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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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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和六年冬,式微,京中落了大雪,夜阑人静,明月独醒。
朱红色的城门紧闭,两个看守的士兵抱着长枪昏昏欲睡,月光晃在金属的铠甲上,分外亮眼。
城门外一枝白梅被人很轻地折去了。
应是出于爱惜,这人抬手拂去白梅上的薄霜,一双手就像寒凉的玉,他指尖拈着花,脚步轻移,悄声别在一个士兵的发鬓上。
两个士兵不为所动,酣然入梦寻了周公。
雪势渐弱,男人收了拢去大半个身子的竹伞,后退几步,伞尖在雪地里印出一行棱形凹陷。
随之暴露在外的是他毫无遮掩的脸。
如果是定居京城的百姓,是不会不认得这张俊美得过了分的脸的。
——这张五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脸。
这只背负着秦家上下几十条人命,恶名满贯、人人唾弃的“恶犬”——秦栈。
“城门把守怎会如此松懈?”他站在几步外,一边长眉挑起,桃花眼泛着邪气,“迎接我的,不应是满城枪支暗箭么?”
想必京中近来太平。
秦栈冷哼一声:“真是被养废了。”
他把折下的那枝梅花凑近鼻尖,细细嗅了一番,自言自语:“梅花倒一如往年。”
秦栈被赶出京城那年十七。
那天是他的生辰宴,秦老将军从边疆十万火急地赶回,宴请诸多良友世交,在府上浩浩荡荡摆了酒席。
“今日是吾儿秦栈十七岁生辰,诸位请便,只求为我儿祈福,”秦烽阳还未来得及褪甲,脸上却满是喜悦,他看向身旁的秦栈,斟了一杯酒递给他,“来!儿子,喝!”
周围的人调笑道:“哎呦,秦将军糊涂了!你儿子哪里会喝酒哇!”
“栈儿,快接了你爹的酒!你爹要端不住了!”
那天秦栈很高兴,也喝了不少酒,醉意正浓时,他恍惚记得自己被人扶回了房。
房里烛火摇曳,秦栈迷迷糊糊地靠在床上,身上被一个人影覆盖。
那人与他年纪相仿,眉眼凌厉,一身黑衣,怀里紧紧抱着一簇冬梅,静静地伫立在床边。
他嗓音有些哑:“阿栈,生辰快乐。”
他面上没有表情,只缓缓伸手摘了一朵梅花,极其专注地轻别在秦栈耳后,就像在给精贵的瓷器上釉。
“你生在仲春,应是和梅花同尘。”
少年秦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梅花发散的寒香笼罩在两人之间,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他眼里蒙了一层雾气。
仿佛梅花从胸腔里生长出来,开枝散叶,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停止对梅花香气的贪婪索取。
房外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真是个罪人,”秦栈想,“反正……今天是我的生辰,再坏一点也无妨。”
他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勾住那人的腰带,撩拨一样顺势往下拉。
周济被拉得站不稳,双手撑在床上,两人几乎鼻尖挨着鼻尖,微微错乱的呼吸喷薄在秦栈脸上。
秦栈手指上移,在周济错愕的表情中,缓缓抚上他的脸,迫使他稍稍低头,下一秒,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我大概,疯了吧……”他心道。
“算了,疯就疯,我愿意。”
他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久违的美梦。
梦里那人十几岁,他送了那人一个带着梅花香气的吻,心满意足地醉倒榻上。
他大概也没有料到,这会是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面。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还活着没有,”秦栈折断一枝白梅,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王八蛋。”
突然,他敏锐地觉察到身后一阵轻微的风声,还未待他作出反应,后颈被人猛地捉住。
秦栈当即抬手把竹伞向后刺去,狠狠刺进身后人的下衣布料。
他被人牵制,袖中尖刃已伸出半掌之长,刀身锋利,闪着寒光。如果身后人有动作,他一刀就可以斩断对方的手。
“别动。”身后那人蓦地开口,嗓音冷淡,却让秦栈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他喉咙里仿佛堵了东西,呛得他说不出话。
周济放开扼住秦栈脖颈的手,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秦栈一阵心悸,猛然回头。
入目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剑目星眉,轮廓深邃,一副正气凛然的做派,仿佛是来追杀罪人的捕头。
秦栈强装镇定,嗤笑道:“堂堂京城,竟就派了你这么一个金贵的大少爷?”
他恶狠狠地盯着周济,袖中刀完全暴露出来,抵住了周济的喉咙。
周济保持着垂眼看他的姿态。
“你不会杀我的,”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我不抓你。”
“笑话,你不抓我,难道要放我回京作乱?”秦栈逼近一步,刀尖抵在周济喉咙处,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们在边疆的探子,早就把消息传进皇宫了吧,”他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红,“没想到居然是你来接我啊。”
他在京城唯一的念想,来亲手了结他了。
他怎么下得了手?
周济沉默良久,久到秦栈以为他被刀刺穿了喉咙。
“秦栈,”他目光落在秦栈握着竹伞,发青的手指上,波澜不惊道,“你很冷吧。”
你穿着单衣,很冷吧。
你孑然一身,很冷吧。
秦栈举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呼吸急促,肩膀止不住地起伏:“疯子,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的刀已经输了,”周济低声说,“放下吧。”
周济抬手覆上秦栈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一根根轻轻掰开,匕首应声落了地。
他握住秦栈的手,缓缓十指相扣,被冰得皱了眉:“我没有受人指使,如果你信我,先跟我回府上吧。”
秦栈的手被禁锢住,他已经拿不起刀了。
他早就料到了。
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周济把他往身边扯了扯,脱下披风搭在他身上。
秦栈刚想说点什么,身体突然悬空,周济把他打横抱起,然后甩上肩头,以一种非常羞耻的姿势扛了起来。
“喂!”秦栈气急,“放我下来!”
挂在他腰间的手增大了力度。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上涌,差点喊出声,最后只得羞愤道:“周济!”
那人充耳不闻。
“小声点,把别人吵醒了,你猜我会不会就这么把你扔在街上?”
秦栈被迫闭了嘴,只能这么挂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松树和梅丛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城门被打开的声音,被他插了一枝花那个守卫的脸近在咫尺,秦栈甚至能看见他没来得及闭全的眼睛缝,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娘的……”他在心里暗骂道。
他有点明白了,自己被人耍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