己是个怪物，因为应该没几个人像她一样觉得上课、做题是件快乐幸福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节晚自修不知不觉便在笔尖触摸纸张的沙沙声中结束了。待值班老师最后一次点名完毕，王今今便收拾书包准备离校回家了。等她站起来，谭季礼的校服自然垂下长到没过大腿，衣衫里烘着暖意。此刻的王今今倒是庆幸，有了这大氅一般的衣服，至少能稍稍抵御突然降温的凄风苦雨吧。
　　二楼走廊的顶灯坏了一盏，好几天都没人来修，楼道里只有微弱的白。王今今有点夜盲，她扶着窗台沿慢慢走在长廊，小心翼翼地闪身避开蜂拥而去的同学们，但人潮实在太过汹涌，她在晦暗不明的人群里挟裹着推着往前迈步。忽地，她被挤着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少年身上有沐浴露的清爽，借着温柔的微光，她看见了微弯弧度的唇角。
　　“王今今，你蛮主动的。”
　　醇厚的嗓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入耳中，在人浪的嘈杂声里几不可闻，又随着寒风隐去。
　　王今今听出了话音里的玩味和戏谑，只觉轻浮。刚准备随着人浪接着往前走，谭季礼忽而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她盈盈一握的上臂。随着少年力道收回，王今今重新跌回了壮实的怀抱。少年侧身顺向站在人潮处，把王今今护在怀里，“等一会儿再走。”少年敞着及膝的纯黑羽绒服，露出内里的棉质浅灰卫衣，松松垮垮罩在单薄清瘦的身上，显得既秀气又英气。
　　“好看吗？”
　　少年再度开口，又是佻薄的言语。
　　不可否认，谭季礼有着令女生痴迷的出众的外表，少年之气浑然天成，却又在眼眸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成熟。王今今腾地脸红，不知是寒风太烈，还是心跳太快。她偏过头去隐藏微妙变化的神色，今晚这不受控的情绪出现太多次，应该是生病闹的，王今今颓败地想。她不知谭季礼又有何事相求，只祈祷他赶紧说完放自己回家去重新整理内心失重的天平。
　　下晚自修的学生们走得极快，不一会儿，长长的走廊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走，我送你回家。”
　　小镇并不繁华，即便有一所高中。街道两侧的路灯年久失修，有的明明灭灭，像是悠长暗黑小巷里的幽灵鬼魅。王今今撑着一把红伞，更显得气氛诡谲难测。走了不到三分钟，谭季礼的声音出现在了头顶，“班长，我好心送你回家，你伞都不分我一些。不太友爱同学哦。”
　　王今今顿住脚步，她没有想过混帐竟可以无赖到这种程度，出校门前她百般推脱，竟然还是被强行尾随，此刻却还要来分伞共行，真真是得寸进尺。
　　她轻轻叹了一句，内心几经挣扎，最终还是轻轻举高红伞，直到完全打直手臂，才勉强将谭季礼笼进伞里。
　　润湿的头发此刻柔顺乖巧地覆在额前，减少了些许少年的锐利和锋芒。他得意地拿过伞来，侧倾伞面把王今今牢牢箍进伞里，力道一出，瘦小的王今今便顺力被拉进怀中。俩人此刻紧贴对方，在昏黄的路灯下，寂寥的长巷里，说不出的暧昧在冬风里肆意发酵。
　　“走吧。”
　　少年沉得发腻的嗓音，在幽黑的夜里给了人无穷的勇气。
　　伞一直在王今今的左半身，从头到臀把她遮得严实周密，右侧是少年笔挺高大的身躯，几乎没有一丝风雨敢来侵扰，王今今发现谭季礼根本没打到伞，便举手轻轻推搡了一下伞柄，意欲拉开些距离。谭季礼饶有兴致地低头看软糯的女孩，
　　“班长，你关心我啊？”
　　又是闷闷地胸腔音，挠着耳侧，酥酥麻麻的回荡。
　　王今今尴尬地收回手，她决定将头埋得再低些，不再说话，不再做事，免得被这随时口无遮拦的同学戏弄。好似知道王今今有夜盲症，谭季礼引路时总尽量避开水坑，选择平坦光亮处前行。
　　谭季礼也不再说话，这一路显得异常寂静，只有一程风雨一串脚印。少女顺滑的长发偶尔扫过他布满伤痕的手背，痒痒的，好像小猫挠心。
　　总算看到家里的灯光，紧绷着神经的王今今放松下来，她仰头对谭季礼说道：“我到了，谢谢你。”
　　狭长的单眼皮给女孩添了几分疏离的清冷感，她潮红的脸颊衬得皮肤白里透红，像熟透的苹果。谭季礼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班长王今今除了成绩出色，竟还颇有几分姿色。他从短暂的晃神中清醒了过来，把伞递给了王今今。
　　“挺近。”
　　他望进女孩湖水般清澈的眼眸里。见那湖水里升腾起疑惑的云雾，他耐心补充道，
　　“我说我俩的家离得挺近。”
　　“哦。”
　　“班长“谭季礼轻笑出声，”你知不知道多少女孩哭着求着想跟我说话！”
　　“嗯？”
　　“我给了你这一晚上的机会，你就说了三句。”少年恨铁不成钢地叹道。
　　明明是六句，王今今腹诽。
　　“我回家了，那么，再见。”
　　第七句。
　　说完，王今今转身欲走。
　　“等等，”谭季礼叫住了她，接着把挂在身后的单肩斜挎包移到胸前来。“本来有一款千层蛮好吃的，但蛋糕店打烊了，今天就没买到，只有这个，给。”只见他拉开斜挎包的拉链，从内里捞出一个袋装小面包硬塞到王今今手上。“将就用。”接着又在包里好一通翻找，拿出一个乳白色香氛蜡烛，“将就用。”
　　“生日快乐！王今今。”
　　王今今的耳鸣没来由地又犯了，她一紧张就容易耳鸣。雨丝此刻张牙舞爪袭来，落在发梢、衣襟处，立刻凝成小而圆的水珠，天地之间雾凇沆砀。此刻僵在原地的王今今只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像是海上航行的帆，装满了清新香甜的海风，鼓鼓涨涨很充盈。久久，才又重新恢复沉静从容。
　　“希望我没有猜错。”少年的眉眼在阴暗的巷道里显得越发黝黑深邃，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让人不可自拔地沉溺。他抬手揉揉女孩儿头顶的细软发丝，“赶紧回家了，外边冷。”
　　末了，又加了一句，
　　“帅哥也要回家了，不要太想我，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