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你,又怎样?》净植

1、第一章

　　二零零零年，五月十三日

　　天气很好，太阳很高。

　　这样的天气实在很适合逛街。所以淮海路上的每一家商铺都是人满为患。

　　秦照湄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心情，所以她和吴昼也出现在购物的大潮中，只不过两人的面部表情明显不同。秦照湄左手勾着吴昼，右手提着她那Gucci的小包包，左顾右盼。

　　吴昼实在不喜欢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挤来挤去，而这个星期六仿佛全上海的人都跑到了这百盛购物中心来了，各种或高级或廉价的香水味经过商场内的中央空调熨蒸变成了一股奇怪的气体，在周围盘旋不散。

　　“其实你可以一个人来，反正我的卡都在你那，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完全不用把我拉来。”他忍不住说，口气中有一丝无法掩饰的不耐。

　　“是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享受难得的休息天？”秦照湄回过头来，嘴角似笑非笑的扬着。

　　“你是在享受吗？”他冲口而出。可是立刻他就后悔了，果然：

　　“我是在享受，”照湄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回复，不过语气就变的不是很好了“我怎么忘了你是吴家大少爷，从小就被别人熏香沐浴的养着，自然没法享受平民百姓的生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语气有些懊恼“你说的那是人吗？那是小饭店里供着的财神。”

　　破功——照湄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的确是享受不了眼前这种平民百姓的生活方式，他无法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多人都选在周末来逛商场，而且看的多买的少，他一定觉得很浪费时间。而他的时间是以美金算的。

　　从小被人沐浴熏香的养着不是他的错，他是吴家三代单传的宝贝儿子，而吴家又是那么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从上幼儿园起，就由司机天天接送，在上大学前根本就没有单独乘过公交车，他没被养到畸形就已经很对的起吴家列祖列宗了。

　　“你真的没有追过女孩子？”照湄忍不住第n次问。

　　吴昼的眉毛皱了皱，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第n次回答；“我追过你。”

　　“不对，是我追你的。”照湄大大方方的说，这倒不假，他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学妹。她依稀还记得第一次听说“吴昼”这个人，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长到二十二岁还没有坐过公交车，于是她就去结识他，是她带他乘的他生命中第一次公交车，对于这点她很是得意。所以后来他们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男女朋友。一转眼居然已经四年了。

　　“你真的很不愿意逛商店？”她再问，这次她问的有些深思。

　　点点头，他很坦白，他和照湄住在一起也已经两年了，他觉得没什么好瞒她的，他的确不喜欢很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好，那你回去吧，我再逛逛。”她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可惜他没有看见。

　　秦照湄站在百盛二楼的SPPRIT专柜，看着他头也不回的乘封闭电梯下去，他真的很不愿意和别人挤呵。

　　转回头，她在墙上镶的穿衣镜中看自己：一头浓密而微卷的长发，挑染了两根金棕色，如瀑布般自然垂散在她的背后、肩头，一六八的身高，纤细的腰身，媚人的长腿，再加上标致而性感的五官，无疑她是美的，对于这点，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就像现在，她只是这么站着，就可以感受到周围不断射来的眼光，她知道这些眼光中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抗拒不了她的媚惑，女人则嫉妒她的美丽。可是这一切都不足以把刚才那个男人留在她身边，他居然一点也不担心她会被别的男人追走。

　　叹了口气，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吴昼，他究竟是没有感觉还是不担心，这里有无数的男人等着勾引你的女人呢！低下头，她继续笑，她问出的问题，她自己却早就知道答案，吴昼——是根本就没有感觉。

　　她没有失落很久，兴致却已经不高了，下了楼，在小小而雅致的商场咖啡厅里，她给自己叫了一杯卡布基诺，但是却一口也没喝，没办法，跟吴昼同居了两年，而吴昼在美国留学时，唯一学会的不是学识上的技艺就是煮咖啡。

　　“小姐一个人，我可以坐在这吗？”一个温文而好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抬头去看，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高的个子，修剪的很精致的发型，再加上一身名贵而合身的休闲服，一看而知就是那种很现代，很会享受生活的小资主义信奉者。

　　笑了笑，她很大方的说：“随便，咖啡厅不是我开的。”

　　“小姐真幽默，我叫文康，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小姐的芳名？”来人文康坐下了，一脸很精致的笑容。

　　“你都是这么钓女孩子的？”她斜睨他，在她的不自觉中却有无尽的风情尽落他眼。文康显的有些失神，态度倒认真了起来。

　　“我以前没这么做过，不过我不会把这个叫做钓，我会称做交朋友。”

　　照湄见对方态度诚恳，而且一望便知不是那种习惯随便和人搭讪的男人，于是也收起了不太礼貌的态度，友好地说：“我叫秦照湄，你的名字很熟悉，好象在哪听过。”

　　“那么你一定是看过《儿女英雄传》，作者和我同名同姓。”他笑的有些自嘲，想必经常对人这么解释。

　　“是吗？那本书我是看过，不过我早就不记得作者是谁了，我是一个不擅长记姓名的人。”她随手拂了拂滑到肩上的长发，又抖落一地的妩媚。

　　“你是在暗示我你会很快不记得我的名字吗？”他的眼神有些深，不过口气倒是很轻松。

　　“我有吗？”她笑了笑，“如果我们有缘，我自然会把你的名字记起来，而今天对于你我来说只是一段偶遇，不是吗？”推开面前的咖啡杯，“我要走了，希望下次我们还会偶遇，那时我一定记得你的名字，文康先生。”她的咖啡是早就结了帐的，所以说完话，她拿了小包包就走。

　　“可是你的咖啡还没喝过呢。”他的声音追在身后。

　　她又笑，“我叫那杯咖啡原本就不是为了喝。”她走了出去。

　　商场外的阳光依然很好，可是她的心情和进这家商场前却已经完全两样了。深吸了口气，她对自己说：来吧，看看怎么能改变目前这个状况？

　　她从来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也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她知道自己该有所动作了，她不是个适合长期在家烧饭发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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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吴昼回到位于古北的别墅，这里是他和照湄住了两年的家，他心里有点内疚，原本说好今天陪照湄一天的，可是他还是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商场，自己回头去了公司，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屋里没亮灯，但照以往的惯例，这时候照湄是不可能已经睡觉的，她习惯晚上上网，和她一个去了法国的同学聊天，现在的巴黎是下午三点多，正是下午茶时间。

　　拾级而上，楼上依然没点灯，书房里也一片黑暗，突然他有些心慌，这是他们同居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照湄不管到哪里都会事先告诉他的。

　　“照湄，”他叫，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打开房间门，依然漆黑。但是他看到了照湄，她在阳台上，仰着头，不知道看什么出了神。

　　拉开阳台和房间之间的那道玻璃门，他跨了出去，从她身后轻轻拥住了她，她一定刚洗过澡，身上有她惯用的沐浴露的香味，他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嗅她清爽的茉莉体香。

　　“怎么不开灯？”他哑哑的问，不知道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刚才的匆忙。

　　“我在看星星。”她微笑着回答，她喜欢被他这样拥在怀里，那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被宠爱着的。

　　“上海还看的到星星吗？”他怀疑的抬起头来。

　　“看得到的，只要你有心。”她闭起眼睛来，喃喃地说。

　　他皱起眉头，将她的身体转过来，看到她一脸平静的笑容，怀疑地说：“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是吗？你今天特别敏感，平时你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的。”她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但她依然笑着，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是啊，他平时的确不会这样，他的照湄是个懂事的女孩子，不但有美丽的外表，而且表里如一，也有聪敏的脑袋和深刻的思想，从不会对他无理取闹。

　　笑起来，他放开她，伸手去松领带，在公司里呆了一天，他已经很累了。

　　“你已经洗过澡了，那我去洗了，我有点累了。”边说边拉开门去了浴室。

　　叹了口气，照湄对自己笑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实际而从不懂得浪漫。

　　她时常想，如果当年她不追他，可能到现在他还是一个人呢，生命中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可是现在他就有什么不一样了吗？他最关心的依然还是他的工作。

　　抬起头，她看向天空，她没说错，古北离开了市中心，光害相对不那么严重，所以只要愿意，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到满天的繁星点点。

　　她从小地理学的不好，所以她也分不清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但是她却沉醉于那段神话，想想看一对情侣被分开千万年还能始终钟情如一，每年只能见一次面，剩下的364天就得独自忍受寂寞、孤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独自一人在阳台上唏嘘了一阵，直到一阵寒意袭来，她才依依不舍的回到房间，吴昼已经睡了，轻巧地钻进他身边的棉被，感受到她的体温，他转过身习惯的搂住了她，照湄看他闭着眼睛，知道他已经快睡熟了，这就是她以后要过的生活？像一池太过平静的温水，一切都是缓慢的？

　　或许牛郎和织女能够坚持千万年始终如一，是因为他们每年只有一天能够相守吧？再无谓的笑了笑，她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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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和平常一样，吴昼在早上八点五十分准时进公司。放下公文包，他知道十分钟内秘书会把给他泡的咖啡送来，然后是早报、信件和各个部门的人来询问相关决策，然后开会听汇报和解决最近机构内部出现的问题。

　　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他不喜欢有什么出轨的事情。或许认识照湄是唯一的例外，他沉吟，温柔的笑了笑，他转过办公桌上放着的一个像架，里面是照湄的照片，一张侧面被偷拍的照片，照湄记忆里没有的照片。

　　吴昼的秘书曹织云端着咖啡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像架，她清楚的记得两年前她刚进公司时，吴昼桌上还没有这个像架，那时他桌上总是一早就堆满了公司里各个部门的美眉送的糖果和鲜花。那时她刚毕业，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送男人糖果和鲜花，觉得很新奇呢，但是一个月后她就看腻了，女人追男人总是缺了一份矜持，也就少了一份唯美。

　　然后吴昼桌上就出现了这个像架，她不知道公司里的美眉有多少人跌碎了玻璃心，但好歹从此吴昼桌上就干净起来。

　　她曾仔细看过里面的相片，无疑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在美之外还有一种张扬的媚艳，看的出照片是偷拍的，照片中的人儿没有刻意摆Pose，所以那种张扬的媚艳是天生的。

　　她不知道吴昼和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但是这张照片从摆上去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撤下来过，两年来也没有见到这个女孩来找过他，于是她和公司里的女人一样猜测也许这张照片只是一个幌子，用来阻止众多美女的爱慕。

　　“曹小姐，在我到公司之前，有什么人来找过我吗？”吴昼客气的问，曹织云做他秘书两年了，他却一直叫她曹小姐。

　　“没有，”曹织云收回停留在照片上的注意力，认真的回答，吴昼是个认真的人，他喜欢手下的人也都认真的工作。

　　“不过在你进来五分钟前，有一位孟小姐打过电话来找你。”

　　“她说什么了吗？”吴昼轻轻地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这个“孟小姐”。

　　“她说她九点十分的时候会再打来。”曹织云在心里猜测，这个孟小姐一样有股张扬的盛气，会是照片里的女孩子吗？

　　仿佛呼应她的话，他的直线电话响了起来，吴昼对曹织云点点头，她立刻明白的退出去，并帮他把门关上。

　　深吸了口气，吴昼拿起听筒，孟漾西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娇嫩而悦耳：

　　“老公，你好晚哦。”

　　吴昼再皱眉，这就是他不愿意和这位大小姐有牵扯的原因，她大小姐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也不管别人方不方便。

　　“漾西，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叫我老公，我有女朋友了。”他无奈地说。

　　“怎么，怕她吃醋？”对方笑的得意而张扬，“你好象很爱她哦！”

　　叹了口气，对漾西没有人生的起气，她是个活的那么鲜艳的人，虽然娇纵，但是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生性善良而热情。

　　“我要回国了，你来不来接我？”孟漾西半真半假的说。

　　“你又要玩什么花样？”他笑着问，跟孟漾西说话能让人不自觉的放松。

　　“你不欢迎？”

　　“你大小姐要回来，我能不热烈欢迎吗？就只怕你是三分钟热度，说着玩的而已。”

　　“是吗？”孟漾西停顿了两秒，又说：“我回去，你别忘了把你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好，一定让你们认识。”他笑的更热烈了些，他知道她大小姐说话从来不负责任，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那好，我现在就去买飞机票，你等着。Bye!”孟漾西笑着挂断了电话，她是从美国打过来的。

　　吴昼挂回了电话，这通电话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说也奇怪，原则上他是能不接她的电话就不接她的电话，但一旦接到了总是聊的很愉快，那么他在怕什么？

　　摇摇头，他不再想电话的事情，摊开桌上的企划书，他很快地投入到工作中，直到曹秘书来敲门告诉他：边宇来了——他等了一早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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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昼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边宇就站在曹织云的办公桌旁，若有所思地对着曹织云翻开摊放在桌面上的备忘录出神。

　　“边宇，你来晚了。”

　　“我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你还想怎样？”边宇满不在乎地说。

　　“刚下飞机？你又去哪了？”吴昼诧异。边宇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客户总监，要说出差那是经常事，但是他明明昨天中午和他通电话时还在上海啊。

　　“还不是楚楚，她说要是昨晚七点前我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自杀，我能不去吗？”边宇边说边摇头，很无奈也很不耐。

　　“她还闹你？”吴昼对他万分同情，但是这也都是因为边宇自己太花心才搞出来的事情，所以他一点也不可怜他。

　　“是啊，和你的漾西一样难搞。”边宇又笑起来，看样子那位楚楚并没有让他学乖。

　　“什么我的漾西，我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吴昼不满。

　　“我可曾说你们有什么关系了？心虚，不打自招。”边宇笑说，跟着吴昼一起走进吴昼专用的小会议室。他和吴昼是一起留学的同学，在美国一起认识了已经移民到美国的孟漾西。孟漾西在见他们第一面时就笑说将来找老公一定要找吴昼这样的，所以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称呼吴昼“老公”。

　　进了会议室，边宇没有立刻开始讲公事，而是问了一句和公事毫无关系的话：

　　“照湄没有来过你公司吗？”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照湄的存在并且见过照湄的人之一。

　　“照湄不喜欢商场上的事情。”吴昼回答，无意多谈。

　　“是吗？”边宇是情场老手，谈过很多恋爱，也分过很多次手。但是他却觉得这对情侣有点不对劲。吴昼有事业又有长相，多少女人想要把他抢走，可秦照湄却仿佛从来不担心似的，既不过问他的行踪，也没有来公司宣示过主权。

　　“那么她一定也不知道你把一个多危险的女人放在了身边！”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吴昼皱眉，他不理解边宇的话，什么叫“多危险的女人”他指谁？

　　“好了，不说了，总觉得你们这一对跟别人不一样，不知道你们是太放心彼此还是爱的不够深。”边宇感叹完毕，不再说闲话，翻开公事包，拿出吴昼要的资料。

　　“全在这里了，能不能查出来只能看老天的意思了。”

　　“是吗？”吴昼沉吟，翻开资料，只用半分钟时间他就已经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边宇刚才的话对他来说像船过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