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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五元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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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五元钱。人民币。
出生于2005年,币号WG49200560。
作为一张钞票,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见识短浅。因为面值的关系,我不可能被带去逛红灯区,也不可能被拿去贿赂领导,但相比我的同伴们,我甚至没有被彪悍的中年妇女们带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机会。
大千世界,灯红酒绿,皆与我无缘。
回首我的一生,我总共只见到三个人。
一个将我和一叠同伴放入取款柜台的箱盒里,一个将我幽禁了五年,剩下一个拿到我不到一天便用香烟将我紫色的华贵外衣烫了一个大洞。第一个人从未和我说过话,最后一个人只说了两句“啊哟,真倒霉”和“还好,只是五块钱”。
我躺在废纸堆里,心中甚是怅然。
不幸的是,我这一生,竟然只有一个主人。幸运的是,这个主人是真心待我。
我还记得自己初出印钞厂的激动心情,更记得自己被那个绑着发髻的女人丢出窗口时的紧张心跳。
我的美好生活,将要开始了!我要走遍大江南北,用我的眼睛看遍人情世故!……
我的畅想在一个半是欣喜半是懊恼的声音中戛然而止。
“啊,新钱!好倒霉哦,用不成了!”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句矛盾的话。
是的,一点也没错,我的主人有“处钞情结”! 她酷爱收集新钞,尤其是我这种意外邂逅的新钞。
主人说,这叫缘分。
她居然跟一张钞票讲缘分,可见是个古怪的人。
这一初识对我颇有助益,在之后漫长的五年相处中,使我对她的众多古怪癖好见怪不怪。
比如说,她惯于在别人起床活动的时候睡觉,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起床活动。
比如说,她,“女也”,居然喜欢研究男人的弯曲史,还嚷嚷着“能屈能伸,真性情也”。
不管怎么说,她这一“恋新钞”癖对我这真是个十足的打击,对我而言,主人这癖好实在比有“处女情结”的男人们更加之恶毒,男人们喜欢自己的老婆是处女,但老婆毕竟不是消耗品,很多男人一辈子只能娶一个老婆,要求刻薄一些也勉强可以理解。但我不同,作为钞票,我的主要作用就是流通,形象点说就是“辞旧客,迎新人”。储存对我来说是种侮辱,对我主人的资产来说只能是一种变相的贬值。按照现今的年通货膨胀率,十年之后,我就相当于十年前的3元钱。有个牛人总结得很好,钱不是存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可惜,当初这个道理我的主人不懂。后来,她懂了,可她说“不过是五块钱”。
我华丽丽的流浪梦想至此算是彻底破灭。
我要流浪!我要漂泊!我不要被藏在狭小的空间里!
我声嘶力竭的呼喊被“砰”的一声夹在一本册子里。
于是,我,一张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字样的五元钱纸币,在我主人的暴行之下,变成了一张散发着油墨香的紫色的印着毛爷爷照片的书签,夹在主人最私密的日记本里,躺在主人的枕头下边。
经过漫长的愤恨、幽怨、空虚之后,我学会了读我主人的日记。于是,我慢慢淡定下来。可见,时间的确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管那本叫日记。
我翻着日期“3月5号”“6月18号”“8月24号”……
主人的理论是,正如老婆饼不一定是老婆做的,日记的精髓不在于日记一篇,而在于当日记载,生活大部分时间是无聊的,只有少部分是值得回味的,记下这些,就够了。
歪理,彻头彻尾的歪理!
但是歪得自圆其说,歪得正大光明,再歪也是理。
我于是很无奈地跟着管我居住的那本册子叫日记本。
直到后来,我搬家到《拿破仑日记》里提高了思想境界,我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主人不愿意记日记,并不完全是她没有拿破仑那般跌宕的人生而缺少感悟,也不完全是她的字迹丑陋,最本质的原因是她一直选择忽视了的——懒。
那段日子真是无聊乏味,主人在的时候,我尚能听听她的自言自语,她和室友的谈话,她不在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地回味这些所谓的“日”记。只是,那本造型别致的册子里够我回味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忘了介绍了,我的主人本来是个大学生,在我陪伴她的五年岁月里,她又离奇般地变成一个研究生。很遗憾,我没有机会再看她会不会变成一个博士生。
不过凭着我对主人的一贯了解,我窃以为,可能性不大。
一个整天不看论文而沉溺在“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这种文字里的人,一个凭着英语竞赛意外报送上理工科研究生的人,倘若她读博,绝不会是博士QJ了她,而是她QJ了博士。
主人的日记固然没什么看点,但她口才的确不错,每每与人辩论那真是如大洋暗流,能从孟加拉湾一直扯到北冰洋。在主人的熏陶下,我的知识面很广,虽然尚不及“自小博览群书,二十岁达到巅峰”的某凤,也不及“通晓舔吻弟莉”的主人,但也算跟得上时代潮流。我不仅懂得一堆大写英文字母的真义,诸如BL、AV,甚至我对汉字的理解也更加深入,比如什么是“控”,什么是“咬”,什么是“攻受平衡”。
主人如今的口头禅是“做人不一定要低调,但一定要有内涵。”
我每每看着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前不知为何会浮现出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来。戴着绿军帽,留着齐耳短发,鼻子上种着一颗大大的豆豆,白嫩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护肤品,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
彼时,我的主人还没有那么内涵。
她想必不太记得她那段青聪岁月了。
那时的她,会因为一餐吃了八元钱而懊恼一整天,会因为睡过了十分钟赶不上早晨第一节课而自责一星期。那时的她,会触到别人注视的眼光就脸红不已,会期盼遇到一个爱她一生的男人开展一段轰轰烈烈的纯美恋情……
那些过往的岁月,只凝在了一张军训的照片里,和一个米老鼠发卡、一张印着天安门广场的明信片,以及好些她形容为“老土”的东西一起,装在一个原本是雪白的、现在已经发黄的信封里,压在抽屉的最底层,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和废弃的化妆品盒子。
只有我,一直还记得,印象格外的深刻。
可能,那是我第一件见到主人时她的容貌;可能,我更喜欢她当时的样子。她的那副面容,有一种气质叫“单纯”,有一种美叫“青春”。或许因为我本质是个散发着铜臭味的纸钞,骨子里才会对单纯和青涩有着深切的渴望。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我深切赞赏的美在我主人身上一点点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比较常见的、我看着却觉陌生的成熟美。我这种感觉,跟很多母亲无法接受自己儿子有人事体验类同,在她们心中,她们的儿子始终只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不点儿,那如扁豆大的小弟弟实在无法和雄壮之类的词相联系。
这修辞或许有些过了,我只是想说,在我心中,主人一直只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儿。
如果我初遇主人,她已经卷了头发,刷着睫毛膏,蹬着高跟鞋,想必我也无法想象她穿着白衬衫,蓝褶群,别着米老鼠发卡的样子。
人们习惯于先入为主,人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总是开始那一段。后边的,便慢慢模糊了。这是一个不自觉地过程,我想,也是人的特点。我与人待在一起时间久了,自然或多或少沾上这些思维习惯。
不管怎么样,我的主人改变了,并且将一直变化下去。如同让汉伯特疯狂的洛丽塔也会成长成一个少妇一般,这个过程无法避免,只是极其缓慢,慢到毫无知觉,等到发现时,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了。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就是生活。
当然,这句话是局外的我说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理想状态。正如金属的晶格不可能完全有序排列总会有缺陷一样,我的主人免不了也有叹息的时候。这多半发生在她沉迷BL一宿未眠的次天清晨,她端着镜子哀嚎着:“熊猫眼啊!这么大的眼袋啊!老了,果然熬不动了,一个晚上就这么憔悴了!”
她只顾着叹息这个,我却看到她眼睛尚有些红肿。看个风花雪月的小说也能哭得稀里哗啦,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没经历之后那场耗尽心力的失败恋情,她最亲爱的老外婆也还在世,她不懂得什么是爱恨情仇,什么是生离死别,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哪像现在,为夜华君一句“这样也好”痛得心头抽搐,为春哥那句让别人哈哈大笑的“爹,女儿不孝”哭湿了满张纸巾。
单纯和青春,终将沉淀成这些所谓的人生感悟。
这才是生活。
是谁说过,生活不是你愿意不愿意,而是你接受不接受。
这十八个字组成的句子看着很短,它的真义却要人历经沧桑才能体会。等到体会透彻了,好听点说,人成熟了,不好听点说,人就老了。
这种老,不见得是岁数有多大,只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弥漫全身的气息。
很多时候,我真的很难判断,我是更喜欢看着主人青涩,还是喜欢看着主人成熟。她青涩时我担忧,她成熟时我遗憾。这不是单纯的“鱼肉与熊掌不可兼得”,而是“红玫瑰与百玫瑰”的矛盾。
但我无权决定主人如何,对于她而言,我只是一张被当成书签的五元纸币,一个旁观者。
我只能随着主人走过那些美好的岁月,看着她一点点变化。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几乎都默认自己可能会陪着她一直这么走下去了。
可是事实证明我又错了。
生活,总是充满意外的。
很多时候,一个暂时的脑筋短路,俗称“2”,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从此天各一方,再难聚首。
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主人因为缺少现钱,又找不到别人借,又急着去洗澡,一时想起我,便将我拿去当澡堂押金。
她喜滋滋地走进去,全然忘了,澡堂押金虽可以退,退得却不见得是同一张五元钱了。
我无奈地看着主人远去,心中竟有些悲哀,为她,也为自己。
喜爱与信仰,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经意间磨损、消失的。我的主人不经意间损失了她珍藏了五年的我,而我则不经意间损失了我自己的原则。
与主人的朝夕相伴,使我几乎快忘了,我只是一张钞票,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过客。
一千多个日夜,在别离的一刻转眼就成了过眼云烟。
我不知道主人会不会想起我,无所谓了,对她而言想必也不重要。对我又何尝重要?
我是五元钱。人民币。终其一生,只有一个主人。